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临危不乱

太子连连点头。

晏兄好厉害!

居然连九卿之一的典客都敢抓。

果真不像以前的他。

而参加朝会的高官重臣可不敢因为皇帝的一句嘲讽就认定他对谢晏不满。

倘若当真厌恶谢晏,又岂会令其出任水衡都尉。

又岂会任由谢晏把典客带走。

朝议结束,同卫青相熟的人找上卫青,同公孙贺有交情的拦住公孙贺,年轻人追上大步流星的冠军侯,低声问:“谢先生不是水衡都尉吗?怎么抓人抓到朝会上来了?”

霍去病还真不知道。

一个月前霍去病去过水衡都尉府。

谢晏告诉他可能要忙两三个月,霍去病就说他尽管忙,谢叔父那边他会叫敬声时常过去看看。

也会提醒太子、卫伉等人,近日不要过来打扰他。

所以这一个月霍去病都不曾找过谢晏,只是怕谢晏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吩咐厨房给他准备美食。

霍去病摇摇头:“前些日子在军中,我近日才回城。”

同僚仔细想想,是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冠军侯。于是他朝公孙贺走去。

公孙贺苦笑:“别问了,我真不知道。我现在只怕他查到我头上。”

围着公孙贺的几人一脸无语。

骗鬼呢?

公孙贺叹气:“我掌管的御用车辆马匹皆来自上林苑,他查上林苑的帐,真有可能查到我。我得回去看看,可不能叫下面那群小鬼推到我身上。”

此言一出,同上林苑和少府有过来往的重臣慌了,眨眼间,宣室殿外只剩舅甥二人。

霍去病调侃他舅:“不担心他查到你头上?”

卫青:“阿晏很清楚什么事可以先斩后奏,什么事需要先向陛下请示。”

“晏兄当廷抓典客,便是因为典客无关紧要?”

卫青颔首:“他懂得副手也懂。十年没有典客,长安也不会乱。再说那个御史,阿晏抓了近二十人,这么大的事御史大夫张汤还没开口,他先跳出来,这么急切,定是和昨日被抓的那些人牵扯颇深。即便阿晏手上现在没有证据,把他带过去一套纸刑下来,他也得知无不言。”

霍去病:“以我对晏兄的了解,就算没有证据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否则他不会把人请过去。”

卫青:“近日他没时间给你做饭菜,不许给他添麻烦。”

霍去病:“前些天他就说过,这几月会很忙。我以为他突然出任水衡都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卫青:“他不懂。但他可以用懂的人。还有,你回府吩咐下去,近日尽可能减少外出。”

霍去病可以想象,谢晏再这么抓下去,不出三日,他和他二舅以及赵破奴府上都得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我这就回去。”

霍去病先去赵破奴府上。

近日公主坐月子,内外无战事,赵破奴闲着无事就请了产假。

霍去病估计他还不知道此事。

果然,因为天冷,府里的奴仆不爱出来,阖府上下都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赵破奴担心他家大门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霍去病走后,他就叫管事带着厨子前往东西市大采购。午时左右,厨子回来,赵破奴就下令关门!

此时典客看到证人证词依然拒不交代。

谢晏:“当了多年少府,府上没几样逾制的物品?你说要是被我查到,是灭门还是抄家?”

典客脸色煞白。

谢晏给刀笔吏使个眼色。

刀笔吏把毛笔和纸递过去,以防他拿起砚台一头磕死,砚台在刀笔吏手上。

典客接过毛笔依然犹豫不决。

谢晏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只差一张口供。

典客想赌一把。

水衡都尉是去年初秋提起的,当时他已出任典客月余。当日皇帝不曾提过谢晏,说明没想过用谢晏,谢晏不可能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

如今过去半年,谢晏上哪儿查去。

昨日谢晏抓了那么多人,他妻儿收到消息后不知道把财物藏起来,族中长辈也会提醒。

典客放下毛笔,死猪不怕开水烫!

谢晏啧一声:“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等着吧。我定会叫你全家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说完起身离开。

廷尉挨个抄家抓人去了。

此时廷尉府属官只剩一名刀笔吏,他跟出去便小声问:“直接抄家?”

谢晏:“不可!你可以随我走一趟。”

注意到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你就别去了。会不会骑马?用我的马去上林苑府衙,找李三或赵大,叫他给我收拾几身衣物,还有我的牙刷等物。”

刀笔吏领命下去。

韩说等人都在正堂等着。

谢晏过去便说:“去典客府上。”

韩说:“招了?”

谢晏气得哼一声:“闭口不言。狱卒看着呢。”

韩说:“抄家?”

