神女铜像是五十多年前,陛下登基后不久开始浇筑的,神女指的是古老传说中的母神奥斯蒂亚,面容则参考被赋予了同一个名字的陛下,铜像有数百米高,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那是曾经被划定的AO保护区的方向,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保护区,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都可以在庆典上挨挤在一起。
陆岑还记得神女铜像的方案刚提出的时候,陛下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缓缓挺直了背,看上去整个人如坐针毡,仿佛脚趾都死死抓着鞋底。听完汇报,她重复着问了一遍:“你说,多高?”
“两百七十四米!抱歉陛下,按照力学原理和美学需求,这实在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但如果陛下希望,我们还可以再调整方案,争取突破千米高度,超过所有摩天高楼!”汇报的Omega满脸激动,“不过那样的话,中央广场的面积就没有办法满足底座的需求了……”
“不用千米,现在很好。”陛下赶紧拍板否决,默了几秒,又再次确认,“一定要用我的脸?”
“当然,陛下!您是改变了世界的人!” Omega正色,“请放心,我们不会要求您取脸模打扰您,我们的画师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您的面孔。”
陛下:……
为君王浇筑铜像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用自己的脸冠以神女像的名。陛下似乎对此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以至于后来神女铜像铸成后,陛下每次经过中央广场都会忍不住捂一下脸。
那是陛下少有的尴尬时刻,如今看来……
他几乎有一种离谱又合理的猜测,或许是因为,那位古老的母神……真的就是陛下本人。
陆岑用手掌护着那朵红色的花,依旧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但中间间隔的距离被他不动声色稍微缩短了一点,只剩下半米,稍微再靠近一点,陛下飘起的发丝甚至能触碰到他的下颌。
陛下的状态看上去不错,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不断游移着扫过街道上的行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他们的表情。
好在虽然已经是尾声,但毕竟还在节日的氛围内,大部分人脸上都是甜蜜而轻松愉快的,陛下仿佛也被这些所感染,口罩上方,那双露出的眼睛轻轻弯起来,瞳仁像在日光下融化流淌的蜜糖。
靠近中央广场,人渐渐多起来,稍微有些拥挤地往前涌着,陆岑没法再保持那半米的距离了,被人流推着,胸膛贴到了奥斯蒂亚的脊背。
陛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在人挤人的环境中,这本来就是正常的接触。陆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犬齿发痒,他干脆咬住舌头,舌尖刺痛的血腥抑制住Alpha的掠夺欲,最终他只是被人群挨挤着,抬手扫过陛下的发梢。
太轻的触碰了,更不会被察觉。
陛下停下脚步,陆岑动作不及,几乎像是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她一样。他连忙后退,身后的人立刻不满地要推他,被陆岑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住,嘟囔一声往旁边走了。
偶尔有几句抱怨传过来,陆岑站稳身体,于是他们如河流中小小的,露出水面的石子,在水流的冲刷下孑然不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们身侧涌过,又在他们身前再次汇聚。
陛下轻轻仰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不算很远的地方是高大的铜像,铜像被塑造成狩猎女神的样子,身体用绿叶和兽皮包裹,背着原始的弓箭,一手高举着不灭的火种,嘴角只是微抿着,并没有很明显的笑,却又显得面容灿烂目光熠熠。
那些浇铸铜像的人的确没有向陛下取过脸部模型,但他们又的确真的描绘出了陛下曾经的样子,陛下仿佛不认识那个人似的,定定看了一会儿,又别开脸看向人潮。
“……陛下。”陆岑压低声音,轻轻叫道。
奥斯蒂亚应了声,语调柔和。
“刚才您看见的,那一对求婚的情侣。”陆岑收拢手指,轻轻抚摸着被护在掌心的红色花朵,“那是两个Omega 。”
奥斯蒂亚似乎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又或者只是在走神发呆,慢了半拍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一个男性Omega和一个女性Omega的结合,虽然并不常见,但并不触犯什么。陆岑的喉结上下滚动,扯出一点笑:“现在的确不算什么,但曾经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剩了半句话没说出来,咬着舌尖吞咽下去,转而问:“陛下累了吗?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吧。”
奥斯蒂亚没有应声,陆岑也就没有动,小石子依旧牢牢扎根在流水的中央。直到奥斯蒂亚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完全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陆上将。”她很浅地笑了,目光缥缈地看着人群,“这里有什么有趣的吗?”
陆岑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被身后涌过来的人撞了个趔趄。他很用力地咬了咬牙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听说有不少玩的,您想去试试吗?”
