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全部充公

谢晏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啊。”

刘彻怀疑他故弄玄虚。

“那你就长话短说!”刘彻不客气地说道。

谢晏便从去年秋被高矮兄弟拦住说起。

一直说到前些日子他找都尉换人。

刘彻听的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把都尉砍了。

谢晏不意外他如此失态,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臣也没想到这事一说就成。臣怀疑都尉不止帮臣换人。不过这事得您派人详查。要叫别人知道臣告密,以后谁还敢找臣啊。陛下,您说是吧?”谢晏看着刘彻问。

刘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过了许久,刘彻憋出一句:“全部充公!”

“您没发现啊?单独放着就是方便您的人搬运。”谢晏指着小箱子旁边的大箱子。

大小箱子中间隔有一人宽,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

刘彻没好气地问:“朕是不是要谢谢你的体贴?”

“不必!”谢晏道。

刘彻气得心口疼:“——说你胖还喘上?且慢!”

突然想到不对。

凭谢晏方才对铁匠一家的态度,他不会枉顾人命,“你敢收这个钱,敢帮他们换人,是不是认定仲卿此次无功而返,被你换到仲卿帐下的人没有性命之忧?”

[有没有性命之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算死了,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金。]

刘彻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难不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取得胜利。

可是卫青只有一万人。

不会那么巧叫他遇到小股匈奴骑兵吧。

谢晏被刘彻看得瘆得慌,不禁后退两步:“陛下,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臣之所以敢换是因为这些。”

从书架上拿个小盒,盒子里全是绢帛文字。

刘彻随手打开一张,上面的文字又险些把他气晕过去:“这等事,你们竟敢签生死状?谢晏,朕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

“臣如数上交,又不曾贪污受贿,何须陛下格外施仁?”谢晏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刘彻指着他:“你——你该庆幸皇帝是我!”

这句话谢晏万分赞同:“若是先帝,给臣个胆子臣也不敢这样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先帝,也不敢叫仲卿领兵啊。”

刘彻一时好气又好笑:“恭维朕?”敛起笑容,“谢晏,仅此一次!”

[也没有下次啊。]

谢晏面上很是恭敬地说:“不敢!”

刘彻听到他的腹诽又觉得奇怪,什么叫没有下次?他会这么听劝。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谢晏。

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惜不能贸然询问。

刘彻:“朕先给你记下!”

话音落下,春望终于到了。

刘彻令春望出去喊人把谢晏的那堆小盒子全部搬回未央宫。

有个盒子开着,春望瞥到盒子里的物品,惊到脱口而出:“小谢,你又趁机敛财?”

谢晏脸色微变,不甚好看。

刘彻气笑了:“听听,听听,这就是你谢晏的人品!”

“春公公,您不应该说,你又替陛下敛财吗?”谢晏反问。

春望讪笑:“这,人老了,脑子不够用。陛下,奴婢这就出去找人。”

不待谢晏开口,春望麻溜滚蛋。

刘彻看向谢晏:“打仗一定会死人!”

[那不一定!]

谢晏隐隐记得卫青有一回包抄匈奴,活捉匈奴数千人,弄到百万头牲畜,因为匈奴来不及抽刀拔剑,此战全甲兵而还。

“陛下意欲何为?”谢晏问。

刘彻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向那堆小盒:“但凡死一人,其家人长辈闹起来,此事便无法善了。”

谢晏朝装有绢帛的木盒看去。

刘彻:“他们可以说你逼他们写的。”

谢晏点点头。

刘彻挑眉:“你料到了?”

“家中最有出息的子侄死了,他们定是恨不得同臣鱼死网破,又怎会在意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谢晏再次朝木盒看去,“臣要他们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拿捏他们。只要他们敢闹得臣寝食不安,臣就把这些内容誊抄千万份,百官和各衙署人手一份。”

说到此,谢晏冷笑一声:“不就是不要脸吗。臣倒要看看谁厚颜无耻!”

刘彻着实没想到他敢这么做:“若是请游侠追杀你呢?”

谢晏:“陛下会看着游侠在此逞凶杀人?”

