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自从海边回来就彻底不吃不喝,很快地消瘦下去,弥留之际,阿瓦莉塔把它抱在怀里,连同洞xue中起落的蝴蝶,这只跛脚的小马用热乎乎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永远停留在了乌里亚山。
一年后,路西乌瑞的容器,那个名叫格安的人类如期去世,阿瓦莉塔依旧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算不算世俗意义的朋友,但阿瓦莉塔按照约定,为他难过了。
格安的最后一句话留给桑烛,他说:“主人,我很恨您。”
桑烛依旧为他办了很盛大的葬礼,但桑烛甚至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命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墓碑上空空荡荡,花钱请来参加葬礼的人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空白墓碑抹着虚情假意的眼泪,因为在格安的家乡,葬礼上哭的人越多,就意味着他这一生越幸福。
塔塔已经长齐了羽毛,通体雪白,只在眼尾有一抹蓝色羽毛的小白鸟,看上去很漂亮。它难得没有吵闹,乖乖蹲在阿瓦莉塔的脑袋上,长长的白色尾羽垂挂下来,仿佛一个精巧的发饰。
桑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静静观赏着这场葬礼,突然听见阿瓦莉塔问她:“你曾真正听这个孩子说过话吗?”
她转头去看,看到一双星空似的眼睛。她的妹妹在某个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名为塔塔的小鸟低头在阿瓦莉塔脑袋上轻轻啄了两下,阿瓦莉塔就抬起手,用指尖蹭了蹭它鸟喙底下的白色绒毛。
阿瓦莉塔又问她:“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甚至,姐姐,你有真正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弯着眼睛这样说,声音也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桑烛就微微笑了笑,轻飘飘的声音穿透她的身体:“我现在不是正在听吗?”
葬礼要进行到下一步了,桑烛几步走上前推进流程,阿瓦莉塔望着她的背影,又把塔塔捧进掌心里,给它递了一颗瓜子。
她低声自言自语:“我又真的,真正和你说过一句话吗?”
姐姐,如果在曾经的乌里亚山,我对你说,我在这里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我想要继续留在这儿,留更长的时间,我还想把我喜欢的人带走,让他和我一起旅行。如果我抱着你的胳膊,又或者坐在你对面,认认真真地对你这样说。
你大概会觉得茫然。
会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但却也不会去否认已经发生的一切。
你会拒绝我,但我可以和你撒娇,撒娇不成,就撒泼。
我们应该吵一次架的姐姐,为了我们各自想要的东西,想拥有的东西。
然后我们才能再好好地,真正地拥抱。
而不是这样一床锦被盖过所有,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却又好像彼此成了不需要交心的陌生人。
阿瓦莉塔的掌心突然微微一痒,小鸟已经熟练地把瓜子壳嗑开,叼着那颗小果仁往阿瓦莉塔手心里戳,一副得意洋洋邀功的样子,这只小鸟被阿瓦莉塔养得矜贵,相对于鸟而言简直成了精似的聪明,也非常懂得什么叫恃宠而骄。塔吉尔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的分寸来自他的经验和他漫长的游历,但如今,那些在塔吉尔身上会被压抑的情感,在塔塔身上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它只会给阿瓦莉塔嗑瓜子。
偶尔阿瓦莉塔不要,它才会有点讨好地把瓜子往桑烛手心里放,但它估计早就看出桑烛不会接受,所以经常是做个样子,就乐呵呵地自己吞下去了。
阿瓦莉塔垂眼看了它好一会儿,把那颗果仁喂给它,捏着它的鸟喙左右晃了晃:“碎屑全掉我手上了。”
“塔塔!”