这次,奥斯蒂亚没有再沉默,很快地,很轻地回应了。
“试试吧。”
陆岑低头说了句冒犯,握住奥斯蒂亚的袖子,牵引她顺着人流走出拥挤的街心。陆岑只在幼年期被陛下强行拖着来参加过这些庆典,距今也有数十年了,但好在他提前了解过,甚至做过周密的路线规划。
只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认为,陛下会对这次出行抱有什么真正的兴趣。
陆岑想做的很简单,就好像幼年时,他刚从生育计数协会被救出,还没进入王庭,生活在保护区的时候,他也曾见过医生治疗那些已经在不断的虐/待或是生产中疯掉的Alpha和Omega 。
寻找症结,重建价值,虽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但必须要开始才行。他无法改变那场将面临的灾难,但至少想告诉陛下,您并不亏欠这个世界。
她是他们的的奇迹,她也已经为他们带来了足够多的奇迹,所以,请不要再注视着这里了。
剩下的,无论是毁灭还是救赎,都交给他们自己吧。
陆岑相信她有能够离开的力量,只是自己选择了停留。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太早地,太轻易地说出口。陆岑回忆自己规划的路线,又从中挑出几个不太耗费精力又有趣的活动,引着陛下一项一项找过去。
陛下的兴趣似乎很浅,食物只尝一点,对游戏也只是上手随意试试,大部分时候推陆岑上前。于是拿惯了真枪的第四军上将混在一群哇哇乱叫的情侣和小孩中间,用玩具枪面无表情地扫射。
陛下坐在一边,单手支着头,静静看着他,也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但哪怕只是这样,这次出行的成果也大大超乎陆岑的预料。等回到王庭,恰好是晚餐时间,陛下比往日多吃了几块水果。
甚至晚餐后,陛下主动叫住了他,轻飘的目光从窗外已经黑下去的天空收回,不带重量地落在他的脸上。
陛下说,她明天想去格温区看看。
陆岑费了些力气才让自己不要露出激动的表情,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为难似的皱了皱眉,才回答:“是,陛下,我会安排。”
格温区,也就是原本的卡佩恩下辖AO保护区,如今Alpha和Omega不再需要特殊保护,这片区域也就重新开放为正常的生活区。
但那里还保留着旧日的育幼院和医院,直到现在,格温区的Alpha和Omega占比依旧要远远高出其他区域。
陆岑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个瓶子,又找出营养液灌满,才将那朵陛下赠与他的花插/进去。
大概因为营养液浓度过高,有一片花瓣掉了下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陆岑连忙调整配比,却在这个瞬间,盯着那片蔫掉的花瓣,心脏咚的跳了一下。
太快了,太顺利了,陛下的变化。
他被这种快速的,好像希望一样的变化蒙住了眼睛,异样的直觉这时候才冲破封闭,在他脑子里重重敲响。
轮回往复的灾难才熄灭了卡佩恩的灿阳,真的可能因为一次出行就忽然重新燃起吗?
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
思索间,陆岑听到系统的声音。
【好久不见,宿主。 】系统在他有些混乱的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劈啪作响,让他的脑子更嘈杂了,【首先第一件事,恭喜宿主,陛下今天的情绪终于出现了高达百分之十的起伏哦!我们的口号是,再接再厉努力勾/引! 】
系统再次发出游戏结算似的奖励音,但陆岑却感觉到一种怪异。
陆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系统笑了:【第二件事,宿主,我这次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
陆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示意自己在听。系统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隔了半分钟才再次开口。
【故事从即将发生的那场灾难说起,我不知道宿主你怎么看那场灾难,但我,我们,习惯把它叫做——腐烂。 】
腐烂。
陆岑微微眯起眼睛。果实会腐烂,被攀折下的花朵会腐烂,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下,最终都会腐烂。
但当这个词和一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让人莫名感到一种震悚。
【任何一个世界都会面临腐烂,腐烂源于人的欲/望和罪行,诞生于相食,诞生于色·欲,最终终结于傲慢,终结于自以为世界的主宰,傲慢是最深重的罪。 】
【没有人可以抛却欲/望,这个世界已经到达了临界点,腐烂不可避免。 】
系统说得直白,甚至有一种不再自我伪装的坦诚:【奥斯蒂亚做过许多的尝试,她试过压制腐烂的速度,也尝试过改变社会的规则,甚至想过带着你们去寻找一个新生的世界重新开始,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她终于向我求助。 】
它的声音放轻了些:【只不过,那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办法。 】
陆岑抬眼:“你……”
他换了个称呼:“您,做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刺啦一跳,像炸开的电火花。
【让世界的欲/望消失。 】系统轻声说,【我掠夺过许多东西,以无穷无尽的贪欲,我毁掉过许多世界,以无穷无尽的罪行,最终我拥有了那样的力量,我为奥斯蒂亚完成了那一切。 】
【那种力量,某个世界将它称为——】
【精神链接。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神女铜像——
工程师们:完美!神迹!
陆岑:看着有点尴尬,但很好看。
陛下:哈哈哈我的脸真大啊(物理意义)……[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