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又流水一般地淌过,如今到了最后的时刻。

阿瓦莉塔和缇娜告别,这个在某一天突然一脚踩空,跌入花丛惊飞了无数蝴蝶的女孩仿佛也惊醒了她的某个梦境。

草原的歌,掠过天空的鸟,长龙一般的火,还有蝴蝶飞舞的洞xue ,雪地里的孤岛,麦田里的拥抱……她活了太久了,重复活过这么漫长的时间,但那些瞬间在褪去梦的迷蒙后,每一秒都依旧清晰。

缇娜最终抱起了她的两个孩子,没有放下一个,阿瓦莉塔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把刀。

缇娜几乎从没拿过这样的“凶器”,手指握不紧,一直在发抖,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泪,惊慌又试探地望着阿瓦莉塔:“桑小姐……”

“嘘。”阿瓦莉塔抵住她的嘴唇,眼睛弯起来,“这是……秘密武器,当你终于想要挥刀的时候,这就是只属于你的力量。”

缇娜知道她必须要走了,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可是……

“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做不到的……”她喃喃说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像是坚定了什么,抿了抿嘴唇。

阿瓦莉塔就笑了:“许多文明有这样的说法,女人是柔弱的,但成为了母亲,就会为了孩子变得强大起来。但是缇娜,我一直觉得,你所能做到的任何事,都是你原本就能够做到的,让你坚硬起来的,不会是一个婴儿,只是你心里的痛苦终于倾泻而出。”

缇娜微微颤抖起来,她咬着牙,眼眶里的泪没有掉下。

阿瓦莉塔轻轻压住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了象征力量的凶器:“你从前认同自己的柔弱,只不过是,你缺少了一点愤怒,又多了一点共情和温柔。”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要愤怒,或是必须野心勃勃。你是自由的,我给你这把刀,刀只是力量,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

缇娜离开乌里亚山,她是往阿坎拉走去的,阿瓦莉塔期待她能够成为一个强大的,坚韧的,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的人,但如果她最终选择退却和软弱,这也不是罪恶。

没有什么一蹴而就,她祝福她能度过不后悔的人生。

而她。

她想要做的,必须去做的事情,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件。

她聚集了所有的力量,贪婪地掠夺了一切,她罪大恶极,她是一切罪恶,一切欲/望集聚的怪物,她终于拥有足够的力量沉入深渊,打开那条通往一切诞生,通往母亲的道路。无数深蓝的蝴蝶卷着漆黑的腐烂向上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知道姐姐正乘着小龙向她飞来,嫉妒的眼睛依旧向她展现着世界的一切,她们每个人仰头,都会见到腐烂与新生的璀璨星河,所有周而复始的命运将被打破,走向腐烂的世界和生灵,将从腐烂中重新探出新生的绿芽。

而她在下坠,独自一人,往更深的,哪怕傲慢都不曾踏足的地方下坠。

但是塔塔飞来了。

塔塔身上有着姐姐的力量,那一缕白雾缠绕在塔塔雪白的羽翼上,保护着它不被火光和腐烂侵蚀,白色的小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那么小的一团,却狠狠啄在她的额头上,阿瓦莉塔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被啄出血了。

小鸟尖叫:“塔塔!”

塔塔生气了。

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塔吉尔,哪怕对别人再凶也从来只会对她亲亲蹭蹭,还给她嗑瓜子的塔塔。

它现在非常生气。

但是塔塔不害怕她被灼烧的面孔,小鸟扑腾着,一副要用翅膀狠狠扇她的样子,但却又舍不得,豆大的眼睛盯着她残破的面孔,仿佛能流出眼泪来,阿瓦莉塔忽然就意识到,它在心疼自己。

那么小的鸟啊,明明什么都不懂,它不会明白她曾经历的一切,也未曾理解她这些年躺在那片浅浅的水洼中,任由蝴蝶停落在身上的寂寞,但是小鸟心疼她。

因为她看上去过得不好啊。

阿瓦莉塔忽然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将她的小鸟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如果一切是她曾看过的那些人类写的情爱小说,他们现在应该在生离死别,她应该拼命推开她的小鸟,让它离开危险的地方,哪怕塔塔哭喊也要故作冷酷,她应该让它忘记她,去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恢弘悲壮的背景乐中离别,赚足看客的眼泪……但阿瓦莉塔心里居然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幸福。

