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以儆效尤

谢晏不怕。

这等小事最多罚钱。

谢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考虑到刘彻心情不好,谢晏难得没有反唇相讥:“知臣者,陛下也!”

“少说两句吧。”

刘彻不禁皱眉:“小小年纪,嘴巴跟东方朔似的。待你过了而立之年,跟如今的东方朔一样大,如何是好!”

刘彻替他愁得慌。

“看来陛下心情好了?”谢晏问。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弄死他。

卫青颇为担忧地抓住谢晏的手臂,身体前倾,微微呈保护之势。

刘彻气笑了:“仲卿,他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护着。”

卫青尴尬地笑笑。

谢晏是比他小两岁,可是谢晏长得慢,至今比他矮大半头。

骑射武功稀松,陛下一脚可以把谢晏踹飞出去。

谢晏拨开卫青的手臂:“瞎紧张。陛下想打我何须自己动手。”

卫青放松下来。

刘彻扶额,收拾一个谢晏还需要大张旗鼓地找侍卫骑兵吗。

卫青什么脑子。

刘彻心想说,人不可貌相啊。

王恢每每谈到匈奴都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

结果见着匈奴怂了。

卫青瞧着木讷,却比王恢有血性!

刘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眼光不好。

“你又知道?”刘彻睨着谢晏道。

谢晏点头。

[看在你那么可怜,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刘彻吃不下去,扔下筷子起身。

谢晏立刻说:“恭送陛下!”

刘彻脚步一顿,坐下:“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身为皇帝也不应当糟蹋粮食。”

谢晏微微张口。

卫青这次看明白了。

低头偷笑。

谢晏的神色令刘彻感到愉悦,端起粥继续用。

幸而天气炎热,絮絮叨叨许久,粥还是温的,猪油鸡蛋饼仍然是热的软的。

谢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言归正传:“陛下,主父偃干的事微臣全说了。”

刘彻微微颔首:“留着吧。”

[这还像个人!]

谢晏跪坐在地上直起身来道谢。

刘彻点点头,不再言语。

吃饱喝足,刘彻策马离去。

谢晏回屋洗漱。

一觉到天亮,谢晏醒来看到厨房的碗筷才敢相信昨晚不是梦。

卫青没睡好。

昨晚谢晏和刘彻对上,卫青担心谢晏莽撞惹怒刘彻,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躺在榻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卫青越琢磨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睡不着,匈奴到眼皮子底下,王恢和李息带着三万精兵,竟然叫匈奴跑了。

听到厨房有动静,卫青起身。

看到谢晏打水洗漱,他去找牙刷牙粉。

卫青蹲到谢晏身边就叹气:“三十万大军,连匈奴的影子都没抓到,这事,这事不可理喻!”

谢晏转向卫青,满眼红血丝,“一夜没睡,琢磨这事?”

“这事还小?”

卫青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

谢晏低声提醒:“别吵醒大宝和你兄长。”

卫青气得咬着刷头。

谢晏:“这牙刷不好做啊。”

卫青赶忙松口。

洗漱后,卫青进了厨房又唉声叹气。

谢晏:“你去军营吧。我们这个时候不做饭,太早。”

卫青到院里看看东边的太阳还没露头,最多卯时一刻,“你起的有点早。”

“不是早,习惯这个时候起。午后多睡会儿吧。如今傍晚陪大宝骑马练剑,午后睡一个时辰,晚上也可以照睡不误。”

身体疲惫,精力不济,谢晏不担心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卫青精力旺盛,也做不到一夜没睡第二天正常训练:“我跟韩嫣说一声,明天再过去。”

韩嫣见着卫青就知道他要请假。

眼底和眼里的神色过于明显。

韩嫣:“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卫青朝皇帝寝宫看一眼,“昨天到建章天都黑了。陛下心情不好,见着他少说多听。”

韩嫣道谢。

卫青返回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外空地上耍三遍剑法,身体热了,他去打扫牲口圈。

猪圈鸡窝鸭窝马棚清理干净,谢晏换下臭烘烘湿透的短衣,便去准备早饭。

杨得意等人去狗窝。

卫青回屋补觉。

半个时辰后,小霍去病跳到二舅身上。

卫青惊醒,险些一巴掌掀飞大外甥。

少年吓一跳,慌忙移到一旁。

卫青揉着眼角叮嘱:“日后不许这样叫我起床。我睡蒙了身体本能反应可能伤到你。”

少年连连点头,不敢调皮。

卫青起来穿上短衣,“今日我陪你习武练剑读书。”

“不是休沐啊。”

小霍去病感到奇怪,“舅舅,昨晚你惹陛下生气了,陛下不要你了吗?”

