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是掌管京畿事务之一的右内史郑当时。
能在王侯将相聚集的京畿重地干得下去的官员,无一不是八面玲珑圆滑老道。
郑当时自然也不例外。
郑当时听出东方朔语气中含有嘲讽之意,也没有以貌取人。
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谢晏,身穿贫民百姓的衣物——短衣和草鞋,可是他的肤色显见没有经历过烈日风雨。
贫民子弟听到“郑大人”二字,即便不认识他也会很是惶恐地起身。然而这个谢晏,镇定自若。
考虑到京师不缺世家,也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喜欢穿金戴玉,天子就喜欢白龙鱼服,难免没有世家子弟有样学样。
是以郑当时笑容和煦说道:“小谢公子,鄙人姓郑。这位是我的好友长孺。”
谢晏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起身。
人家恭敬有礼,他也不能给狗狗们丢脸啊。
谢晏拱手:“郑兄,长孺兄。”
郑当时还礼。
这可跟东方朔设想的不一样。
东方朔羡慕谢晏并非韩嫣之流,皇帝依然对他信赖宽容。
东方朔又嫉妒谢晏隔三差五卖一只傻狗得十贯。
两种情绪揉搓到一处,又赶上他成了庶人,心里愈发不平,以至于见着谢晏落单就忍不住上前讥讽。
东方朔急眼:“郑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小谢公子,他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长孺此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惊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恢复如常,也没有解释,也没有凑上来找补。
谢晏看着这一个两个的,登时气得笑一声,便正色道:“东方兄所言不错,我正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郑当时点点头,心想说,年纪不大,心胸不小,要是换成他儿子,轻则拂袖而去,重则不是给东方朔一拳,也会嘲讽他好友几句。
郑当时的神色依旧谦和,脸上挂着淡笑,“小谢公子请坐。”
谢晏挑眉。
这家伙情商不低啊。
“郑兄若不介意,请坐!”谢晏说完落座。
郑当时在他对面坐下,又叫同来的友人在他旁侧坐下。
子孺眉头紧锁。
“歇歇脚也无妨。”郑当时对友人说完,转向东方朔,“曼倩若不介意,也坐下歇歇脚。”
东方朔,字曼倩。
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东方朔,你敢吗。
东方朔坐到子孺对面,一脸“我会怕你个狗官”的样子。
谢晏朝伙计招招手,伙计笑着跑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我这是茶叶水,郑兄想必喝不惯,再来一壶茶,两份点心。”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郑当时不由得看过来,浅碧色水上漂浮着几片茶叶,因此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东方朔和子孺没想到有人这么吃茶,也愣了一瞬。
郑当时笑着恭维:“这样的茶倒是新鲜。”
东方朔讥笑:“狗官自是与旁人不同!”
啪!
闲聊的茶客们倏然噤声。
有的茶客面露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一脸茫然,然而皆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东方朔感觉脸热,睁开眼,谢晏缓缓放下水杯。
郑当时和子孺惊得呼吸骤停。
这小子什么脾气?
怎能二话不说抬手泼人一脸热茶!
东方朔一把抹掉脸上的茶水,气得拍桌:“谢晏,你敢泼我?!”
“为何不敢?”谢晏神色淡淡地瞥向他,“我在此喝茶,没有招惹任何人。你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我不理你,你反倒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年少是个软柿子?”
“那那,你先嘲讽我!”东方朔涨红了脸指着谢晏。
谢晏:“不是你先告刁状,方才又阴阳怪气?是不是这个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我没有!我不叫你小谢公子,叫你什么?”东方朔怒问。
谢晏:“狗官啊。”
东方朔口中含着“狗官”二字,差点被口水呛着。
谢晏收起轻佻的样子,冷声说道:“都是在陛下身边当差,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东方朔,先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剁了喂狗!”
“你敢!”
