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料到刘彻会很激动。
这个时期的人出生就是一岁,算起来刘彻今年已有二十九岁。
若是刘彻成亲第一年就有孩子,孩子十四五岁成亲,他今年该抱孙子了。
只是没想到他会热泪盈眶。
看来刘彻平日里嘴上说顺其自然,不过是安慰自己!
谢晏再次听到皇家的消息是来自霍去病。
二月十二日,傍晚,霍去病跟着他大舅回到建章。
卫长君前往少年宫开门,霍去病拐去犬台宫。
霍去病见着谢晏便说小表弟才出生陛下就令东方朔等人写文章恭贺皇太子的到来,又要修建什么祠堂祭拜。
谢晏回答,皇帝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啊。
少年忧心忡忡:“晏兄,不是说小孩身子弱,福气大承受不住吗?我知道陛下激动,可是也该等他满月啊。”
谢晏:“陛下的长子怎么庆祝都不为过。”
“我还是有点担心。”少年难得愁眉锁眼。
谢晏觉得有点奇怪:“你先别担心。我有事问你,短短几日东方朔就把贺文写出来?他何时变得这么才思敏捷?”
“还没写好。陈兄说昨日陛下才叫他和另一人动笔。我算过,写好再润色,再呈给陛下,最快也要十天半月。”霍去病叹气,“可是十天半月也没满月啊。”
谢晏心说,我果然没记错,东方朔有才也没到这份上。
“兴许只是提前备着。”谢晏宽慰道。
霍去病:“您是说满月后再昭告天下吗?若是这样,嫉恨姨母和小表弟的人会少许多。”
谢晏想起一件事:“你二舅说过,卫夫人身边有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官。陛下敢大操大办,定会把卫夫人和皇长子保护的密不透风。”
霍去病叹气:“陛下那么多事,我担心他分身乏术啊。”
谢晏被他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陛下忙不过来,还有你舅舅啊。你舅舅如今是关内侯,世人皆知的卫将军,动你姨母和小表弟之前也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说到此,朝骑兵营看一下,谢晏低声说:“你舅没有兵符也能调动上千名骑兵护驾。”
霍去病皱眉:“私自调兵的话,陛下不会怪罪吗?”
“陛下不会。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啊。你舅舅先斩后奏,陛下要不拍手叫好,要不嫌你舅舅心慈手软,应该把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千刀万剐。”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在皇次子出生前,你二舅为了你小表弟把天捅破,陛下也会说是他捅的。”
霍去病笑了:“祖母说陛下的孩子来得不易。皇次子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那个时候小表弟早长大了。”
谢晏:“放心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些是你该担心的事吗?”谢晏搂着他的肩膀回屋,“破奴说他要看书,结果看了片刻就呼呼大睡。去叫他起来醒醒困,待会儿吃晚饭。”
这个时节许多野菜长出来,谢晏和几个同僚今天挖了两筐。
晌午用野菜煮面,晚上吃野菜煎饼和鸡蛋汤。
霍去病用了两碗汤和五张饼,赵破奴只比他少一成。
杨得意看着他俩的肚子颇为担忧,“吃这么多还睡得着吗?”
霍去病点头:“都是菜和水啊。一会儿就没了。”
谢晏:“睡得着就早点洗漱睡觉。明早去少年宫。”
明日有早课,照理说霍去病和赵破奴应当今晚过去。
谁叫犬台宫离得近呢。
方才赵破奴起来醒醒困,他俩就绕到了少年宫。
少年宫一个学生没有,也没有先生,只有卫长君和几个厨子以及几个喂马做杂活的匈奴。
霍去病估计明日上早课的先生家在城外,否则等他出城早饭都结束了。
曹襄和公孙敬声住在城里,依然没有提前过来,霍去病怀疑平阳公主和他姨丈公孙贺令人向韩嫣请过假。
少年宫没有师生,霍去病和赵破奴就安心在犬台宫住下。
翌日清晨,谢晏和往常一样起来,便听到说话声。
谢晏仔细听听,说话声又没了。
心下奇怪,谢晏打开院门左右一看,几个半大小子打打闹闹朝少年宫跑去。
谢晏看看天色,离早课最少还有半个时辰。
起这么早做什么?
谢晏感到奇怪,便移到路口。
等了片刻,打西南走来俩少年,一个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十一二岁。
谢晏记得他们。
前两年几个藩王送来几只珍奇异兽,这俩少年的长辈便在兽苑做事。
殊不知他俩也认识谢晏。
大一点的少年到跟前先行礼。
小一点的少年问:“谢先生,公孙敬声来了吗?”