卫青想生气又想笑:“昨晚蚊子多,没睡好。请假了。”

少年撸起衣袖,手臂干干净净:“没有啊。”

“因为我帮你拍了一夜蚊子。”卫青不想解释,信口胡诌。

少年信以为真,上前抱住卫青。

卫青低头拿着他的鞋,单手抱着外甥起身出去。

卫长君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便过来给大外甥穿鞋:“多大了还叫你二舅抱?”

少年下来:“就叫二舅抱!”

说完就跑,担心大舅拽着他数落个没完。

谢晏从厨房出来揪住他:“洗手吃饭。”

饭后,卫青看着外甥,谢晏该忙什么忙什么。

卫长君给杨得意打下手。

至于来去匆匆的刘彻,在建章住一晚,心绪平复下来,用过早饭就返回未央宫。

三十万大军后续事宜还等着他定夺。

哪怕刘彻冷静下来,也没有心慈手软。

若不以儆效尤,下次还有人敢眼睁睁看着匈奴撤退。

是以王恢回到京师,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交给廷尉。

谢晏从卫青口中听说此事毫不意外。

卫青听韩嫣说的。

晚饭时分,卫青和谢晏说起王恢,极少出言不逊的人一脸愤懑怒骂:“死不足惜!”

谢晏点头。

小霍去病看看舅舅又看看他晏兄:“谁呀?”

谢晏:“军中的事。想知道?”

少年慌忙摇头。

盖因这几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他晏兄都能拿出一摞竹简,告诉他,在书中。

原本以为书中只有文字知识。

谁能想到还有琴谱棋谱!

简直离谱!

少年早晚习武,白天读书,暑假期间也是如此,都没时间带着大黄“寻宝”,可不敢再给自己找事。

卫青瞪一眼不上进的大外甥。

少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卫青继续说:“以后我有机会领兵,找到一丝踪迹就绝不放过!”

所以首次出征你就直捣龙城,掀了匈奴的祖坟吗。

谢晏不禁腹诽。

卫长君:“仲卿,你才十九,打什么打?好好用饭!”

卫青不由得想起这次派出去的五位将军,公孙贺最为年轻,也比如今的卫青大七八岁。

卫青心烦,竟然还要等七八年。

谁定的年少不能带兵啊。

卫长君看到卫青的神色不禁皱眉。

谢晏赶在他开口前问:“大宝,明早吃什么?”

嘴里塞满了面条的少年嗡声说道:“葱油饼!”

卫青看过来:“咽下去再说!”

少年赶忙咽下去:“晏兄,小米粥和葱油饼。”

“吃饼就别喝粥了。我煮豆浆。五谷杂粮蔬果肉蛋,一样不少才能长高。”谢晏道。

杨得意在谢晏对面,闻言抬眼看去。

谢晏:“我说错了?”

“也没见你长高!”杨得意待他毫不客气。

谢晏:“那也比你高!”

杨得意和谢晏的叔父一样个头不高。

谢晏比卫青矮不假,但也比杨得意高。

盖因卫青太高!

刘彻不矮,韩嫣高大,十九岁的卫青赶上两人。

不知刘彻听谁说的,卫青能长到二十出头。

刘彻希望他再长巴掌宽就别长了,长太高身体重,骏马驮着他怕是无法出兵塞外。

杨得意噎了一下:“也就敢跟我比。”朝斜对面卫青看一眼,“倒是跟他比啊。”

卫青假装没听见,吃饱喝足后拎着外甥去洗漱。

翌日清晨和往日一样,早饭后各忙各的。

不过不包括谢晏。

谢晏乐意用刘陵的钱,因为是他该得的。不乐意用主父偃的钱,他嫌脏。

可是钱财本身无罪。

谢晏揣着两块金饼进城,先去益和堂,买了许多药材,随后又去肉行,买许多猪肉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肉交给杨头,纯肥肉炼油,五花肉过热油后浸入油中慢慢吃。

谢晏把药材用竹纸分装。

小霍去病坐在他身边帮忙折纸。

谢晏看向难得安静的少年:“大宝,有几日没回家了吧?想不想你娘和你继父?”

少年摇摇头,不放心地朝他看去:“不要把我送回去!”

谢晏:“你吃的用的都是陛下的,陛下没意见,建章就是你家。”

少年放心了。

谢晏:“你娘是不是很忙?”

少年邹着眉头说:“我要不去五味楼,白天见不着她。晚上她见着我就会说,有没有好好习武读书,不许给陛下添堵,不许事事劳烦晏兄。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谢晏好笑:“你不是小屁孩啊?”