“塔塔,你最近吃胖了,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零食了。”
“塔塔!”塔塔发出一声尖叫,不能吃零食实在太让鸟绝望了。
这一声太尖了,把附近几个正全情投入哭得伤心的“演员”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过来,阿瓦莉塔倒也不去掐住它的嘴,只是歉意地笑了下,又哄道:“骗你的,塔塔胖成成什么样都可爱。”
演员们又转回去了,他们只是拿钱哭丧,并不想管别的。桑烛选的墓地位置很好,山明水秀,阿瓦莉塔坐在绿草如茵的坡道上,看着那些人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墓坑里铲土。
桑烛站在墓碑旁,神色宽容平淡。
姐姐并没有为此难过。
阿瓦莉塔摊开手掌,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静静落在了空荡荡的墓碑上,待到所有人都离开,蝴蝶扇动翅膀,亮晶晶的深蓝磷粉在墓碑上留下几个字痕。
格安。
这个孩子的名字,墓碑上,果然还是应该有名字。
葬礼之后,她们很快离开了这个世界,阿瓦莉塔曾担心过一旦小鸟羽翼丰满,会不会因为鸟的本能飞走,但当它第一次飞起来时,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阿瓦莉塔的头上,用细小的爪子抓乱了她的头发。
阿瓦莉塔就忍不住笑了,逗它:“塔塔,你现在是格安鸟里的叛徒了,你的同伴可绝不接受自己被人养着的。”
塔塔就大叫几声,从不远处的树上叼了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子投喂给阿瓦莉塔,好像在说它才不是被养着,是它在养着她。
阿瓦莉塔咬一口果子,涩得皱起脸。
他们白天笑闹,晚上又睡在一起,塔塔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整只鸟蜷在阿瓦莉塔白发间,像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自己的鸟窝,因为颜色太相似,一时都难以区分。
这也是很好的日子。
一直到她们再次经过那个被海洋覆盖的世界,路西乌瑞打算沉入深海,阿瓦莉塔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重置的时间淹没,不复存在的约定,笑着问塔塔想不想看人鱼。
塔塔还没聪明到能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蹲在阿瓦莉塔头上欢快地叫了两声。
但它却在触碰到海水的瞬间尖叫着惊飞起来,阿瓦莉塔差点没抓住,它的翅膀沾了海水,明明还在海面上,却像溺水一样拼命扑腾,细小的水珠溅在阿瓦莉塔的脸上和唇边,她轻轻抿了抿唇,尝到海水咸涩的味道。
这个世界的海面碧蓝,平静如一面倒映着天空的镜子,和那天乌云密布下翻涌的海截然不同。
路西乌瑞大概把怕水当成了鸟的本能,走过来含了点笑,她对塔塔算不上很亲近,但也轻易接受了旅途中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路西乌瑞淡笑道:“不是一向胆子很大的吗?别怕,你家主人还能让你被淹死吗?”
阿瓦莉塔嘴唇一颤,塔塔瑟瑟发抖,羽毛湿淋淋地,在阿瓦莉塔掌心里梗着脖子叫:“不怕!不怕!塔塔不怕!”
“那就走吧。”路西乌瑞伸手要接过它,塔塔身上的毛全炸开了,脚趾几乎抓进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在细密的刺痛中挡住了路西乌瑞的手,笑道:“看上去是真怕了,算了吧姐姐,别欺负这小可怜了,我在上面陪它吧。”
路西乌瑞轻轻抬起眉毛,一时间心里莫名溢出一点难言的情绪。她在塔塔的鸟喙上敲了下:“你太宠它了,阿瓦莉塔。”
“有什么不好吗?”阿瓦莉塔莞尔,“姐姐,这是我的小鸟呀。”
她的小鸟,所以她怎么溺爱都是理所当然的。路西乌瑞没再说什么,转身沉没进碧蓝的海水中。
一直到钻进海上的小岛,在遮天蔽日的绿树间彻底看不到大海了,塔塔才总算不再发抖,它有些心虚似的用鸟喙梳理乱蓬蓬的羽毛,狠狠心从里面摘下一根,有些抱歉又有些讨好似的放进阿瓦莉塔掌心:“塔塔!”
阿瓦莉塔就懂了,捏起那根羽毛,挠痒似的搔它的脑袋,又别在腰间的小挂饰上,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根白色的羽毛,都是塔塔送的:“没关系,塔塔,其实我也不喜欢海。”
她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前应该喜欢过吧,但现在不喜欢了。”
塔塔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睛亮亮的,它落在阿瓦莉塔的手指上,蹭着她的脸,想把自己溅到她脸上的水擦干,但是越蹭越湿。
塔塔:“塔?”
