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走近,小脸上尽是得意:“对啊。陛下,我在路边捡的。赵破奴的匈奴话说的特顺溜。舅舅,我还想带他找韩嫣,叫他告诉韩嫣匈奴有什么,再上报陛下。”
不知真相的人看到霍去病的样子,一准以为他对匈奴了如指掌。
卫青眉头微蹙:“韩嫣?”
霍去病嘿嘿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去:“韩兄啊。人家一高兴说秃噜嘴了。”
赵破奴手足无措。
不知道应该跪地请安,还是该弯腰行礼。
刘彻上前半步:“无需紧张。朕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霍去病点头:“陛下很好,不打人也不骂人!”
瞥一眼他舅舅,比你好多了!
卫青抬手朝他后脑勺一巴掌,霍去病本能伸手阻止,突然松开赵破奴,赵破奴险些摔倒。
卫青赶忙伸手拉住赵破奴,气得瞪着眼睛看着大外甥,想再给他一巴掌。
霍去病:“——我忘了你腿脚不好。”
卫青皱眉:“会不会说话?”
“都少说两句。”刘彻不敢再把谢晏言之凿凿的腹议当耳旁风,“匈奴的事改日再说。去病,先和这——和赵破奴回屋。他需要静养。”
霍去病担心舅舅的大手落到屁股上,立刻撑着赵破奴进屋。
刘彻看向谢晏,故意问:“日后跟着你当兽医,还是跟着杨得意养狗?”
谢晏:“赵破奴说长大了打匈奴。大宝叫赵破奴跟着他读书。我看这小子没读过书,可能要劳烦魏其侯从头教起。”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以防被谢晏看出他反常。刘彻故意说:“去病想跟他玩吧。改日朕叫人把曹襄接过来。先前在建章一段时日,身体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姐反而怪朕这个当舅舅的狠心。”
卫青:“他仨一起读书?陛下,建章定会鸡犬不宁!”
刘彻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去。
去年夏天他在南边果树下乘凉,一眼没看见险些摔坑里崴到脚。
刘彻站稳后才发现果林里坑坑洼洼。
细问之下得知霍去病干的好事,刘彻无力又无语。
刘彻看向谢晏:“去病听你的,你跟他说说,玩闹可以,但不许挖坑搞破坏!”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秋风起,蟹脚痒。臣回头叫他去河边挖坑掏螃蟹。”
刘彻放心了:“就这样吧。春望,明日令人把曹襄接来。半大小子哪有那么容易累伤。慈母多败儿!人人都像大姐一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大汉江山定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
春望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卫青:“你小外甥也该离他母亲远远的!”
卫青苦笑:“改日臣同大姐聊聊。”
谢晏替卫青感到不平。
[公孙敬声又不是自小在卫家长大的孩子。]
[卫青管多了,定会被公孙家认为他一朝封侯得意忘形!]
[要说不会教孩子,卫大姐称第一,你三姐稳做第二!]
刘彻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谢晏。
难不成公孙敬声要是大祸害,去年三姐生的儿子就是个小祸害。
三公主只比陈家的昭平大几个月。因为这一点他三姐说俩孩子有缘。刘彻谨记表亲成婚子嗣艰难,当日便反驳,无缘也不会成为姐弟。
隆虑公主笑着附和。
刘彻怀疑她没有死心,又不能再用“八字不合”这个理由,准备再找个别的理由婉拒。
看来不能再拖,以防三姐求到东宫,无事可干的太后掺和进来。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此事应当叫卫夫人出面。姐妹俩有话好说。看在您的面上,卫夫人说的不对,卫大姐也不敢反驳!”
卫青感激的目光看向谢晏。
刘彻断然拒绝:“子夫有孕在身,不可劳心伤神!仲卿,此事明年再说。”
卫青神色错愕,就这么推到明年?
谢晏无语了。
霍去病从室内出来:“陛下,我有个办法。赵破奴不识字,表弟识字不多。过几日叫他俩一起读书。敬声个臭小子敢偷懒我揍他。不如赵破奴学得快,我也揍他。”
卫青扶额,真不怕你姨母把咱家拆了啊。
刘彻:“可行!依我看公孙敬声不懂礼数就是打少了!”