刘彻不会。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刘彻摇头笑笑:“既然你早已考虑清楚,那就收着吧。”

谢晏指着所有木盒:“这些——”

“做梦!”刘彻瞪他一眼,“谢晏,朕再说一次,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再有下次,朕把你交给张汤严审。廷尉府的刑具,不叫你挨个尝个遍,朕跟你姓!”

谢晏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行!

谢晏试探地问:“陛下打算何时令人查那个都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刘彻说完到门外。

恰好此时,春望带来一支建章卫。

皇帝神色严肃,建章卫不由得放轻脚步,心说小谢又干什么了。

瞧他把皇帝气的,脸都变形了。

到谢晏卧室门口看到里面堆满的盒子,盒子里尽是各种珠宝,建章卫们不由得心中一惊,谢晏又趁机敛财?

他怎么那么多机会啊。

这是第几次了。

建章卫心里好奇,面上不敢有一丝犹豫,端的怕盛怒的皇帝连他们一块骂。

十个建章卫来回五次才搬完。

可见谢晏这些日子收了多少财物。

谢晏的房间空了一半,刘彻回头看一眼,心里舒坦了。

隔空点点谢晏,刘彻就带着财物回宫。

抵达宣室,刘彻尚未坐下就令人召张汤。

张汤匆匆赶到,刘彻把那些生死状扔给他。

张汤展开绢帛看清文字内容,以及最后的署名,吓得面如土色。

出兵匈奴竟然被谢晏做成生意。

谢晏可是皇帝的人,这叫他怎么查怎么审啊。

平日里百官无需跪拜皇帝。

此刻张汤立刻双膝跪地:“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

刘彻抬抬手阻止他说下去:“父母爱子,为其谋划,情有可原。可是朕也不能假装不知。念谢晏被朕发现趁机受贿后主动交代,态度良好,罚俸一年!”

张汤松了一口气,心想说,陛下果真宠爱谢晏。

刘彻看着张汤的神色很是无语,也不想解释。

解释再多,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掩饰。

刘彻无奈地微微摇头:“谢晏平日里很少外出都能收到这么多财物。掌管此事的人定是有过而不及。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汤不甚明白。

刘彻:“塞外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将军却趁机中饱私囊,朕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有下次!”

张汤懂了,除了被皇帝摘出来的谢晏,所有涉事官吏严惩不贷!

“陛下,这些绢帛?”张汤想带回去。

刘彻:“在这里抄一份。”

春望叫来识字的黄门,又令人搬来几张桌案。

谢经的字极好,也分到一沓。

待谢经看到上面签有谢晏的大名,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刘彻坐在主位,撑着下巴,不经意间瞥到谢经的神色:“谢经,你有个好侄儿啊。”

谢经放下毛笔跪地请罪。

刘彻嗤笑一声:“谢晏犯的事与你何干?”

“养不教,父之过。谢晏父亲早逝,只有奴婢一个叔父,他这么胆大妄为,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

受到腐刑那日,谢经就看淡了生死。

能活着就好好活。

活不成就去死!

倘若他的死能换得侄子的生,谢经就更不怕了。

坐在谢经前面的张汤回过头低声解释:“谢晏主动坦白,非法所得全部上缴,陛下又念其初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经惊呆了。

这么大的事只是罚俸一年。

陛下和他侄子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吗。

刘彻:“谢经,不快写?”

谢经本能爬起来拿起毛笔。

几个黄门和小黄门连同张汤把所有“生死状”抄一遍,太阳快落山了。

张汤拿着“生死状”离去,刘彻指着那堆绢帛,令春望明日给谢晏送去。

春望感到不解:“小谢要这些做什么?”

刘彻:“保命!”