谢晏这样说,东方朔反而不怕。
谢晏神色凉薄,悠悠道:“恶狗发疯咬死人,每年长安城中都有几起。陛下令廷尉严查,结果也是如此。东方先生不怕,大可试试。”
东方朔红色的脸皮变白。
子孺见他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开口:“你说是恶犬就是恶犬?”
郑当时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里头怕是有别的事。
子孺甩开,指着谢晏:“谢晏是不是?狗舍啬夫,我记住你了,明日朝会,我不上奏陛下,我不姓汲!”
谢晏心中一动,汲黯?
“你是汲黯?”谢晏问。
汲黯字长孺:“我是汲黯!”
谢晏冷笑。
换个人他会给面子。
然而汲黯的做派实在令他不喜。
又是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不能怪他仗势欺人,落实“狗官”的做派。
汲黯生性耿直,看出谢晏神色不对也没有深思,仅仅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不信?”
“我想起一件事。是今年发生的事吗?”谢晏记不清了,“听说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你嫌官小,以病为由辞官回乡?”
汲黯敢于承认:“是又如何?”
谢晏:“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臣子之本分。你竟然视其为耻辱!陛下仁厚,召你回朝,你身为中大夫又做过什么?我虽为啬夫,可以把狗养的油光水滑。你呢,内忧藩王,你无计可施。外患匈奴,你不能御敌。除了卖弄口舌,还会些什么?就你也配弹劾我?!”
汲黯自出生之日起,从未被人怀疑过不配,指责他的竟然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一时间感觉受到了极大羞辱,出气多进气少。
郑当时看不下去:“子孺曾为——”
谢晏:“为民请命?这事听人说过。有一地发生火灾,陛下令其查看,他说无大碍。可笑至极!房屋烧没了,粮食衣物也没了,牵连千余户,上万人无家可归,无需朝廷救助?发现别处水涝旱灾,他私自开仓放粮。遭受火灾的无辜者不是人?朝中百官人人像他一样,陛下指东他奔西,还要律法廷尉作甚?还要陛下作甚?大家各自为政得了!”
这,是不是有点强词夺理?郑当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盖因确有其事。
汲黯神色倨傲:“干你何事?陛下并未降罪于我!”
谢晏好笑:“此事过后,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要不是降罪,你为何认为是耻辱?你汲黯是武能上马定乾坤,还是文可提笔安天下?”
汲黯无法回答。
谢晏:“文不成武不就,朝中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我看你只配当县令!”
汲黯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东方朔吓得惊呼。
谢晏愣了一下,心想说,气性这么大吗。
左右一看,药箱不在身边,他抬手倒杯水,朝汲黯脸上泼去。
郑当时气得转向谢晏。
谢晏抬抬下巴:“醒了。”
郑当时转过头去,汲黯悠悠转醒。
东方朔把他扶起来。
汲黯看到谢晏,又呼吸急促。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连心性也不如我个黄口小儿!”
汲黯又晕过去。
郑当时转向谢晏:“算我求你,少说两句?”
谢晏:“我和东方朔的事,干他何事?他可以威胁我,我不能数落他,因为他是中大夫,我是狗官,我不配?他身为中大夫可以指责高高在上的陛下,我说他两句又何妨?只需他放火,不准我点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郑当时无言以对。
东方朔:“那也不能,不能口无遮拦!”
谢晏:“你说我是狗官的时候,怎么不见遮掩?东方朔,你敢对天起誓,你口中的狗官是养狗的意思?”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东方朔不敢对天起誓。
谢晏朝看傻了的伙计招招手,递给他一串钱,瞥一眼眼皮跳动的汲黯,冷笑一声:“狗官请了。”施施然到后院,牵着马去肉行。
寂静的茶馆瞬间热闹起来。
先前闲聊游侠恩怨情仇的几人移到郑当时身边,好奇询问:“那小子何方神圣?”
郑当时也不清楚,只是瞧着他面皮和手,不是穷苦出身。
听完谢晏的一番话,他愈发认定谢晏不止是一个养狗的啬夫。
郑当时看向东方朔:“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还要隐瞒吗?”