谢晏:“不清楚啊。”
大一点的少年问:“霍去病呢?”
谢晏:“来了。你俩怎么起这么早?”
小少年答:“我爹说赶早不赶晚。晚了就吃不到早饭了。”
大一点的孩子扯一下他的手臂,嫌他净说实话。
谢晏点点头:“说得对!我得叫霍去病快点过去。听说昨天下午杨厨子买了半头猪,熬出许多油渣,今早定是喝骨头汤就油渣包子。”
两个少年不禁舔舔唇角。
谢晏叫他俩先过去。
少年家中的饭菜是野菜和杂粮饼,偶尔做一次麦饼,也是粗糙的全麦饼,不像少年宫的杂粮饼是细面,全麦饼里的麦皮磨的细细的,一点也不刺嗓子。
俩人闻言便不再客套。
谢晏看着他们走远才进院。
慢慢悠悠到霍去病房门口,谢晏敲几下,“大宝,起了。”
霍去病也醒了。
趿拉鞋打开门,揉着眼角抱怨:“又要上五天早课啊。”
谢晏:“不如不去了,跟我一样当个狗官?”
霍去病瞬间清醒。
谢晏看着他眼睛一亮,扑哧笑出声:“看把你吓的。你们家真是不养闲人!”
“什么我们家你们家,咱俩是一家的。”霍去病伸手抱住他。
谢晏拍拍他的背就把他推开:“你同窗都去了。虽然我觉得时间还早,可是你再耽搁下去,你和破奴准是最后两个到教室。”
赵破奴在榻上装睡,听闻此话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谢晏朝霍去病脑袋上撸一把,心想说,过两年就够不着了,“快点吧。”
霍去病和赵破奴并不着急。
慢悠悠洗脸刷牙,慢悠悠走到少年宫,迎接他俩的是面色微怒的卫长君。
俩少年顿时不敢磨蹭。
如霍去病所料,曹襄请假了。
早饭后,曹襄才骑马出现。
曹襄过来没多久,公孙贺把公孙敬声送到宿舍,给他收拾好各种衣物,公孙贺才离开。
卫长君瞪着眼睛看着公孙贺走远,同姗姗来迟的韩嫣抱怨:“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慈父也差不多。”
韩嫣;“你叫他再生一个便是。有了小的,哪还有心思盯着大的。”
“韩兄有所不知。我大妹和公孙贺也想再添一个。可能命中注定只有一子,这几年有过几次都没保住。”卫长君替妹妹感到可惜,“公孙家吃的用的也不差,大妹和三妹都是母亲生的,看起来身体都很好,没想到内里差这么多。”
卫子夫十年只怀过四次,四个孩子都顺利降生。
韩嫣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身体极好,“卫夫人是个有福的。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了主父偃急急忙忙进宫。”
卫长君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碰到就碰到,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要论起来,主父偃倒是和他弟卫青有过来往。
但也是多年前主父偃请卫青为他引荐。
卫长君试探地问:“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见他没听明白,心想说,还是同聪明人说话省心。
要是谢晏,瞬间就能明白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这个时辰朝会已经结束。今年无战事,离春耕还有些日子,再说,主父偃也不管春耕。这几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还没听明白?”
卫长君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韩嫣:“陛下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听人说,这几日陛下得空就探望小皇子。您说他不去找小皇子,找主父偃做什么?”
卫长君恍然大悟:“陛下要立太子!”
韩嫣呼吸一顿,又无法反驳。
皇帝都叫人写皇太子赋,不是皇子赋,不怪卫长君这样认为。
“长君兄啊。先立太子,皇太子便是庶出。”韩嫣拍拍他的肩,“以陛下对长子的期盼,不可能叫小皇子以庶出的身份成为太子。”
卫长君张口结舌。
韩嫣移开手臂:“正是你想的那样。此番陛下定是暗示,亦或者明示主父偃写个奏折,请立皇长子生母为皇后。卫家要出个皇后了。”
卫长君心慌,嘴唇颤抖:“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韩嫣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奇怪,“皇长子出生那日你就应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卫长君张张口,“这,小孩难养。我们觉得陛下可能再等几年,等小皇子身子骨壮实。可是几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啊。”
韩嫣:“过几年储君之位也是皇长子的。这一点不会变!”
