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说的蛋正是皮蛋。
担心糟蹋了鸭蛋,谢晏没做太多,只做五坛,一坛二十个,用料和时间有些许差异,但都写在纸上贴在坛子上,以防他忙起来忘记何时做的。
翌日清晨,霍去病去学堂,谢晏到温暖的库房看到坛子上的日期才意识到他把冬至记成腊八。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晚上,霍去病回来,谢晏同他说一声,少年很是体贴地表示晏兄可以慢慢做,十一月初不可能搬出去。
因为长安只有私学。
众所周知,私学不包住。
刘彻的学堂包吃包住,算是长安头一份。
没有经验可借鉴,刘彻潜意识以为同骑营一样。
刘彻同众臣商讨“军校”一事,公孙弘提醒文先生和武师傅人选应当慎重,公孙贺提出是不是调一批马只用作孩子训练,桑弘羊询问一应支出是国库拨款,还是上林苑自给自足。
书桌床榻被褥,学生提供还是朝廷提供。饭菜标准,每日几堂课,早晚有没有加练,小孩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一间宿舍住几人,服饰是同骑兵一样,还是参照百官官服另做。
一堆问题砸下来,刘彻懵了。
商讨三日,刘彻才拿出个大概章程。
翌日,刘彻前往上林苑把此事交给韩嫣。
韩嫣召集十几人,两人负责同园中木匠交涉,令其测量尺寸做书桌床榻衣柜鞋柜等家具。两人负责采买布料,服饰和被褥交给园中织女。
课表和文武先生由韩嫣亲自决定。
好在上林苑人多。
泥瓦匠负责修改厨房和茅房以及浴室。
御厨负责拟定一年四季的菜单。
训练用马交给马监决定,等等等等。
韩嫣又告诉园子里有孩子的农奴,入了军校一切费用花销皆由陛下负责,日后是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也由陛下决定。
饶是如此,依然有许多人家给孩子报名。
得知修学堂需要人手,这些孩子的爹娘长辈闲下来就过去帮忙。
所有人动起来的那一天,谢晏便看到园子里热闹的像过年。
常言道,柴多火焰高!
上百人忙一件事,短短半个月,军校有门有窗有桌案有床榻。
书本粮食也备齐了。
可惜床是新的,灶是也是新的,床榻需要透透气,灶也需要晾晒几日,不能立刻入住。
十一月下旬,巡逻卫告诉谢晏“少年宫”的武师傅住进去了,看来腊月初可以开课。
谢晏只知道许多人报名,不知学堂有多少人,便趁机问几个巡逻卫学堂里除了霍去病他们几个还有谁。
巡逻卫想想这些日子看到的人,告诉他都是上林苑的小孩。
匈奴的孩子愿意上战场的话也可入少年宫。
谢晏一听没有外面来的便放心下来。
送走巡逻卫,谢晏给几个小的收拾行李。
公孙敬声也被刘彻弄进去。
为此给他开个小班,除了他还有十多个同龄人,也是建章园林农奴的孩子。
公孙贺很高兴,觉得皇帝看重他儿子,为此每到休沐就跑来监工,恐怕他儿子吃不好睡不好。
卫大姐心疼,找到母亲哭哭啼啼要接孩子回家。
卫母也认为公孙敬声太小。
卫长君不想看到大妹,也不想一直混吃等死下去,就说他去“少年宫”当个管事的,顺便照看小外甥。
卫母认为此举两全其美很是赞同。
卫大姐不乐意,卫长君被她哭烦了,叫她进宫找三妹。
刘彻不许任何人打扰卫子夫,卫大姐连皇宫都进不去上哪儿找,只能回家吹枕边风。
可惜公孙贺铁了心支持皇帝,卫大姐哭红了眼也没用。
翌日,卫长君抵达犬台宫请教谢晏他去“少年宫”可以做什么。
谢晏吐出两个字——舍管!
