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抓人

早在韩嫣送来上林苑官吏名册的第二日,少府就送来宫中那份。而掌管皇家财物开支的官吏远比上林苑多得多。

皇家管衣的有衣丞,下属有许多小吏。掌管宫廷酿酒、膳食的有太官令等等,林林总总有上千人。

而上林苑二十年前只有一处离宫。

犬台宫、造纸、印刷等等这些地方都是后设的。虽说几乎年年加人,但多是工匠。

工匠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所以也没加多少。

管事小吏不需要技术,可是上林苑在城外,跟乡下农田似的,有门路的人就不爱过来。

出来进去管理严格,上林苑又有许多农奴小孩,人多眼杂,也不方便贪污受贿弄虚作假。

所以谢晏在调查前就料到重点在皇家那部分。

上林苑这边多是小打小闹。

果不其然,谢晏把名单送出去,经过市井小民一打听,少府的六个副职,个个奴仆成群。

刘彻把铸钱权交给谢晏,谢晏就先查原先掌管铸钱的铜丞。

而谢晏在外谨慎惯了,哪怕他很信任帮他查证的这伙人,也没有立刻去办。

谢晏隔三差五出去一次,同肉行的小张屠夫闲聊几句,找鱼市的渔夫买几条鱼,趁机问问谁家舍得吃,又去益和堂买些药材,再到五味楼用几顿饭,前往章台街听几次曲。

核实的差不多了,谢晏准备行动。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身着玄色朝服,难得戴官帽,手持一把宝剑,在议事堂查账的众人愣了片刻才认出他是平日里吊儿郎、能穿短衣绝不穿长袍的“谢先生”。

饶是以前就知道谢晏相貌出众,气质不像市井小民,也没想到他正儿八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同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有一比。

十几人瞬间想到坊间流传的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前些天许多人都在猜,第一把火先烧谁。

可谢晏同往年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就觉得谢晏还是那个宽厚的谢先生。

只有日日在议事堂、一个多月不曾出去过的十几人知道,谢晏在等。

看来正是今日!

谢晏抬手指一人:“把铜丞负责的账簿找出来,你跟着我。”又指一人,“去找韩说,他今日应该在校场,叫他再给我挑九人,身着常服,带上匕首,韩说要问你我要做什么,直接告诉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韩说原先跟着卫青获封侯爵,但前两年献给朝廷祭祀用的贡金不足,被废了侯爵。

其实按说不应该。

韩嫣有钱啊。

如今韩嫣好好活着,韩说没钱可以找兄长。然而他没找。韩说说底下人弄鬼,他也没认真检查。

韩嫣认为他心存侥幸,骂他眼皮子浅。

实则韩嫣本人也没什么远见,但他在钱财方面不吝啬。否则早年也不会传出他用金珠打弹弓。

无论怎么说,如今韩说都只是上林苑一名小兵。

韩说天天盼着西域小国作死,偏偏赵破奴一日灭一国,把西域诸国吓破胆,一个个别说同匈奴勾连,比关中藩王还要安分。

以至于谢晏派过去的人一说立功,韩说二话没问,立刻找人。

谢晏又令人去牵三匹马,带着两个下属,同韩说等人直接进城。

因为铜丞和属官如今还在城中。

谢晏没叫他们搬到上林苑,他们就当不知道,因为城里马路干净,吃酒吃茶都便宜。

半个时辰后,谢晏见到铜丞李仲明!

李仲明前些日子特意到上林苑拜见过谢晏,所以看到他立刻起身见礼,笑着说有什么事叫人知会一声,他过去便是。

谢晏笑着说:“换个地方说话。”

心里有鬼的人看到谢晏身后的人是韩说——李仲明在上林苑和宫中都见过韩说,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谢晏好像笑里藏刀。

百官之中有个传言,廷尉府的纸刑便是出自谢晏之手。

但许多人都不信。

谢晏就是个厨艺好的兽医。

运气好同大将军、皇帝少年相识罢了。

此刻,李仲明不敢不信,直言可以去隔壁房间,那里没人。

谢晏随他进去,看一眼下属——也就是张汤送给他的三人之一。

这位小吏拿出账簿,点出可疑之处,叫铜丞解释。

二月二,土地还没开化,谢晏的长袍里面还穿着羽绒裤,李仲明额头上直冒汗。

谢晏:“带走!”

李仲明大叫:“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属官从隔壁房中探出头来,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指着韩说身后两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一个时辰后,我亲自拜访廷尉。告诉廷尉,他审不出来,我替他审!韩说,你亲自去,我不希望他死在路上!”

李仲明闻言就决定咬舌自尽。

谢晏嗤笑一声:“你把舌头咬断,你要能死,我赔你一条命!”

谢晏身后的小吏不禁问:“不能啊?”