小鸟不懂,小鸟疑惑,小鸟以为是因为自己也还是湿哒哒的,心虚地低下头。
阿瓦莉塔把脸埋进塔塔腹部的绒毛,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因为海水太咸了。”
塔塔一动不敢动,努力收起自己的小爪子,但阿瓦莉塔很快重新抬起头,把塔塔擦干。
这个世界的地表没有人类也没有文明,小岛上只有各种树郁郁葱葱,阿瓦莉塔给自己搭了一个树屋,搭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上去像个巨大的鸟巢,晴朗的时候枝条的间隙会漏下阳光,雨天她就和塔塔一起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放上各种小铁罐,去接那些不断滴下来的雨水。
塔塔不怕雨,它似乎只怕海水。
它在雨天时叫得可欢快了。
这让阿瓦莉塔总是觉得心脏像是被它坚硬的喙啄了一下,不重,也不是很疼,但触感鲜明。
几十年的时间倏忽而过,阿瓦莉塔看着日升日落,数着某个越来越近的时间,一个艳阳天,阿瓦莉塔突然爬上树屋的顶部,和正停在上面大声唱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调子,和对面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对骂的塔塔坐在一起。
塔塔的声音一拐,从凶巴巴变成甜蜜蜜。
阿瓦莉塔抓了一把塔塔的零食喂给大鸟,大鸟叼了两颗就跑,气得塔塔炸开毛,它又不舍得啄阿瓦莉塔,就扑腾翅膀想去啄那只大鸟抢食。
“不要这么小气啊,我们塔塔什么都有,不管你分给别的小鸟多少,你自己拥有的都不会少一星半点。”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把自家小鸟捞回来,抓了一大把坚果仁,塔塔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是不高兴,但还是叼起一颗它最喜欢的,喂到阿瓦莉塔嘴边。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生气了?”
“塔塔!”
“那塔塔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鸟立刻认认真真地抬起脑袋,扑腾两下翅膀。阿瓦莉塔盘腿坐在树屋上,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让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轻声问:“塔塔可以帮我陪着姐姐吗?”
塔塔歪头,塔塔不懂,阿瓦莉塔就轻声解释:“我很快要走了。”
塔塔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塔吉尔以前似乎从来不会这样挽留她,他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豁达又开朗,一直到醉酒的那天,才终于展露出一点被理智压着的,撒娇似的期待和贪心。
所以当塔塔直白地叼住她的一缕头发,好像要死死抓住她时,阿瓦莉塔觉得头皮有点点刺痛,但却隐秘地感到高兴。
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着问:“塔塔想跟我走?”
塔塔上下扑腾,看上去快要哭了。
“可是塔塔,我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小鸟了。”阿瓦莉塔顺着它的毛,“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如果我们都走了,姐姐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一个人的话,我会很担心很担心,但如果塔塔在,她就要照顾塔塔。”
“塔塔是我留下来的,姐姐从不需要担心我,但是啊,她会保护一只我留下的小鸟。”
“那样,姐姐身上,也就有了一根细细的线吧。”
塔塔呆住了,小小的脑袋没法支撑这么庞大的信息和情绪,宕机了。阿瓦莉塔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在路西乌瑞身边时,她依旧依稀是那个孩子气的魔女,她本就像是天生擅长撒娇,又或者因为路西乌瑞虽然有距离感,实际却对她极其纵容,她的撒娇不会被冷待也从不会被无视,所以日渐越发喜欢这样做。
但一旦离开路西乌瑞的视线,她居然有时也显得沉静了。
她望着远方,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将塔塔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以拜托你吗,塔塔?”
塔塔轻轻抖了抖羽毛,张嘴发出清亮的声音。
“塔塔,呢?”
她呢?
姐姐不可以孤身一人,那么她呢?
谁陪着她呢?
阿瓦莉塔笑了笑,又慢慢收起笑容,蓬松的羽毛蹭在她的手心,塔塔的羽毛上有太阳温暖的味道,她轻轻吞咽了一下,略过这个问题,开始教塔塔怎么跟路西乌瑞撒泼……不,撒娇。
“大事要听话,小事一句都不用听,爱怎样怎样,你不用怕姐姐,姐姐其实脾气很好的……但是还是千万不要在姐姐脑袋上闹,我不太能想象……”阿瓦莉塔碎碎念,“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千万别跟人正面打架,你要记得你只是只骨头很脆的小鸟,你就……嗯,就嘎的一声装死,看姐姐弄不死他!”