“那陛下,我三妹还在坐月子,陛下是不是急了点?”卫长君担心妹妹的身体。
韩嫣:“奏表要准备几日,卫夫人成为皇后便搬去椒房殿。可是椒房殿几年无人住,清清冷冷,荒的厉害,打扫修整也要时间,没有那么快公开此事。”
皇家规矩大,想见皇帝一面都要几人通传。
卫长君闻言深以为然。
谁也没想到,卫子夫出月子的第三天,皇帝就立皇后卫氏,移居椒房殿,大赦天下。
三月十三日晌午,卫长君从巡逻卫口中得知这事,整个人都傻了。
霍去病也傻了。
姨母才出月子陛下就立后,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啊。
饭后,霍去病趁着他舅在室内,偷偷打开门钻出去,直奔犬台宫。
谢晏准备午睡,少年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出什么事了?”谢晏坐起来。
霍去病习惯性想扑过去,低头一看鞋子上的尘土,便蹲在榻边:“晏兄知道不知道宫里出事了?”
谢晏无语又好笑:“怎么说话呢。你姨母成了皇后是好事!幸亏我已经知道此事。不然一准以为天塌了。”
霍去病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挠挠头:“可是姨母才出月子。小表弟才出生三十多天啊。这以后,姨母心头的压力一定很大。”
谢晏:“霍去病,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你姨母?”
“没有啊。”少年被问糊涂了。
谢晏:“你当你姨母还是十年前初入宫门的小歌女?她入宫十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前皇后被废的这几年,你姨母虽为卫夫人,据我所知,后宫大小事都是她打理。如今不过名正言顺罢了。”
少年显然没有想过这些,“——姨母只是多了皇后的名头,从小小的昭阳殿搬到椒房殿?”
“自然不是。昭阳殿不算小,椒房殿也不是很大。你姨母除了是皇后,还是皇长子的母亲。陛下唯一的儿子。宫里宫外谁敢给她添堵?太后也不敢叫她心烦。”谢晏捏住少年的小脸,心说,趁着年龄小脸嫩,多捏两次,“一天天瞎操心什么?”
少年拨开他的手:“我,这个消息太突然。虽然大舅和二舅在家都说过,陛下要立姨母为皇后,但不会那么快。没想到就是这么快!”
谢晏:“陛下有的时候做事就是雷厉风行。”
少年叹气:“我舅都懵了。我出来他都没发现。”
谢晏神色一怔:“——你说什么?你偷跑出来的?你——就不怕你表弟有样学样!”
“不会吧?我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建章园林很大,公孙敬声不大,他要是跑到猛兽苑——霍去病不敢想象!
谢晏掀开被子:“快把我的鞋拿来。”
霍去病想说,不是在这儿。
低头一看是草鞋,赶忙去给他找布鞋。
谢晏拽着少年到少年宫外,听到“表兄可以出去,我为何不可?大舅舅偏心!你和二舅舅一样只疼表兄!我要告诉娘,告诉外祖母!”
二人循声看去,公孙敬声在大门里侧梗着脖子同卫长君理论。
卫长君扬起巴掌吓唬他:“我说过,他出去有事。听不懂是不是?是不是听不懂?”
“表弟!”
霍去病朝前几步。
公孙敬声转过头来,惊得一愣,“——表兄!”
小少年急急忙忙从门缝里钻出来,看清霍去病身边的人,猛然停下。
卫长君瞪一眼外甥,打开门朝谢晏走来:“谢先生,请进。”转向小外甥,“现在信了?”
公孙敬声看着表兄鬼鬼祟祟出去,以为他偷偷跑出去玩儿,没想到真有事,“我,我困了。”
说完朝宿舍跑去。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少年跟上去:“公孙敬声,你跑慢点。你要是摔着,不许跟你娘说路不平故意绊你。”
卫长君长舒一口气:“先前你没说错,这个学堂就他俩不好管。”
谢晏:“大宝被今天的好消息惊到,仲卿又不在这里,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我谈谈。”
卫长君心里很是复杂,感叹道:“我也吓一跳。现在还跟做梦似的。我们卫家居然真出个皇后。不是这事,也不至于他出去了我都没发现。”
谢晏:“总归是好事。卫夫人有了皇长子,她要不是皇后,日后宫里哪有她立足之地!”
卫长君点头:“公孙贺也是这样说的。”
谢晏不禁挑眉:“以前不是喊妹夫吗?公孙贺近日又纵着你大妹给你添堵?”
“不是。”卫长君朝宿舍看去,“我看着他心烦。我这个小外甥,公孙贺恐怕他累着,什么都收拾妥当。明天穿哪双鞋,后天穿哪双,都一一摆放齐整。平阳公主疼儿子,也没叫奴仆这样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