她果然还是个贪心的坏孩子。

她其实不想一个人。

她从不想孤身一人,她多希望自己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所爱的人陪伴。

“我很想你啊,塔吉尔。”阿瓦莉塔的眼角飞散出眼泪,亮晶晶的,她在笑,“我很想你,很想姐姐,我也很想多看看古拉,小龙,还有很多人……我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讲几天几夜的故事,想要告诉你们。”

塔塔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掌心,偏高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从指尖传递而来。

“所以塔塔,对不起,我不放开你了。”

姐姐已经有了牵绊住她的红线,她终于开始缔造自己的故事,终于开始允许自己被联系羁绊,终于让阿瓦莉塔觉得,她开始幸福。

姐姐不再需要塔塔啦。

所以……

“最后一段路,塔塔,陪我一起走吧。”

小鸟从她的掌心飞起来,又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每一个瞬间那样,轻轻停在阿瓦莉塔的头上,白色的尾羽和白色的长发交织,塔塔欢快地叫起来,跑调八百里地唱起不知名的歌。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龙的影子,鲜红的巨龙,载着黑色长发的魔女,风鼓起魔女的披风,她仿佛正从星空中向她伸出手来。

阿瓦莉塔的眼睛弯成月牙,眼里碎金般的星光璀璨。

“姐姐。”她轻轻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一样的姿势,“你找到我了呀……”

能最后见到一面,她很高兴。

路西乌瑞的手捞了一个空,阿瓦莉塔同塔塔一起坠落下去,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

黑暗,无尽的黑暗。

某个瞬间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在一片虚空中,她自己仿佛也是虚空,是一片云,一阵雾,被分解成无数四散的粒子,她存在此处,她不在此处,她理解了一切的诞生,她回到了母亲的羊水,她是谁?

但她突然感受到了某种细微的温暖,羽毛似的,暖暖的触感扫在发顶,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贪婪与掠夺的魔女,阿瓦莉塔。

想起名字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手和脚,她感觉到自己眨了眨眼睛,眼眶中的花正在凋谢。

塔塔蹲在她的头顶,她听到清亮的鸟鸣。

她想,她爱他。

原来她这样爱他,非常,非常。

阿瓦莉塔终于在虚无中抬起头,望向目不可及的远方,全知的眼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仿佛仿佛想要蜷缩起来,手脚划动,身体被脐带连接。

连接着她的……

阿瓦莉塔开口:“……母亲。”

连回声都没有,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她和塔塔,但阿瓦莉塔却又笑了下,轻声唤:“妈妈……”

希卡姆,真正的希卡姆。

在腐烂的最深处,世界的根系,诞生了一切的源头。阿瓦莉塔来到这里,怀抱着她的小鸟,向诞生了她的母亲提出质询。

“妈妈,我们,是因为被你爱着,才诞生在世界上的吗?”

“还是,我们只是无尽轮回中的一部分,你诞生我们,就是在等待着我们回归腐烂,回归你?我是个打破了妈妈计划的坏孩子吗?”

阿瓦莉塔曾以为她会委屈或者愤怒,但当她真正到达这里时,心里只剩下平静,她柔和地,平静地问。

“姐姐被吃掉,是她的选择,还是你的期待?”

“妈妈,你听到古拉在哭吗?”

“奥斯蒂亚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没有腐烂的世界?为什么,她必须落泪?”

“伊芙提亚死于烈火,小龙的悲鸣几乎要把她自己焚尽。”

“苏佩彼安,她要踩着我们所有人的尸骨,走向她孤独的新生,她是为了经历这样的不幸,才变得如此傲慢吗?”