卫青找谢晏求救。
谢晏:“陛下重视臣下的孩子,公孙贺感激还来不及,不会因此抱怨大宝以大欺小。”
卫青心说,他大姐夫不敢抱怨,可是他大姐敢在母亲身边哭哭啼啼。
卫青有个预感,最多一个月,大兄便会躲进犬台宫。
何须一个月。
半个月,十月初五下午,公孙敬声回到家见着他娘就哭,说不写字表兄不许他吃肉。
翌日,卫大姐带着儿子回娘家。
傍晚,卫长君跟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自从霍去病意识到大舅在家胃口不好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就去五味楼挑个厨子。
厨子会做一点药膳,天天温补,卫长君的气色比往年好多了。
见着谢晏,卫长君一脸歉意,说又要打扰他几日。
谢晏说近日很忙,顾不上卫大宝和赵破奴,日后由他带着俩小子洗衣刷鞋。
卫长君一听有事可做,脸上露出笑意,直说把俩小子交给他,无需谢晏分心。
谢晏也没有诓骗卫长君。
近日又攒了许多鸭蛋,谢晏吃够了鸭蛋饼,想想他买的石灰块结块了,茶叶快发霉了,决定拿出来做皮蛋。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霍去病和赵破奴骑马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
正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停在宫门外,谢晏从院里出来,便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痕,眼角还有泪水,显然才哭过。
谢晏一点也不想看到喜欢哭闹的小孩。
“大宝,不解释一下?”谢晏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没招了。
前几次霍去病要打他,公孙敬声害怕。
今日又要打他,公孙敬声往地上一躺叫表兄打死他。
霍去病怀疑是公孙家老太太教的。
又不能真把人打死。
霍去病给他几下,公孙敬声嗷嗷哭。
赵破奴心烦,劝霍去病回去,说今日吃小鸡盖被。
五味楼有这道菜,公孙敬声很喜欢,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霍去病的马镫不撒手。
霍去病只能把他带来。
到谢晏身边,霍去病低声解释一下整个经过就问他该怎么做。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犬台宫我最大,我说了算。小鸡盖被也是我做的。请不请你吃,吃几块,必须听我的。不听我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谢晏严肃的神色很唬人,公孙敬声跟他不熟,不知其品行,不敢跟在家似的扯开嗓子反驳。
不过这小子是个胆大的。
面上乖乖点头,心里不服气。
谢晏不想被大麻烦缠上,一顿饭下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饭后,霍去病和赵破奴去下蟹笼,公孙敬声迈着小腿跟上。
回来后,谢晏冷着脸叫他洗漱,公孙敬声躲到表兄身边。
谢晏站在正房门边盯着三人,公孙敬声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敢有一丝侥幸。
洗漱后,霍去病睡觉,公孙敬声不困也不敢闹。
霍去病的榻只能睡两个人——他和他大舅。
赵破奴叫公孙敬声跟他凑合一晚,这小子也不敢抱怨挤得慌。
翌日,公孙敬声该习武习武,该读书读书,该用饭用饭,跟换了个人似的。
早饭后,三个少年离开,卫长君用感慨万千的语气道:“没想到我这个小外甥怕你。”
谢晏:“他觉得你们是亲人,不敢对他下狠手。”
杨头准备收拾碗筷,闻言停下:“那么小就懂这些?”