先前东方朔告状不成,心里犯嘀咕,查过谢晏的身世。
“谢晏本家乃蜀郡望族谢氏。谢晏虽为旁支,家中也颇为富裕。他叔父谢经因前些年来京犯了事,处以腐刑,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东方朔道。
郑当时不信只有个小黄门叔父谢晏就敢当众嘲讽汲黯:“没了?”
东方朔:“他不养狗,是狗舍兽医。早年馆陶大长公主的人伤了卫夫人的弟弟卫青,是他及时为卫青止血。应当读过一些书。有一手好厨艺。听闻近日名声大噪的五味楼的食谱便是出自他手。背后东家是卫夫人的二姐夫陈掌。”
郑当时比方才还要有口难言。
“救过卫青,帮卫二姐开酒楼,叔父又是天子心腹,你也敢一口一个狗官侮辱他?”郑当时越说越无语。
汲黯坐起来:“他真敢杀人不成?你怕他,我不怕他!”
郑当时心想说,不怕他你装晕?
“他杀你何须用刀?”
汲黯语塞。
东方朔不服气:“他就是强词夺理。”
郑当时:“他是个啬夫,做的事对得起他的俸禄。我管着京畿事务,我对得起我的俸禄。以前你对得起你的俸禄吗?你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反驳?我听过你的事,你认为没有得到陛下重用,那我问你,你是能当好一方父母官,还是可以解决内忧外患?”
东方朔哑了。
就在这时,窗外靠墙而站,身着褐色短衣,面色发黄之人忽然跳动起来,手舞足蹈宛若癫狂,匆匆跑到城外小院,翻出空白竹简,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谁也不知此人姓氏名谁。
谢晏也不在意汲黯是否弹劾他。
一个小小的狗官。
闹到朝会上,只会令人发笑。
被嘲讽讥笑的人自然不会是谢晏这个半大少年。
而是小题大做的汲黯。
是以谢晏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买了肉和菜,该吃吃该喝喝。
约莫过了十多日。
刘彻来到建章离宫,韩嫣向他禀报卫青等人的学习进度。
小黄门摆放好棋盘和茶点,刘彻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韩嫣说完正事,才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执白子。
刘彻把玩着黑子,漫不经心地问:“去病近日如何?”
“那孩子很喜欢骑射武术。只是在室内,过了三炷香就想出去。微臣觉得他年幼,现下学的可能过两年就忘了,不必苦读书,便假传陛下口谕,叫窦婴看着时辰,过了三刻就放他玩一会。又给他备一些茶点。比上半年踏实多了。”
韩嫣认为皇帝待卫青和霍去病极好是因为爱屋及乌。
皇家至今只有一位独苗公主。
刘彻捧在手里怕摔了,三日不见心里不踏实。韩嫣自然不能叫公主的舅父和表兄有任何闪失。
否则无需皇帝出手,王太后就不会放过他。
皇后还有可能趁机踩上一脚,借此赢得陛下的喜爱。
刘彻:“没有闹着找谢晏?”
韩嫣:“小谢若是在离宫附近义诊,会拐进来探望他。赶巧了就亲自接他回去,第二日再亲自把他送来。因此赶上下雨天,他不能去狗舍,也不曾哭闹。”
刘彻:“懂事了。”
“去病比前两年懂事。以前他的心思全在吃喝玩上面。”韩嫣也是看着霍去病一点点长大的,很清楚他的成长与变化。
刘彻满意地颔首:“如今这样就极好。不能把他管的厌学。”
韩嫣点点头记下此事,便抬头望着皇帝。
刘彻低头躲过他满眼希冀,道:“近日听说一件事,朕的好舅舅已经知道当日是朕令你搜集他的罪证。”
韩嫣脸色骤变,惶恐不安。
并非害怕田蚡报复。
田蚡其人,说他胆小,他贪得无厌,说他胆大,皇帝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能吓得他闭门谢客。
没有皇帝的允许,田蚡不敢动韩嫣。
韩嫣是怕疼爱弟弟的太后。
皇帝素来孝顺,也敬重其母王太后。王太后以孝道为由不许皇帝干涉,皇帝定会把他交给太后处置。
他要是卫夫人也不用怕太后,可他不是!
