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刘彻心累

谢晏只记得“宁乘”这个名和他建议卫青干的事,不知他祖籍何处,又擅长什么,便决定先弄清楚宁乘的底细。

“此人现在何处?”

卫青:“他说暂居尚冠里。我来之前看到他往南去,应当是回家了。”

谢晏又问:“他如今的直上司是何人?”

卫青琢磨片刻:“他是个懂风水的方士,应当算是陛下的人吧。”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刘彻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神蛇。

合着因为少翁被腰斩弃市,不敢糊弄刘彻,改糊弄他身边人是吧。

谢晏不禁叹气。

“不好办?”

卫青很少看到谢晏万分头疼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谢晏心想说,好办!

这等小人物不理他便是。

宁乘胆敢跑去王夫人娘家胡言乱语一通,比如他请大将军给王家置办宅院,大将军不曾理会。

谢晏就敢用一招他被鬼附身把人了结。

王夫人胆敢借机从中作梗,他不介意收买几个黄门在她的住所藏几个出自宁乘之手的人偶诅咒刘据。

谢晏不信这种招数,但刘彻信啊。

“我怀疑他想挑拨你和陛下的君臣关系。”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他在尚冠里,离未央宫过近,你派人盯着他,有可能被误以为盯着陛下的行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把此事告诉陛下。先前盯着刘陵的禁卫比你府中的人有经验。兴许最多三日就可以查清宁乘收了谁的钱。”

卫青:“虽然宁乘只是个术士,但他也是陛下的人,我也觉得应当上报陛下。”

谢晏点点头,附和:“你的想法是对的。不该越俎代庖。好比大宝和破奴亲如兄弟,他也不希望破奴越过他收拾卫家家奴。”

卫青:“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为我和皇后着想?”

谢晏笑了:“你是指趁机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不禁点头:“假如他没有旁的心思,我们这样揣测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谢晏心说,你是对的,宁乘没有旁的心思。

但是不是美意,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晏:“王夫人以前是美人,如今是婕妤,一个月俸禄足够娘家人用一年。王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贫穷。”

“如果王家不穷,宁乘为何那样说?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啊。”卫青想不明白。

谢晏其实也想不明白,宁乘怎么敢给位列三公之上的大将军出这等馊主意。

他是看不起大将军,还是看不起皇后啊。

谢晏:“也许王夫人不曾帮衬过娘家,怪娘家人当初送她入宫。因为她在宫外有个如意郎君。”

卫青想起王太后,据说当年和夫君感情和睦,有个女儿,日子也算过得去,但她娘不满意,生生把人拆散送到先帝身边。

谢晏又说:“还有一种可能,王夫人帮衬过娘家,但王家担心一旦搬到城里,什么远的臭的亲戚都上门打秋风。无论哪种情况,身为外人都不该掺和进去。”

卫青仔细想想,言之有理,“还是由陛下定夺吧。”

北风呼啸,卫青心里踏实了,不禁轻呼:“今年真冷。”

谢晏看着门外的白雪,心里有些奇怪:“今日很忙吗?这么冷的天,陛下应该叫你早点回去。家里又不是不能处理公务。”

卫青压低嗓子:“去年带回来的牛马钱粮充足,陛下有意开春再对匈奴用兵,今日便同我商讨此事。”

谢晏忍不住皱眉:“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卫青:“入冬以来羊肉就没断过。我快吃吐了。”

“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出去一次身心疲惫。你的身体养好了,脑子呢?”谢晏问。

全军将士的性命全系在卫青身上,卫青也不敢疏忽大意:“我感到头疼便会找太医。”

谢晏:“你叫太医帮你按按头上的穴位。”

卫青:“府上有个太医,明日回去就叫他帮我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卫青回头,杨得意进来,告诉他床铺收拾好了。

谢晏叫他去洗漱,早些歇息。

忙了一天,又匆匆赶到城外,卫青此刻只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就没有拒绝谢晏的好意。

翌日没有朝会,照例卫青可以在他的大将军府处理政务。

刘彻看到卫青进来,眉头皱了一下,透过窗棂注意到屋檐上的雪没有融化的迹象,可见室外多冷。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原本靠着凭几,待他走近就裹着斗篷坐直。

卫青把昨日傍晚遇到的事和盘托出。

刘彻听得一头雾水。

卫青见状心里有些得意,陛下天天嫌我脑子缺一根,没想到自己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吧。

卫青嘴角多了一丝笑意:“陛下是不是觉得此人奇奇怪怪?他其实想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臣要是照着他说的去做,日后被王夫人知晓,王夫人告诉陛下,陛下定会怀疑臣包藏祸心!”

宁乘身为术士,还能混到宫中,合该有几分聪慧。

怎会用挑拨离间这招啊。

再说了,他没有动弱小的兄弟,也没有动名声极好的藩王。

各地藩王师出无名,又恰逢冬日不宜出兵,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个时候行此昏招。

刘彻对卫青的说辞半信半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刘彻问。

卫青:“臣也怀疑过宁乘说的是实情。可是王夫人身为美人的时候俸禄就不少。王夫人不可能看着家人吃苦受罪啊。阿晏也倾向他要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

刘彻确定,卫青又自作聪明!