希卡姆寂静无声,她的声音也被空虚淹没。塔塔有些冷似的蜷缩起翅膀,阿瓦莉塔将它捧在自己的心口,像捧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还有我。”

离开她的一切,她失去的一切,在密林中,在细雨里,在翻滚汹涌的大海边。

“妈妈,为什么,我会见到那样的景色呢?”

阿瓦莉塔寂静地等着,火苗慢慢从她身上窜起,伴随着四散的黑液和蛛丝,白雾覆盖着透明的触手,她抬起眼,一双眼睛仿佛无尽的星河。

“如果你也不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么现在,妈妈,我要掠夺你的一切。”

世界周而复始,诞生连接着毁灭,毁灭意欲着新生,她切断了两次生之间的毁灭,她是跨越腐烂的桥。

她是暴食与原初,她是色·欲与妄爱,她是怠惰与永恒,她是愤怒与烈焰,她是嫉妒与注视,她是傲慢与审判。

她是贪婪,她是掠夺。

她是一切。

然后,妈妈,母亲,希卡姆,你也从此自由了吧。

这将是属于她的深渊,她来成为新的希卡姆,但不会再诞生新的魔女,她所爱的人将真正拥有未来,再也没有一个注定到来的,名为命运和腐烂的尽头。

这是庞大的不幸,但贪婪本就该收拢一切不幸与大幸的权柄。

魔女的力量在虚空中蔓延开来,无数个被掠夺的世界成为她的燃料,她剥夺了许多原本能够存在的小小的幸福,以无数的牺牲,将一切变得那样糟糕。塔塔在拍打翅膀,它似乎意识到什么,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阿瓦莉塔的颈窝,它其实很害怕火,就像它害怕海。

但火焰灼烧着阿瓦莉塔,它好像就能够忍受痛苦的恐惧,甚至愿意任由火苗舔上自己的羽毛。

阿瓦莉塔抬手,隔开了塔塔和火,她的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正在缓缓消失,但却依旧低头亲吻它,小声说:“不怕,塔塔,不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灼烫的火忽然变得温柔,所有的痛苦仿佛在这个瞬间远去,阿瓦莉塔听到寂静的,遥远的叹息,而后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视的,像手,也像风,在这空无一物的虚妄中,轻轻抚摸了她露出骨头的面孔。

阿瓦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簌的从眼眶中落下。

胸口中有温暖的东西鼓胀着,她的泪水被拭去,亮晶晶地漂浮着。

而后,有什么在她的额心落下了一个吻,又轻柔地将她向上托举上去。

阿瓦莉塔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她们被爱着。

所以,回去吧,回到爱的人身边。

虽然母亲寂静无声。

*

星海的潮汐不断涌上空荡荡的彼岸,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覆盖的时间里,一片白色的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鸟变成了人,雪白的人抬起头,看见坐在碎金的光点中,寂寞地望着远方的姐姐。

那是她真正的诞生,没有从天而降,没有落在姐姐怀中。姐姐朝她望过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她就笑了。

她问:“啊呀,你也是和我,从同样的地方诞生的吗?”

姐姐远远看着她,柔软地问:“你是什么?”

“我是……”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两片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两只团在一起的白鸟,鸟又变成了人,阿瓦莉塔躺在不断涌向她的金色碎屑中,茫然地仰着头,手指一颤,指尖触碰到温暖的躯体。

她缓缓侧过脸,手指蜷起,握住了一只手。

有一些浅浅的琴茧,并不那么光滑,修长的手指能够严丝合缝地扣进她的指缝。

阿瓦莉塔听到涛声,而后意识到,不,不是涛声,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沉稳,平静,月光一样银白的头发铺在赤/裸的身体上,露出腰际飞鸟的刺青。他像新生的婴儿一般蜷缩着,一场酣眠,睫毛掀开时,眼睛就带了迷茫却干净的笑意,宝石似的,他看上去仿佛还留着些小鸟的习性,用指甲剐蹭了下她手指间连接的皮肤。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的眼睛模糊了,水光晃动的视野中,有什么落下了,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阿瓦莉塔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陌生的感觉——姐姐从前,不会抱她抱得这样紧,好像她是什么决不能失去的存在。

“姐姐。”阿瓦莉塔轻声开口,“我见到妈妈了。”