刘彻抬眼看到他的神色很是不忍心。
可是在朝臣政务方面,谢晏很少胡言乱语。
谢晏腹诽,武安侯田蚡和淮南王刘安蛇鼠一窝,结果确有其事。谢晏腹诽过他的女儿来得不易,如今长女刘扬都两岁了,依然没有第二个女儿。
为了韩嫣的小命着想,刘彻劝自己不可心软放他进宫:“经过上次的事,如今无人敢在建章行凶。不必担忧。”
韩嫣有气无力地应一声喏。
刘彻给他添满水。
韩嫣慢慢用完一杯热茶才缓过来。
刘彻:“明日再去秦岭,你也一起。明早先去狗舍挑几条猎犬,再备些吃食,下午回来。”
守在刘彻身后的春望出去安排。
韩嫣醒过神来:“陛下,近日微臣也听说一件事。谢晏进城买肉,路过茶馆进去歇歇脚,不巧碰到了东方朔。”
先说东方朔见着谢晏就阴阳怪气,再说汲黯气晕过去。
刘彻听的是目瞪口呆。
韩嫣见此情形完全可以理解:“微臣乍一听到他把向来不怕任何人的汲黯气晕过去,也觉得市井百姓夸大其词。没想到前几日回到家中,老奴也说确有其事。陛下想来也知道,茶馆酒肆之地,消息传的极快,如今怕是半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个狗官谢晏,胆大气晕汲黯。”
刘彻揉揉眼角,另一只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这小子幸好只是个兽医。”
韩嫣:“兴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怕您治罪。以他的吃穿用,多两百石俸禄不多,您把他贬为庶人,没了俸禄,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真是光脚不怕穿鞋!”刘彻不禁说。
韩嫣点头:“东方朔找上他,是因为去年才升上去,今年被贬为庶人,心里气不顺吧。”
提起东方朔,刘彻一脑门官司:“他也是个不成器的。朕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缺心眼的,竟然敢在朕的——不说也罢。”
韩嫣:“微臣说起这事是想问,明日叫小谢去吗?”
“去!”刘彻不会放过谢晏,“半大少年,旁人皆雄心壮志,只有他混吃等死。朕的饭是那么容易吃的?”
韩嫣以前以为谢晏愚钝。
经过茶馆的事,韩嫣觉得他精明着呢。
有着如此聪明通透的脑子,日日装愚钝混日子,韩嫣看不下去。
春望回来,韩嫣叫他令谒者跑一趟,提醒谢晏明日随驾前往秦岭。
谒者抵达狗舍,谢晏和几个同僚刚把猪捆起来。
先前准备八月十五杀猪。
谁也没想到抓到许多兔子。
卫家大哥来接外甥回家过节,给谢晏捎来一条羊腿,说陈掌给的谢礼。
——五味楼生意极好,陈掌和卫少儿要亲自道谢,又不知道置办什么样的谢礼——礼物过于贵重,谢晏不收。可是给钱又显得俗气。
卫青的主意,大哥去接去病的时候带点吃食便可。
卫家大哥说羊腿不是他花钱买的,而是从五味楼拿的,谢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有羊腿和兔肉,也就不必杀猪。
以至于拖到今日。
杨头看向谢晏:“杀不杀?”
“捆都捆了,不杀猪也有可能吓死过去。死猪肉难吃!”谢晏叫杨头进院拎热水,他磨刀霍霍向肥猪。
谒者准备告辞。
看到谢晏小小的身板拎着大大的菜刀,又看着被抬到方几上哼哼唧唧的猪,心下好奇,后退三步看杀猪。
肥猪惨叫一声,血流不止。
谒者看着半盆猪血,感叹:“第一次知道猪身上有这么多血!”