春望惊得轻呼一声,除了陛下还有人敢要他的命。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先把绢帛收起来,便令宫人摆饭。

翌日上午,春望抵达犬台宫没多久,张汤也回到家中,盖因今日休沐。

张汤匆忙洗头沐浴后,便前往章台街。

若是有人贿赂军中将领,定不会选在城外。

城外村中很少有外人进出,选在城外交易此事定会引人怀疑。

可是城中有宵禁,也不可能晚上行贿。

白天运送财物也很扎眼。

若是把地点设在章台街就变得很寻常,只因时常有人在此一掷千金。

张汤在章台街待到傍晚,打听到前些日子时常有人拿着木盒过来。

问清木盒的样子,竟然和他在宫里看到的一样。

这可不是张汤想要的。

张汤把家中仅有的几个奴仆散出去探听此事。

涉事人极多,张家奴仆没什么经验也很快就打听到城外有几户人家,儿子还没出发,朝廷就给了半斤黄金。

寻根究底,短短五日,张汤查到同谢晏交易的那名都尉头上。

刘彻没有同张汤提起那名都尉。

不是不信任谢晏。

刘彻是不希望张汤先入为主查错方向。

张汤进宫禀报此事后,刘彻令廷尉协助张汤查清此案。

当天下午,廷尉就把那名都尉拿下。

都尉到了廷尉府就把谢晏供出来。

张汤把那沓“生死状”扔给都尉:“你猜陛下怎么发现你趁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都尉看着生死状上“谢晏”二字,顿时瘫在地上。

张汤:“你以为天塌了有谢晏顶着就没事了?”

都尉想过事情败露,但他没想到这么快:“陛下,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张汤不知,但他有种感觉,谢晏受贿的那一刻就想过对陛下坦白。

虽然张汤没有去过犬台宫,但他听人说过,犬台宫极大。

那点财物扔到柴房里也可瞒上几年。

陛下那么快发现,只能说明一点,谢晏从未遮掩。

张汤听说过谢晏和王家的事。

王家怪谢晏见死不救。

张汤却从中看出谢晏并非传说中的贪得无厌。

既然他知道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拿,那他还收下这些钱,想必是因为找他的人极多,他无法一一拒绝。

张汤心里这样琢磨,嘴上只字不提,“谢晏只是黄门,俸禄多少,陛下一清二楚。平日里除了陛下的赏赐,并没有额外收入。突然多出半屋子财物,陛下能看不见?谢晏自以为他能糊弄过去。可是也要分什么事!”说到此停顿一下,指着都尉,“还不坦白?!”

都尉赶忙和盘托出。

廷尉立刻派人捉拿从犯。

三日后,都尉被推出去腰斩。

从犯花钱赎罪。

又过几日,所有财物统计清楚,清单送到宣室,竟然比此次出兵的军费多一成,刘彻气无语了。

春望的小眼睛瞥到数字,也感到心惊,“陛下,日后一定没人再敢这么做。”

刘彻:“朕叫你放出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春望应一声“放出去了”。

谢晏脑子聪慧,这些年干了许多实事。

在春望看来陛下不希望这把刀折了。

春望也不希望谢晏出点意外。

前几日都尉被抓,春望跟人私下议论,要不是小谢主动坦白,陛下非得灭他满门。

即便主动交代,罚俸一年,陛下也令人杖责二十军棍。

也不知道谢晏会不会被打的下半身残废。

都尉问斩当日,此事传到许多人耳中。

贿赂谢晏的那些官吏夜不能寐,端的怕皇帝责罚。

连着几日无事发生,那些行贿的官吏认为法不责众,倍感庆幸。

与此同时,刘彻派出去的四路骑兵也到草原上。

谁也没想到最先抓瞎的是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公孙贺。

公孙贺在草原上转了五天发现又转回来,意识到迷路了。

长安匈奴人极少,公孙贺只得了一位匈奴向导,偏偏这位匈奴向导以前的家在上古以东,他对西边很陌生。

这向导不识字,也没有见过舆图,不知道上谷在哪儿,也不清楚云中在何处,出塞后他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以北。

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等参照物,虽然可以通过太阳升落确定东西方,可是公孙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啊。

公孙贺想想上次无功而返王恢自杀,他侥幸逃脱。

这一次再无功而返,公孙贺不敢想象。

校尉看着公孙贺愁眉不展,忍不住说:“将军,不如我们回吧。”

公孙贺心烦震怒:“离京不过一个月,回?!”

校尉:“再走下去也不一定找到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