卫长君又问陛下在不在建章。
谢晏:“你找韩嫣。这种小事无需劳烦陛下。”
半个时辰后,卫长君回来,很是兴奋地告诉谢晏,韩嫣叫他当门房和舍管。
大门旁边有两间屋子,一间当卧房一间用作会客。
谢晏难得见到他激动地脸色泛红,便告诉他门房很重要,韩嫣应当是对他十分信任。
卫长君连连点头表示韩嫣也是这样说的。话锋一转,略显担忧地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
谢晏告诉他可以,凭他妹妹是卫夫人,这些孩子就不敢不听他的。
说到此,谢晏想起一件事,这群孩子当中属卫大宝主意多,公孙敬声娇气,便提醒卫长君,只需搞定他的两个外甥。
卫长君仔细想想,不禁苦笑,说谢晏对极了。
谢晏教给他一个法子,若是公孙敬声撒泼,你就假装被他气晕倒在地上。要是霍去病不听劝,你就威胁他把仲卿找来。
卫长君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想同两个外甥较量。
腊月初一,谢晏送霍去病前往“少年宫”。
看见学校大门,霍去病停下:“一定要住进去吗?”
谢晏看向另一侧的小孩:“破奴,你说呢?”
赵破奴:“我说没有必要啊。我们离这里那么近,可以早上过来晚上回去。”
谢晏呼吸一滞:“——就不该问你!”
转向霍去病,谢晏问:“你可知陛下为何突然想到在此办学?”
霍去病摸摸鼻子,有点心虚:“好像因为我先把赵破奴捡回去,又把曹襄和臭小子带过去,陛下担心犬台宫的小孩比狗多,晏兄忙不过来。”
赵破奴震惊:“这,这么大的学堂是因为你办的啊?!”
霍去病期期艾艾地说:“也不是。”
赵破奴:“那你理直气壮地大声告诉我,与你无关!”
霍去病理不直气不壮:“晏兄,下次见到你——”
谢晏打断:“五日一休!五天后你就能见到我,不是猴年马月。再说了,你大舅也在这里,担心什么?”
“表兄!”
公孙敬声蹦蹦跳跳跑过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问:“很高兴?我告诉你——”
谢晏:“霍去病,他哭了你哄?”
少年把余下的话咽回去,“来了啊。”
公孙敬声点点头,朝身后看:“爹娘都来送我。二姨怎么没来送你啊?”
“这也比?”霍去病抬手,“讨打是不是?”
卫大姐不禁说:“弟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霍去病白眼一翻,转向谢晏:“晏兄,我进去了啊。”
谢晏把这几日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递给他和赵破奴,“进去吧。我闲着没事会过去看望你们。”
公孙敬声一看表兄进去,跟担心被他表兄抢先似的,转身朝他爹伸手:“快给我,给我!”
公孙贺:“你拎不动,我送你进去!”
卫大姐跟进去。
谢晏没进去。
昨日韩嫣同他说过,其他人都是十人大通铺,他给霍去病准备的是四人间——霍去病、赵破奴、公孙敬声和曹襄。
公孙贺进去给孩子铺床,铺的床榻也是霍去病的。
这一批学生霍去病几乎都见过,谢晏不担心他怯生。
谢晏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几句便回犬台宫。
杨头很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会留下当先生。”
“我闲着没事干?”谢晏觉得他一天到晚净说废话,不禁白了他一眼,“我想当先生,还把公孙敬声和曹襄往外推?”
杨头怎么不记得有这事:“你推过?”
“我同去病说过,这里的小孩越来越多。去病告诉仲卿,仲卿暗示陛下,陛下才想到换个地方把他们圈进去。”谢晏伸个懒腰,“可算搬走了。”
杨头不禁啧一声:“杨公公说的没错,你就是懒!”
谢晏卖个耳朵给他,把库房门窗打开透透气。
就在这时,韩嫣大步进来。
杨头朝库房指一下,韩嫣到库房门口:“忙什么呢?”