宁乘真有这个心思,今日就不是卫青同他说这些废话。

刘彻好气又好笑,他的这个大将军,是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在某些方面缺根筋啊。

否则怎么解释小小的宁乘也敢出这等昏招。

卫青迟迟等不到皇帝的指示,忍不住问:“陛下,不用派人盯着宁乘吗?”

刘彻心累,甚至不想理他。

可是卫青眼巴巴等着呢。

“开春出兵,不易节外生枝。朕有个法子,提醒宁乘朕已知晓,还会令其背后的人有苦说不出。”刘彻道。

卫青不禁说:“还是陛下有主意。不怪阿晏说此事应当由陛下定夺。”

刘彻揉揉额角,阿晏,阿晏,阿晏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就这一件事?”刘彻问。

卫青应一声“是”。

刘彻叫他退下,他待会儿召见宁乘。

卫青想想自己确实不方便在此,便起身告退。

春望今日在此,看着卫青走远才说:“陛下,宁乘此举只是想攀上大将军吧?奴婢听闻,这些日子许多人以各种理由登门,都被府中长史挡在门外。大将军家里家外又什么都不缺,宁乘无计可施,只能从皇后和太子入手。”

刘彻叹了一口气。

饶是春望已经料到,当他当真看到皇帝一脸无语的样子,心里仍然极为震惊:“奴婢猜对了?!大将军竟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刘彻:“他能瞬间想到宁乘此举只是为了讨好他,宁乘也不敢用这种招数!”

春望张口结舌:“那,那此事如何是好?”

“涉及到他,朕又不能把宁乘砍了。”刘彻又不禁叹了一口气,“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春望想想卫青如今的地位,再想想宁乘叫他讨好王家,一时间哭笑不得。

王夫人有孕在身,刘彻也不能责怪她不孝——

自己在宫里锦衣玉食,任由家人在城外受穷。

刘彻:“苍海郡是不是还缺个都尉?”

春望仔细想想:“苍海郡如今是只有太守。”

这个地方在东海以北。原先刘彻要修朔方城,公孙弘强烈反对。后来见皇帝执意如此,就退一步支持修朔方城,但建议停了苍海郡的工事,理由是国库空虚,百姓辛苦。

赵国的财物足够修两个苍海郡,公孙弘也不敢再提劳民伤财。

刘彻:“令他为苍海都尉。再给王氏送去千金。”

春望:“理由是城外寒冷,可以搬到城里。若是嫌城外拥挤,就用这些钱置办冬衣?”

刘彻不禁点点头,心里感叹,卫青要有春望一半机灵,他也不用亲自处理这等鸡毛小事!

春望领命下去。

一个时辰后,春望回来复命。

宁乘想找个绳子把自己吊死。

这个时候前往苍海郡,陛下是希望他死在路上吗。

然而他不敢抗旨。

翌日上午宁乘就备足冬衣,拿着陛下的赏钱买几个奴仆,顶着严寒前往东北。

同时,王家也收到宫里送来的钱。

又过几日,此事便传到卫皇后耳中。

卫皇后心里感到奇怪。

看着陛下平日的样子对王氏并不怎么上心,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人。

卫皇后想到一种可能,令人找来卫青。

乍一听到王夫人是不是也有个熟读兵法骑术精湛的兄弟,卫青懵了。

身为大将军,他怎么不知此事啊。

卫皇后以前不甚了解这个弟弟。

这几年接触多了,看出许多事要明说。

注意到卫青一脸茫然,就说近日陛下突然给王家送去千金,不年不节,她感到奇怪。

卫青放心下来,笑着把前几日遇到宁乘的事和盘托出,才说陛下此举甚好,王夫人是他的人,不应该由自己出面。

卫皇后听完整个过程感到一言难尽。

忽然想起前几日皇帝过来不曾提过此事,估计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

卫皇后本想点拨弟弟几句,又觉得他这样很好。

傻人有傻福!

省得心眼多了,皇帝胡思乱想。

卫皇后佯装欣慰:“你做得对。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告诉陛下。”

卫青点头:“阿姐不必担心,阿晏同我说过,我掺和进去只会里外不是人。”

卫皇后顿时哭笑不得,“以后遇到事,多同谢先生商量商量。论行军打仗,谢先生可能不如你。论人情来往,他亲身经历的都比你听说过的多。大家族人多规矩多,七八岁的小孩也比我们懂得多。”

卫青:“我会的。我本想今日去建章告诉阿晏。”

卫皇后想起今日休沐,弟弟只有休沐日有空出城,“那你去吧。”

小刘据进门,听到“晏”字就赖上舅舅,问他是不是找晏兄玩儿去。

卫皇后考虑到孩子近日在宫里呆够了,就给他裹上斗篷,卫青把马换成马车。

抵达犬台宫,卫青便闻到一股烤栗子的香味。

抱着小外甥进院,看到他的大外甥二外甥和赵破奴在正堂烧火烤栗子,谢晏在一旁收拾皮子和布料,卫青把小外甥塞给大外甥,来到谢晏身边。

地上放的图纸四四方方,画的像个书箱,卫青不禁问:“那日不是随口一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