少年点头:“小屁孩是公孙敬声!”

谢晏差点忘了,小祸害不小了:“该会走了吧?”

“早会走了。他很烦!”少年嫌弃地皱眉,“五月五,晏兄给我的好吃的,我带回家正好碰到他,他看见什么都要。我都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怎么没给他一巴掌?”

“娘说他是弟弟,要让让他!”

其实小霍去病平日里话不多,因为他会自己跟自己玩。

谢晏难得见到他说起来没完,故意逗他:“你娘也没说错啊。”

“娘说错了。我应当揍他一顿,他不敢见着什么都要,就不需要我让了啊。”少年越想越觉得他机智无双。

谢晏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助纣为虐”,也不曾出言阻止。

少年把包好的药材放竹筐中:“晏兄,做这么多药材干什么啊?”

谢晏:“乡亲们帮过我,就是抓刘陵那次。我不敢送金玉珠宝,就送这些吧。可以治疗中暑,可以煮凉茶,还可以治疗着凉和拉肚子。”

“为何不敢送钱?”少年奇怪。

谢晏:“乡间百姓没有兵刃,也不会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家中藏有珍宝,你说坏人会不会半夜里进去烧杀抢夺啊?好比你一个小孩抱着一盒金子走在街上,流氓会不会抢?”

自从家里开了五味楼,少年就经常去酒楼。

霍去病听食客和他娘说过劫匪。

“晏兄,你好厉害啊。”

少年满心佩服。

谢晏:“跟我一块去?”

少年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小霍去病放下碗筷就提醒他下乡。

谢晏昨日自己掏钱买了许多肉,他的同僚们吃美了,心情极好,主动提出他们刷锅洗碗喂猪。

谢晏把药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杨得意,上面都有简单的记号,杨得意识字,知道怎么用。

另一半放车上,谢晏载着少年出去。

出了建章园林,小霍去病就拿眼睛盯谢晏。

谢晏无奈地在路边停下。

小霍去病接过缰绳很是兴奋:“晏兄,坐稳啦!”

驴车飞出去,谢晏赶忙抓住身后的竹筐:“你给我慢点!”

第一次独自驾车的少年很兴奋,慢不下来!

直到靠近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他才收紧缰绳慢慢移动。

越过皇城,到了皇城东边乡间小路上,霍去病准备继续飞奔,然而此地不如建章到皇城的路宽敞平坦。

小霍去病担心翻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过了半个时辰,驴车停在村口,谢晏下车牵着驴,少年躺在车上歇息。

谢晏直奔里长家。

村民看到谢晏招呼他,问他找里长何事。谢晏直言,他准备许多常用的药材,村里小孩老人得了急症,恰好赶在晚上城门关闭无法进城,就去里长家拿药材。纸包上面写了字,里长识字。

村民大惊,继而兴奋,立刻去告诉乡邻乡亲。

谢晏从里长家出来,听说此事的村民来了十几人,有人还拿着鸭蛋,说她才在河边找的。

不待谢晏开口拒绝就放入竹筐中。

霍去病拿出来还给她。

村民往后躲。

谢晏指着驴车上的另外六筐药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子。道路不平,等到下一个村子,这些蛋就颠坏了。”

村民听闻此话才把蛋接过去。

谢晏:“我只懂皮毛,得了重病还是要进城找医生。”

村民敷衍地点点头。

谢晏已经深刻见识到百姓生活不易,也不好意思指责他们比自己还不爱惜生命。

走了三个村子,谢晏载着少年回去。

半道上遇到卖瓜果的,谢晏买了一些,就去建章附近的村里。

瓜果送给村中孩童,又把最后三筐药材送出去,他俩就回建章。

抵达建章东门,守卫脱口而出:“你才回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守卫犹豫片刻,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晏叫小霍去病坐稳,他扬起小皮鞭直奔犬台宫。

犬台宫门口有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驴车很眼熟,好像卫家的。

谢晏看向少年:“陈掌来了?”

少年跳下车朝狗舍跑去:“大黄想我了!”

谢晏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口渴就去地里摘瓜,洗洗再吃!”

少年连连点头。

以前他没有这么乖。

自从看到谢晏给瓜果施肥,臭气熏天,他就不敢摘下来就往嘴里塞。

谢晏把驴栓树下,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裳,慢悠悠进去。

脚步声传到正房,杨得意、陈掌从室内出来,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俩人。女子看着三十多岁,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

谢晏从未见过,瞟向杨得意。

杨得意急走几步,上前低语:“王恢的妻子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