谢晏把猪血送到院中,令人去找陈掌,告诉他有半头猪,同羊肉一个价,问他要不要。
杨头等人泼水的泼水,刮猪毛的刮猪毛,不到一炷香,只剩猪蹄子猪尾巴和猪头的毛没刮。
谢晏叫他们借着热水把可以刮掉的都刮掉,刮不掉的用火烤。
两炷香后,肥猪开膛破肚,冒着热气。
谒者看着猪肉很是诧异,肥肉雪白,瘦肉鲜红。想他一年到头也会光顾几次御膳房,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红白分明的猪肉。
谒者凑近:“小谢先生亲自养的猪也如此与众不同啊。”
“嘴巴这么会说,晌午留下用饭?”谢晏教李三和赵大处理猪杂。
原先谢晏不会。
农家杀猪什么都不舍得丢。
哪怕瘦肉又柴又腥。
处理猪杂的法子,一半是书中看的,一半是跟附近百姓学的。
谒者听他说完才开口:“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
杨得意:“陛下还等你回去。”
谒者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和韩大人在一处,不会一直等小人回去。”
谢晏抬头朝他看过来,了然地点点头:“懂了。”
杨得意看向他:“什么懂了?”
谢晏怕挨揍,不敢坦言。
笑了笑进院找砍柴的斧头,他砍猪脊骨。
临近午市,谢晏把猪肉猪骨蹄髈大腿都分出来。
谢晏想把四个蹄髈红烧。
可是他的大肥猪是建章园林的烂果子菜叶子麦麸养大的。于公于私都要上贡。谢晏挑一个猪腿,两个蹄髈,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交给谒者。
谒者不想走,谢晏请他待会把霍去病送过来。
听闻此话,谒者立刻拉着肉走人。
谒者前脚离开,陈掌带着弟弟后脚到狗舍。
陈掌他弟觉得谢晏趁机要钱。陈掌认为凭那些食谱给谢晏百金也不多,就提醒他弟,到了狗舍不许多言。
兄弟二人去过市场,见过猪肉什么样。
谢晏的猪肉叫二人吃惊。
低头闻闻,腥味极淡。
五味楼也有两口铁锅,谢晏告诉陈掌红烧肉应当怎么做,酱烧回锅肉又该怎么做,莲藕排骨汤又当如何。
陈掌拉走一半猪肉,给他十两黄金。
同时,谒者也到离宫。
刘彻从小到大只吃过猪油,不吃瘦猪肉,谒者不敢自以为是地送去膳房,便驾驴车直奔寝宫。
刘彻从殿内出来,听说谢晏孝敬几十斤猪肉,眉头微蹙:“真慷慨啊。”
语调阴阳怪气。
谒者听出来了:“陛下,这猪是小谢养的。奴婢看他的意思,好像很不舍。”
难道这个猪不同寻常?刘彻想到这一点,便问:“膳房的厨子会做吗?”
“那如何处置?”谒者看向他身后的韩嫣。
韩嫣:“送回去。我和陛下过去。”
谒者:“小霍公子呢?”
刘彻不禁说:“险些把他给忘了。春望,去把仲卿和去病找来,朕先行一步。”
到狗舍附近,刘彻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殊不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晏把剩下的五花肉分成四份,晌午收拾两份,晚上做两份。一份做红烧肉,一份熬出部分猪油,再把肉块浸入猪油盆中慢慢食用。
此刻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用麦芽糖炖红烧肉,顺便看着熬油的锅,他的同僚烧火。
杨头、赵大和李三在厨房。
一个和面,一个炖猪杂和排骨,一个烧火。
杨得意带人腌猪肉收拾猪毛——
猪鬃挑拣出来做毛刷。
刘彻在门外看着院里院外热火朝天的景象莫名感到欣慰,他身为帝王,守住汉家江山的同时不正是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谢晏擦擦汗水,扭头看到皇帝,愣了一瞬,放下勺子,上前:“陛下?”