阿瓦莉塔搓搓塔塔脸上的毛:“来,装给我看看。”
塔塔在阿瓦莉塔头顶上飞了一圈,突然脖子一歪舌头一吐,整只鸟像是猝死一样从半空中掉下来,阿瓦莉塔手忙脚乱去接,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却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
小鸟在她手心翻了个身,用尾羽扫着她指尖细白的皮肤。
阿瓦莉塔就笑了,平复心跳后夸奖:“塔塔真聪明。”
塔塔露出点得意的样子,但很快又低落起来,显然还记得她要走,而且不带它的事情,又在阿瓦莉塔掌心转身,一屁股蹲下,不理她了。
阿瓦莉塔又说了许多,直到塔塔小小的脑瓜装不下,好像已经把那点生气难过的情绪挤出去,又开始开开心心地吵吵闹闹,阿瓦莉塔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远远的海面上,路西乌瑞正浮出水面,看来她在这个人鱼世界观赏的故事结束了。
她呆了很久,想必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阿瓦莉塔低头,亲了亲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塔塔,我……很快,虽然我不能带着你,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们的。”
她说着,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又扬起笑脸,在路西乌瑞走到树下时抱着塔塔,一片羽毛一般从树梢落下。
路西乌瑞很自然地朝她张开双臂,阿瓦莉塔落在她怀里,又伸出两只手抱她的脖子,声音清脆如鸟鸣:“姐姐,玩得开心吗?”
路西乌瑞仰头看了眼林稍的树屋:“还好。”
“是不是很有意思?”
“人鱼的孕育和繁衍与大部分世界的人类都不一样,算得上新鲜,你应该会感兴趣。”
“真的?是什么样的呀?”
路西乌瑞就随意给她讲了些故事,人鱼的泄殖腔,雄性人鱼怎样在被始乱终弃后,将卵从那个小小的腔口塞进自己的身体孵化,他们的身体又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就这么简单地说着,这个世界的旅程结束了。
他们踏上新的旅途,阿瓦莉塔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停下了脚步,她静静仰起头,望着灼灼的烈日,又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盘旋在天上的塔塔落下来,停在她的脑袋上。
温暖的,纯白的,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奥斯蒂亚的世界即将腐烂,离开的时机到了。
深蓝的蝴蝶从她的身体里飞出,一只一只,渐渐停落在她的身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后,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就回头看,阿瓦莉塔的身体几乎被蝴蝶淹没了,塔塔被越来越多的蝴蝶惊飞,塔塔开始叫,它一向是一只吵吵闹闹的小鸟,但从前似乎也没像这一刻这样,叫得这么吵闹。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蝶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怀着一种寂静的,笃定的,寂寞的期待,姐姐遥遥望着她,塔塔落在了姐姐的肩膀上,阿瓦莉塔看着她所爱着的人,微微笑了。
路西乌瑞什么都没有问,只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身体随着飞起的蝴蝶消失在原地。
她不知道路西乌瑞在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了头。
她在变得冷酷的时候,其实和她的姐姐也比也不遑多让。
和苏佩彼安的交易开始了,她得到了傲慢漆黑的,腐烂的,缔造规则的液滴,又将它与时间缠绕在一起,构建了专门捕获小龙的陷阱。
伊瑞埃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个最最弱小的姐姐掠夺,她自恃强大,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阿瓦莉塔的谎言,轻而易举地被诱骗进陷阱,阿瓦莉塔浮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中,看着巨龙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阿瓦莉塔!”不能动弹的龙发出震怒的咆哮,“你疯了!”