谢晏:“没忙什么。有事说事。但不包括我去‘少年宫’当先生。”
韩嫣有过这个想法,可惜只敢想想:“请不起。”
“那就说吧。”谢晏拍拍手上的灰尘出来。
韩嫣随手把门关上。
谢晏张张口,心想关上也好,省得进老鼠。
韩嫣随他步入正房:“刚刚我才想到,六十多个半大小子,就是六十多头牛啊。放开了吃,等于一百多个骑兵。两个厨子一天忙到晚也忙不过来。”
谢晏听出来了:“所以?”
“这里不是有几个厨子吗?”韩嫣朝院里的杨头看去。
谢晏:“他过去也行。你把御厨请回去。杨头擅长大锅饭,御厨擅长摆盘精细的饭菜,俩人碰上肯定三天吵一次五天打一次。”
“可是,人手不够啊。”韩嫣道。
谢晏:“园子里还有无事可做的女子。你请四个,洗碗洗菜淘米和面。杨头当管事的负责采买炖菜。”
韩嫣不禁问:“今日就把人请回去?”
谢晏:“少年宫里如果全是达官贵人的孩子,那俩厨子肯定乐意伺候他们。他们原先是伺候陛下的,如今叫他们伺候农奴的孩子,心里定是一百个不乐意。”
韩嫣没看出俩人不乐意:“我去问问。”
说完就出去牵马。
谢晏把韩嫣的来意告诉杨头。
杨头不想去“少年宫”,觉得伺候孩子的活不好干。
谢晏:“最冷最热的时候不用做事。你可以回来,也可以去城外清净几日,没人会怪你光拿俸禄不做事。一年到头至少两个月长假。”
杨头心动了。
谢晏:“去问问谁愿意和你一块吧。”
杨头的几个同僚不是在殿外晒太阳,就是看着狗晒太阳,闻言他出去找人。
李三也在外面,听说此事就回来问谢晏,杨头和另一个同僚走了,日后谁做饭。
谢晏:“不是还有俩?”
“几十个人的饭菜,俩人哪忙得过来。”李三下意识说。
谢晏:“那你和赵大早晚搭把手。我有时间我做菜。难不成你还想叫陛下给你调俩御厨?”
李三吓得直摇头:“御厨的菜我可吃不惯。”
霍去病在犬台宫嫌弃过很多次。
春望也抱怨过,厨子隔三差五研究新菜。
谢晏:“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晏循声看去。
韩嫣到谢晏跟前下马:“被你说中了。我一说找几个妇人做菜,那俩人立刻夸我的主意极好。现在已经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左右一看,在远处找到杨头,“跟他说了?”
谢晏点点头:“待会儿就过去。你去挑搭把手的女子吧。”
“这件事已经吩咐下去。”韩嫣想起他的来意,不禁叹了一口气,“先前你给赵破奴推头发的推子,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谢晏:“借的。南边铁匠自己做的。”
韩嫣:“谁家的?我待会儿借来用用。”
“你?!”
谢晏震惊,难道他终于想通了,要和刘彻断的干干净净!
韩嫣的呼吸停顿片刻:“——去病刚刚跟我说,他同学头上有虱子,他又被虱子包围了。我自是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随便挑一个,头发上密密麻麻的白点,头皮上乱爬的虱子,我头皮发麻!”
谢晏想象一下那等盛况,顿时感到瘆得慌。
立刻告诉他铁匠家的地址。
谢晏:“等一下,你把去病、破奴、曹襄和公孙敬声的头发也剃了。去病若是不同意,就说虱子可能顺着墙壁地面爬到他身上。我待会把他们的帽子送过去。你再叫人给那些小孩缝两顶帽子。如今天冷,不戴帽子不出三日便会着凉生病。小孩跟你弟所在的骑兵营不一样。”
韩嫣他弟如今日常也戴毡帽。
“我记下了。”韩嫣点点头便上马。
拿着四把推子和四把剪刀回到“少年宫”,韩嫣就令人在院里点个火盆。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热闹,听到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对赵破奴说:“先前晏兄给你剃头就是这样。全是虱子的尸体啊。”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小孩闻言往头上挠挠,挠出几个虱子扔到火盆里,“怎么不响啊?”