刘彻回过神:“朕的厨子一个比一个蠢!”
谒者把猪肉搬进来。
谢晏:“都在这里用饭?要多做俩菜啊?”
刘彻指着韩嫣和谒者:“还有仲卿、去病和春望。”
“那做两个蹄髈吧。”谢晏把蹄髈放案板上,准备待会和红烧肉一起炖。
谢晏先叫烧火的同僚看着油锅,他把五花肉去掉部分肥肉和猪皮,余下的肉剁馅,又叫屋里的同僚再和一块面,待会儿包饺子。
半个时辰后,卤肉出锅,排骨汤盛出来,红烧肉和蹄髈好了,蒸饺和煎饺也先后熟了。
谢晏盛一碗水饺,一碟蒸饺,两张贴在炖菜锅边的死面粑粑,两碗红烧肉,一盆排骨汤,一个红烧蹄髈,一份杀猪菜以及一盆米饭。
四张用饭的方几摆的满满的。
杨得意等人只能端着碗蹲在地上,亦或者窝在厨房用饭。
小霍去病不认识蹄髈,不曾吃过红烧肉,不知道先吃哪个。
谢晏把他的米饭拨掉一半放卫青碗中,给他舀两勺红烧肉汤和两块红烧肉,又用小碗盛半碗排骨汤,用小碟子盛一个煎饺一个蒸饺,一小块蹄髈肉。
小孩不好意思又高兴,不知如何是好,用小脑袋顶着谢晏,娇娇地说:“谢谢晏兄。”
刘彻见状也舀几勺肉汤夹几块肉。
韩嫣去厨房拿几个小碗小碟,分食排骨汤、蹄髈和蒸饺以及水饺。
谢晏把红烧肉捣碎,韩嫣跟他学。
猪肉没有一丝腥臭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竟然同烤羊腿有一比。
一斤羊肉可以买五斤瘦猪肉。
韩嫣暗暗感叹,日后市场上的猪肉都是这个味,谁还争抢羊肉。
刘彻喜欢莲藕排骨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不够。
卫青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还是有点放不开手脚。
谢晏发现他只夹面前的肉,就转向刘彻,见他不爱吃蹄髈,给卫青夹一大块肉和皮。
小霍去病抬头。
谢晏指着他的碗:“吃完我也给你夹。”
肉吃完,汤喝光,小不点恨自己肚子太小,一边打嗝一边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肉。
刘彻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
小孩难受,哼唧一声,朝谢晏倒去。
谢晏抬手扶着他:“你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困就回屋睡会儿。不要跟饿了八年似的。晚上还做。”
小孩拿起谢晏的手帕擦擦嘴就去他屋里睡觉。
韩嫣被谢晏挤兑过几次,终于学会好好说话:“这头猪是乡民送你的两头之一?”
谢晏点头。
韩嫣:“猪肉这么香和种猪无关,是因为喂养方法不同?”
“骟过。乡民也懂。担心猪会死掉,久而久之,没人再这样做。”谢晏想想乡民喂的什么,“喂的食物也大不相同。乡间百姓喂野草野菜豆秸麦秸。我喂果子菜叶。所以猪肉更香更嫩。”
刘彻听出韩嫣弦外之音:“不必令乡野百姓骟猪。此事顺其自然。朕教他们怎么做,不如事教他们。”
谢晏点头:“看到别人阉割后的猪卖高价,百姓自会争相效仿。”
刘彻挺意外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你会给牲畜治病,会养猪种菜,还敢把汲黯气晕过去,为何就是不爱读书习武?”
卫青险些咬到舌头:“——谁气晕过去?”
“没有的事。”谢晏又给他夹一块肉,“多吃点。天热不能过夜。”
卫青看向刘彻。
刘彻把谢晏在茶馆干的事叙述一遍。
卫青瞪大眼睛:“——你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汲黯晕过去,你又泼他一脸?谢晏,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
谢晏朝皇帝看去:“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本该是我狗仗人势,结果倒反天罡,此事陛下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