谢晏:“长辈教的吧。我跟他非亲非故,没有必要忍让。想来他心里明白这一点。”
卫长君有些担忧:“也不知今晚还来不来。”
谢晏:“他不哭不闹不撒泼打滚,多添一双筷子罢了。”
卫长君笑着道谢,心里把此事记下。
几日后,卫长君领着两个外甥回城,公孙贺去卫家接儿子,卫长君告诉他小孩这几日早晚都在犬台宫用饭。
以前卫大姐同公孙贺聊过,陈掌隔三差五就往犬台宫送一车吃的用的,也不知去病个小孩子能用多少,最终还不是被犬台宫的人吃掉。
因为这件事,公孙贺瞬间明白大舅子言外之意。
十月十三日早上,公孙贺把儿子送到建章小教室,就令驭手回城,买了半车吃的用的送过来,说孩子喜欢他去病表兄,今晚可能还要在犬台宫用饭。
谢晏不爱搭理公孙贺个糊涂蛋,听到他的声音就躲进卧室。杨得意出面同他寒暄一番,便令赵大等人把东西搬去厨房。
公孙贺走后,杨头分类归置,发现有一袋糯米,便去斜对面卧室找谢晏,问他做糯米蒸饭还是炒饭。
谢晏:“放些红豆、莲子等物蒸着吃吧。”
前些日子收上来许多红枣,杨头嫌红枣糕做起来费时,也没人爱吃干枣,平日里只有早上煮粥的时候放几个。
杨头:“放几个红枣吧。这次的枣甜,多放几个也省的放糖。”
“明早再做。那个米黏糊,我担心大宝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谢晏又问是不是只有杂粮干货。
杨头想想:“有一个羊腿和一块猪肉。”
谢晏:“猪肉切半,晌午炒菜。晚上再做剩下的肉。”
幸好如今天凉了,不用盐腌也可以放一天。
杨头回到厨房把肉分开放起来,就和几个同僚去河边淘洗粮食。
傍晚,晾干的粮食收起来,便去准备晚饭。
几十人的一日三餐很不容易,犬台宫其他人试过一两次就不再羡慕成天围着灶台转悠的杨头等人。
考虑到人多,做精细了众人就饿过劲了,杨头把羊腿剁开炖汤,五花肉切四四方方红烧。
杨头的同僚和面做两笼屉死面饼,放在汤锅上蒸熟。杨头又用陶锅蒸一锅米饭,谢晏准备两个素菜。
这次和往常一样,一盆一道菜,谁吃什么谁夹什么。
杨得意等人叫霍去病先盛。
少年只想盛红烧肉和羊腿汤,可惜他不敢。
一碗菜半荤半素,再来一盆汤两个饼和一碗米饭。
赵破奴的一碗菜三成荤七成素。
杨得意见他这么懂事,给他盛汤的时候就多盛两块羊肉。
公孙敬声指着红烧肉和羊肉汤表示他只要这两样。
谢晏拿着碗筷慢悠悠上前,仍然没有一丝笑意,跟公孙家欠他万贯家财似的:“要什么?我没听清。”
语气和蔼,眼神不善。
公孙敬声后退一步:“——我和表兄一样。”
谢晏:“你也要饼和米饭?”
霍去病:“吃得完吗?”
公孙敬声抿抿嘴唇,“我,我要半个饼半碗饭半碗汤。”
杨得意心说,不是挺懂事吗。
给他盛好,杨得意便问他在哪儿吃。
这小子不敢离谢晏太近,要在霍去病和赵破奴中间加个小方几。
李三把小孩的饭桌放到他俩中间。
霍去病指着表弟的饭菜:“这些是晏兄做的。吃不完早点说。吃一半不吃了,明天早上继续!”
公孙敬声不禁反驳:“祖父说——”
霍去病:“那你回家吧!”
公孙敬声瘪瘪嘴就想哭给他看。
霍去病抬手朝他碗中翻找:“不吃给我!”
公孙敬声慌忙伸手护食。
霍去病就是吓唬他,见他老老实实用饭便不再逗他。
晚饭后,小孩跟个跟屁虫似的,霍去病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玩累了,自己洗脸洗脚。
翌日清晨,杨头和谢晏在厨房做饭,说起被霍去病薅起来读书的公孙敬声:“那小孩有的时候挺可怜。”
谢晏:“是可怜。可是一旦被他发现装可怜这招有用,又会变得跟在公孙家一个德行。这里是犬台宫,负责养狗,不负责养孩子,别给自己找事。”
杨头:“我也是嘴上说说。卫大姐那样的,谁敢管她儿子。咱们敢数落去病,也是因为卫二姐宽宏大度。”
谢晏指着泡好的糯米:“用碗蒸,一人一碗。再烧个鸡蛋汤,昨天剩的饼热一下。今天磨了面蒸馒头。”
杨头点点头,叫他去拿鸡蛋。
谢晏拎着小篮子去鸡窝。
霍去病在门外教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剑法。
霍去病手持宝剑,一个年少一个瘦弱的俩小孩手拿树枝。
谢晏拎着十几个鸡蛋回来,霍去病叫他俩停下歇息,赵破奴的树枝一扔就朝谢晏跑来:“谢先生,我帮你——”
谢晏躲开:“这是待会儿吃的。你给我摔了,我把你脸上的肉割掉煮汤。”
赵破奴知道谢晏逗他,笑笑退开。
公孙敬声吓得捂住小脸,躲到霍去病身后。
谢晏瞥一眼小屁孩,心想道,欺软怕硬的怂崽子!