“你试试?”谢晏问。

小吏吓得直摇头。

李仲明被谢晏的话吓到,也是因为怕疼不敢。韩说把人绑起来,亲自送到廷尉府。

谢晏从少府出来便直奔监狱。

少府也有监狱,不过这个监狱关押的人可不是市井流氓,而是皇帝亲自定罪的达官贵人。谢晏要找的也不是监狱里面的人,而是狱丞。

谢晏在五味楼碰到过一次狱丞,便知道他这几年没少拿犯人的好处,兴许把犯人放出去,换奴仆进来为其坐牢。

可惜狱丞今日不在。

谢晏留下一人在路口等韩说,他直接去狱丞家中,可笑的是狱丞还没起。

两位骑兵用被子把人裹起来送到廷尉府。

谢晏在路口碰到韩说,直奔太医署抓了太医令,同样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短短半日,六位少府丞全部被谢晏送去廷尉衙署。

午饭在五味楼解决,谢晏自掏腰包。

下午继续,下午抓了十一位,理由也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傍晚,谢晏留下四人,令其他人回上林苑待命。

韩说一听说谢晏要去廷尉府,就令其中一人回去,他随谢晏过去。

六位少府丞家世显赫,廷尉不敢屈打成招,所以只有一个李仲明坦白。

谢晏过来,廷尉就把大门紧闭,换谢晏亲自审讯。

接过李仲明的笔录,谢晏撇撇嘴,令人准备茱萸水,他继续审。

李仲明看到谢晏险些吓尿,一把鼻涕一把泪,“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晏不紧不慢地问:“是吗?章台街的媛姑娘。”

李仲明的眼泪瞬间凝固。

谢晏嗤笑:“不会以为我只是怀疑你钱财和俸禄不符就把你抓过来?”转向一旁的少府:“今日抓的十九人,无一人无辜!”

李仲明张张口:“你你这些日子——”

“你猜对了。我今儿五味楼,明儿章台街,就是看看你们的钱来自何处又用到何处。”谢晏停顿一下,“我的脾气最是宽厚。你知无不言,我可以保你不死!”

李仲明:“可是我——”

“担心你的家人?如果能威胁到他们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他们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算计你?”谢晏笑着问,“你怀疑我办不到?”

李仲明可不敢怀疑。

太子亲自举荐,皇帝乐得开怀,谢晏还有大将军撑腰,谁不敢办!就是丞相,他也敢先把人拘过来再搜证。

谢晏:“现在天黑了,他们有心也不敢出来陷害你的家人。今晚全交代了,我明早把人抓来,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仲明想想也是:“我说!”

谢晏给他笔墨,李仲明写下来,谢晏拿着供词找狱丞,点出他茂陵有一处大宅子。城中家徒四壁,茂陵金碧辉煌。

狱丞顿时感到心慌,也同样担心他交代了,家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晏提醒他:“大晚上出来行凶是要谋反吗?”

狱丞瞬间清醒,立刻坦白。

三更天,十几人交代清楚。

廷尉吓得没有一丝困意:“谢兄,真抓啊?这,少府官吏少三成,前任少府也得进去。”

“这才哪到哪儿?我眯一会儿。你把涉案人员抄下来,明日一个个抓。”谢晏打个哈欠。

廷尉不禁问:“那前任少府,现在是典客,你怎么抓啊?”

“我亲自去抓。不会叫你为难。”

这位廷尉也是个硬骨头:“我会怕?”

谢晏:“就是你不怕,才叫你负责这些。你名声在外,由你出面他们不敢反抗,我出面他们会唧唧歪歪,太慢了。不说了,有后堂吧?我去睡一会。”

翌日朝会,谢晏前脚进去,刘彻后脚出现,正直的御史弹劾谢晏胡乱抓人。

刘彻昨天下午就听说了。

嘴快的公孙敬声说的。

刘彻看向谢晏:“谢卿,怎么回事?”

谢晏呈上他整理的证据,转向御史:“陛下,臣怕是要请两位同僚去廷尉府吃杯茶,因为有许多事需要同二位核实。”

御史指着谢晏:“你敢!”

谢晏:“证据确凿,我敢!”

说完转向刘彻。

刘彻知道此刻必须支持谢晏,否则谢晏的水衡都尉不用干了。

“来人!”刘彻向殿外喊一声。

随后四名禁卫进来把典客和御史带出去。

谢晏转向张汤:“御史大夫,一起去看看?”

张汤从没拿过皇家一文钱,他不怕,微笑着说:“我就不去了。谢大人尽管问。”

谢晏转向刘彻:“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刘彻颔首。

谢晏转过身,扫一眼去年才上任的少府,意味不明地笑笑,少府不禁打个哆嗦,慌忙回想这几月他有没有伸手。

太子殿下今日也在,在刘彻身侧,他从未听说过可以当廷抓人,以至于惊得合不拢嘴。

刘彻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笑着问:“没想到?朕说过多次,谢晏表里不一,你不信。今日可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