她居然笑了,笑得好像自己不是在掠夺龙如同心脏一般的火种,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希卡姆和姐姐妹妹们玩笑,赌那个突然砸下来的蛋里会孵出什么,阿瓦莉塔做了弊,毕竟她是带着正确答案参加的赌局。
她赢了,笑得开心,结果被刚出生的小龙一口火喷得满脸焦黑,那时候的古拉在哇哇乱叫,奥斯蒂亚就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她还可以扑进姐姐怀里,控诉小龙是只坏小龙。
伊瑞埃在陷阱里挣扎,骤然爆发的火光居然真的冲破了她全力构建的牢笼,但她已经拿到了火种,巨大的红龙冲出陷阱,又迅速散去了生机,轰然往某个世界坠落下去,掀起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冲天的熔炎和红色的灰尘。
魔女的坠亡打破了那个世界的平衡,于是腐烂开始在那片土地上蔓延,百年后,将会有人穿过被称为死域的那一片片漆黑,穿过灼烧的痛苦,寻找到龙的遗骸。
火种融进阿瓦莉塔的身体,火焰灼烧了她,将一半皮肤灼烧殆尽,最初有些疼,后来就还好。她在蝴蝶飞舞的洞xue中,低头在清澈的溪流里看到自己半张骷髅的面孔,骨头是漆黑的,一点点往下滴落着腐烂的黑液。
她捡起一些花种,嵌入骨头的缝隙里,后来种子在她的身体里抽芽,根系盘踞在她的心脏上,吸食着血肉,又从骷髅的眼眶中,啪的开出红的白的柔软的花。
种子抽芽时,她站在了奥斯蒂亚腐烂的世界上,奥斯蒂亚想必在她给小龙设下陷阱时就感受到了时间的波动,意识到有人掠夺了,或曾掠夺过她的力量。
只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她没有力气去阻止,只在阿瓦莉塔到来时,抓住了她的衣襟。
“为什么?”奥斯蒂亚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睛微微发红,“阿瓦莉塔,你到底,在做什么?”
阿瓦莉塔没有任何隐瞒,最后,奥斯蒂亚落了泪。
“我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她低低地说,苍白的面孔浮动着金色的纹路,“可是阿瓦莉塔,这一次,甚至没有小龙来焚烧他们了,他们会腐烂,会掉进深渊,会永远不得解脱……”
“我打破了自己坚持的,我愚弄了时间,为什么,一切在变得更糟呢?”
阿瓦莉塔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轻抱了抱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合上眼,说:“你走吧,不要管这里了。”
阿瓦莉塔没有说话。
她会让一切变好,哪怕要付出无可挽回的代价。
等到那些花第一次盛开的时候,愤怒的烈焰灼烧了嫉妒的蛛网,漫天细雨化成了雾气,伊芙提亚比小龙淡定许多,脆弱的全知者失去了那双黄昏一样的眼睛,那两颗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球悬浮在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静静地凝望她,发梢染了水汽,过了许久,雨重新落下了。
伊芙提亚大概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一切,无数白色的蜘蛛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一般地顺着脸颊往下,没入鸦黑的鬓发。
阿瓦莉塔开口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她的不幸和大幸,嫉妒她所追逐的极致的幸福,嫉妒她这样地爱着她们,嫉妒她的贪婪和索取。
伊芙提亚浅浅地笑了,衬着空洞的双眼,如一朵被风雨摧折的,残破的花,又因这样的残缺而美得惊心动魄。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说:“不会有那样的孩子哦。”
她这样说,却忽然微微一怔,仿佛在这平静地叙述中,看到了一双遥远的,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全知者的面孔覆盖着迷蒙细雨,她笃定地说,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会有。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阿瓦莉塔不再停留。
一切如同她的计划,那一双眼睛,一只镶嵌在她的眼眶中,一只照亮了傲慢的乐园,阿瓦莉塔渐渐理解了世界的一切,清晰地看到了她将要踏上的道路,也终于能在各种间隙偷偷注视路西乌瑞和塔塔。
仅仅只是拥有魔女的能力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更庞大的,能够驱使这些能力的力量,于是她将自己散成无数碎片,将一个个世界当做可以被掠夺的养料,又或是测试腐烂的实验场。她将踏入最深的腐烂和深渊中,去见缔造了这一切的母亲。
但唯独一点,她似乎依旧不知道,该拿路西乌瑞怎么办。
一个被她不断逃避的漏洞,她最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她一路同行的姐姐,她面对她时,仿佛近乡情怯一般,即使拥有了全知的眼睛,依旧难以真正触碰那颗被白雾层层包裹的心,她所能做的仿佛只有在她身边留下塔塔,可这根线太细微了,支撑不起掠夺,也拉扯不住下坠。
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世界,某一个瞬间。
“30卢锡,我买下他。”
作者有话要说:
顺时间线,这个故事也走到尾声了,结尾即开头,兰迦的到来其实对阿瓦莉塔来说,是连她都感到了惊讶的奇迹。
大概还有一到两章完结,这就是真正的全文完了,这真的是我写过最长的一个故事,写到现在几乎有种大梦一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