怂崽子只是在他面前怂。
半个时辰后抵达学堂,小屁孩碰到曹襄就显摆他早上吃的甜米饭。
晚上,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后又多一个,正是小侯爷曹襄。
曹襄见着谢晏就拱手告罪,说打扰了!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谢晏能说什么,只能说幸好去病大舅回家了,否则他吃过晚饭还要摸黑回离宫休息。
心里宽慰自己,就当是孩子的同学来家里做客。
霍去病不好意思了。
趁着曹襄和赵破奴聊天,公孙敬声光明正大的偷听,他摸到谢晏房中。
谢晏已经躺下,霍去病扑到他身边:“晏兄,这几日是不是很烦啊?”
谢晏放下医术:“何出此言?”
“很多天没见你笑过啊。”霍去病脱掉鞋掀起被子挤到他身边。
谢晏:“做给公孙敬声看呢。不过,你表弟和曹襄不能一直在犬台宫用饭。如今无病不痛,你姨母和平阳公主不会说三道四。回头着凉生病,她们一定会找你三姨母抱怨。平阳公主也有可能闹到太后面前。”
霍去病不了解平阳公主,但了解他姨母,“回头叫舅舅给陛下和姨母说一声。丑话说在前面,她们再闹,我就和表弟、曹襄绝交!”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还不回去?”
“你的被窝好暖和。”霍去病不想起来。
谢晏:“人家曹襄第一天过来,你就躲到我这里,他会怎么想?”
少年叹了一口气爬起来。
又过几日,霍去病回到家跟祖母说一声,就策马前往关内侯府。
翌日上午,卫青就禀告皇帝,他外甥日日跑去犬台宫蹭饭。
卫青走后,刘彻探望他娘,说平阳公主不会养孩子,把曹襄饿的天天去犬台宫用饭。
堂堂平阳侯跟从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太后已经知道狗官跟她儿子清清白白。
据她的人汇报,皇帝确实很少前往犬台宫,谢晏也极少进宫。
太后一边埋怨流言害人,一边感叹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以至于对谢晏感官不错,“听说那个谢晏很忙,又多个襄儿,忙得过来吗?”
刘彻:“何止啊。公孙贺的儿子也在。去病前些日又在路边捡个小孩。如今犬台宫四个孩子。照此下去,过几年犬台宫要改成少年宫!”
太后笑了:“那你就办个少年宫,把这些小的送过去。”
刘彻心里一动:“母后的主意不错。朕待会就令人安排下去。窦婴教两个是教,教二十个也是教。”
太后:“魏其侯还在建章当先生?”
“他上了岁数,精力不济,只能当先生。”刘彻说着话起身,“母后,大姐要是找你抱怨朕请的教官严苛,您别撺掇她找朕。”
太后点点头:“哀家知道该怎么回。”
刘彻回到未央宫就叫人找出建章舆图,在骑兵训练的校场附近圈一块地,令人修整房屋,下个月就把他们搬过去。
霍去病从窦婴口中听说此事,顿时感到天塌了。
回到犬台宫抱着谢晏不撒手。
谢晏知道为何,皇帝令人修少年营一事,这几日都传遍了。
谢晏:“公孙敖和李广同时遇到匈奴主力,可知为何前者可以突出来,后者全军覆没?”
霍去病:“李广带兵不行。”
谢晏:“他军中没规矩。回头你搬去宿舍,铃声一响,所有人都起来洗漱用饭。以后到了战场上,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哨声一响,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朝一个地方冲?”
霍去病撒手。
谢晏:“你和同学们住一起,日后到了战场上,你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从哪儿包抄敌人。”
少年仰头问:“还能见到晏兄吗?”
谢晏:“说什么傻话呢。学堂离犬台宫一里。你在学堂用过早饭,再来这里吃一顿也不耽误上课啊。要是训练太累,休沐日不想回去也可以来这里。又不是你一走,咱们就不再来往。”
霍去病懊恼地哀叫一声:“我忘了。”
谢晏拉着他去洗手,“今日吃葱花饼。这几日我再做一些鸭蛋,估计冬至前后能做好,回头你们都尝尝。不过我以前没做过,要是吃坏肚子,别怪我给你们下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