“嗯。”路西乌瑞应了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下来。

阿瓦莉塔说:“她好像,比我想的,要更爱我们一点。”

她托起了所有姐妹的幸福,最后在决定付出代价的时候,又被母亲轻轻托起。

她好像也可以幸福了。

路西乌瑞沉默许久,又看了眼身边的塔吉尔,似乎认出了他,一瞬间几乎有些恍然。

她随手解下斗篷披到他身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点笑容点亮了她的面孔,让那张神像一般平淡柔和也疏离标准的面孔忽然生动起来。

她说:“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爱你,妈妈一定会用竹板教训这个叛逆期的死小孩。”

阿瓦莉塔就笑:“那时候,我就躲到姐姐身后。”

路西乌瑞正要说话,一道暴喝突然远远传来。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一抖,立刻意识到什么,正要往姐姐身后躲,路西乌瑞已经抽身退到一边,好整以暇地揣着两只手。红龙落地就成了人形,一脚狠狠踹在阿瓦莉塔的屁股上:“你个混蛋!”

“啊——”随着一声惊叫,阿瓦莉塔飞起来了,一个白球似的。

塔吉尔没料到这一幕,慌里慌张地伸手要去接,阿瓦莉塔又掉下来,咚的一下把塔吉尔砸得七荤八素。

伊瑞埃拍拍手,冷笑:“这一下是我的,还有一下要给我的人类报仇的,滚过来!让那个人类滚开!阿瓦莉塔,我说过的吧,你要是给我抓到,路西乌瑞也救不了你!”

塔吉尔抱紧阿瓦莉塔瞪着伊瑞埃,头摇得简直像拨浪鼓,阿瓦莉塔缩在塔吉尔怀里揉屁股,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路西乌瑞抬起两只手,表达了自己对此绝对袖手旁观的态度。

阿瓦莉塔:“嘤——”

她反手抱住塔吉尔,一对苦命鸳鸯似的看向伊瑞埃:“小龙,别打脸……”

伊瑞埃桀桀大笑,气势汹汹地抡圆了胳膊,吓得阿瓦莉塔一边缩起脖子,一边使劲把塔吉尔往身后拉,满脑子完蛋完蛋完蛋。

她的力量刚刚差不多抽干了,小龙这没轻没重……

不会刚活过来就被抽死吧!

思绪刚落,硕大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暖得让人心头一颤。塔吉尔原本都要挣脱阿瓦莉塔冲上去,见状立刻安静下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瓦莉塔有些呆地睁开眼,脑袋被用力揉了一把。

“光会骗人吓人了,混蛋!”伊瑞埃嘀咕一句,红色的长发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再有下次我剥了你的皮!”

阿瓦莉塔就噗嗤一下笑了,得到伊瑞埃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西乌瑞等她们闹完,踏过星河走过来,朝阿瓦莉塔伸出手。阿瓦莉塔近乡情怯似的缩了下手指,最终,轻轻搭住她的指尖,又用力握紧了。

“姐姐。”她莞尔而笑,脸颊挂着簌然落下的泪珠,“你现在是幸福的吗?”

路西乌瑞听到了她的问询,她认真地,听着她的声音,而后微微笑了。

“我想,大概是的。”

于是,星河消散,天光渐明,从此是新的故事和旅程。

(贪婪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阿瓦莉塔原本是做好牺牲自己换姐姐妹妹们幸福的准备了,但是妈妈爱她,妈妈给她生造he,甚至把塔吉尔都还给她了!

接下来有个阿瓦莉塔的后日谈,之后就是随机或随榜掉落的番外,接受点菜,大家可以多发些想看的梗,之前点过的梗我会看合适程度慢慢写

这个故事真的写了好久好久,以至于真正正文完结的这个瞬间,原本打定主意要写很长很长的后记,但居然一下子觉得,好像要说的都在正文里写完了,到最后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

只能说,很高兴认识这一群魔女和人类,也很高兴认识读者们,她们的故事圆满落幕,大家都将踏上新的,没有痛苦的旅程。

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