霍去病胡扯:“几个太少。我们方才听到的响声是因为头发里头藏了几百个虱子。”
一群小孩一脸了然地附和。
曹襄抄着手站在火盆外圈看着霍去病忽悠他们,心想说,但凡他们上三天课,也不会被你这么糊弄。
六十多个小孩都剃光,韩嫣拿着推子朝霍去病走去。
霍去病护住头发,满脸惊恐:“我不用!”
“你的头皮痒吗?”韩嫣问。
原本不痒,听闻此话,霍去病感到头皮发痒。
“不是吧?”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嫣。
韩嫣:“来吧!年后拿掉帽子就长出来了。”
霍去病硬着头皮过去。
另一个人看向曹襄。
曹襄起初没感觉,亲眼见到头发上的虱子乱爬,亲眼看到虱子被火吞噬,就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痒。
公孙敬声一看韩嫣把他忘记,跑到韩嫣跟前:“我,我还没剃啊。”
四把推子四个人,另外两人过来给他和赵破奴剃头。
剃到一半,窦婴低声说,“平阳公主来了,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
给曹襄剃头的先生手一顿。
曹襄吓得慌忙提醒:“您别慌!手别抖!”
先生很慌:“这可如何是好?”
窦婴也不知道啊。
起初窦婴不赞同剪发。
待他看到虱子四处跑,不希望自己老了老了弄一头虱子,不得不同意。
窦婴了解他表侄女,肯定不信曹襄头上有虱子,即便有她也不赞同剃头。
“去屋里。曹襄,待会儿戴上帽子出来。”窦婴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曹襄担心先生因为怕他娘把他剃秃了,赶忙微微点头表示先进屋。
窦婴在院里等到平阳公主,说屋里全是男孩,有几个孩子还在试衣服,她就别进去了。
平阳公主早上见过儿子,仍然不放心,问曹襄在哪儿。
窦婴胡扯,曹襄也在试韩嫣叫人送来的新校服。
不待平阳公主开口,窦婴又说是不是去食堂看看,也不知道曹襄能不能吃惯大锅饭。
听闻此话,平阳公主转去食堂。
杨头和他的一个同僚刚到,正用肥猪肉开锅。
平阳公主皱眉:“怎么是两个男子做饭?”
杨头抬头就想反驳“男子怎么了”,一看对方穿金戴玉,而他认识卫大姐和卫二姐,除了两人,只有一个学生的娘这么富有。
杨头赶忙向公主见礼。
平阳公主:“你是陛下的厨子?”
杨头:“陛下的厨子不擅长做大锅饭。小人原先在犬台宫做饭。每天做几十人的饭菜。人多的时候,多达四十人。只是比这里少二十多人。”
“犬台宫?”
平阳公主听儿子说过,犬台宫的菜色不好看,但味道够够的。
听说是跟谢晏学的。
五味楼能日进斗金,几年下来没有一丝颓势也是托他的福。
平阳公主很是满意:“犬台宫的厨子很好。”
随即吩咐身边婢女把她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平阳公主还给几个先生准备了礼物。
不清楚有多少先生,平阳公主往多了备,恰好多出一份,送给杨头。
窦婴见她跟忘记曹襄似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否则开学第一天,学堂就得被平阳公主给拆了。
平阳公主从厨房出来,曹襄戴着帽子到院里,看到她就抱怨,他都多大了,还把他当成没断奶的娃娃。
平阳公主一看儿子不好意思,也不好上前同他亲近,就说自己只是来看看,现在看到他很好就放心了。
平阳公主告辞,韩嫣长舒一口气:“这尊大神终于走了。”
话音落下,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公孙敬声,你娘来了!”
韩嫣皱眉:“不是才走吗?”
窦婴:“戴帽子!”
韩嫣找来公孙敬声的帽子便提醒小孩,“不许告诉你娘你的头发剃光了。”
霍去病在一旁故意说:“他一定会说。他喜欢显摆,又是个告状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