谢晏摇摇头:“我并非廷尉,也没有确凿证据,今日我敢这么做,明日旁人就敢有样学样,被弹劾就可以把我推出来。”

思索片刻,拿起腰间荷包,谢晏递给韩说一片金叶子:“去买四样点心。”

韩说挑个机灵的,“速去速回!”

谢晏:“直接去典客家。我们走着过去。”

说话间就往外走。

韩说等九人跟上。

可惜典客的大宅子在城外,城里的房子只是临时落脚点,昨天得知六位少府丞被抓,典客家人就躲到城外。

谢晏一行人租五辆骡车前往典客在茂陵的家中。

茂陵这些年住了许多名人。

司马相如、张汤等人都在茂陵。

他们的仆从几乎都见过谢晏,以至于谢晏刚到茂陵勋贵名人区就听到有人喊:“谢先生?”

骡子停下,谢晏下车,循声看去,巧了,赵破奴家的奴仆,此刻牵着几只羊。

谢晏:“放羊?”

仆人点点头:“野草长出来了。郎君说回头卖了钱给我一半。”

谢笑着说:“那就看好了,别叫野兽吃了。”

仆人笑着应下:“您不是去我们家吧?”

谢晏:“去典客家中拜访。”

仆人脸上笑容不变,谢晏便知他抓人的消息还没传开。谢晏有个主意,“有没有听赵破奴说过,陛下叫我接管皇家财物?”

仆人下意识点头:“前些日子我们进城给公主送老母鸡,听府里的厨子说了。恭喜啊,谢先生。陛下终于——”

谢晏打断:“慎言!”

仆人慌忙闭嘴。

谢晏:“许多事我不懂,就来找典客请教。他不在衙署,说在家休养,在家吧?”

“他离我们家比较远,不甚清楚。应该在家。昨天下午我看到他们家从城里回来,好像一辆带篷的马车,还有几辆骡车,拉了好些物品。”仆人就想说出他的猜测,眼中一亮,“那个就是他们家管事的。”

谢晏看过去,西南方向,有个人牵着马从院里出来,朝北边马路上走去。

“我们这就过去!”

谢晏把点心往仆人怀里一塞:“送你了!”

说完跳上车。

仆人抱着点心不禁挠头,讷讷道:“这么着急吗?”

片刻后,韩说等人跳下车就把管事的拽下马,放羊的仆人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从容不迫地来到管事的面前:“进城看看你家主子有没有被波及?迟了!此刻他在廷尉府!”

管事的果然不如典客骨头硬,谢晏话音落下,他吓瘫在地上。

谢晏:“带走!”

韩说把人扔上车,谢晏留下四人盯着典客家院门,许进不许出!

谢晏又叫韩说找人借一套笔墨纸砚,他在车上突审管事。

管事的一看谢晏这么着急,就觉得这事有些怪异。

谢晏吓唬他,“还犹豫呢?你猜我们为何不直接进去抓人,偏偏在路边堵你?”

管事的张口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就是你想的那样!”

车夫一头雾水。

谢晏:“我是不信他那套说辞。你个小人物敢背着他敛财?装的跟葱似的,清清白白!长安城中住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

管事的不由得点头。

谢晏又问:“你觉得你主子干的那些事,你背得起吗?祸不及妻儿。前提不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管事的仍然犹豫不决,因为典客待他不薄。

谢晏:“既然这样,那什么也不说了,走吧!”

管事的张张口,想说今年四十多岁,孙子很小,孙女刚出生,“可是我说了,家产全部充公,我,我——”

谢晏:“非法所得充公。如果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只是没了自由。不过,兴许过几年你孙子有机会入少年宫。你想想,出尔反尔的休屠王长子金日磾都能到陛下身边做事,何况你只是从犯?”

管事的听典客提过,少年宫虽然辛苦,但也锻炼人。

昭平个败家玩意和公孙敬声个逆子都能掰直,何况他孙子只是喜欢下河摸鱼上树掏鸟。

为了一家老小,管事的点头:“我说!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谢晏给韩说使个眼色。

韩说赶忙拿出笔墨。

谢晏听到管事的提起倒卖宫中皮草,不禁轻笑一声。

管事的吓一跳。

谢晏:“其中一位买主是太原商人?”

管事的惊得瞪大眼睛。

前一刻还觉得谢晏有可能骗他,他有可能害了主家,此刻确定主人真把他卖了,否则谢晏怎么可能知道太原商人。

谢晏:“我又不是廷尉,没有执法权,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敢在路边堵你?你还不信?现在信了?”

管事的整个人放松下来:“谢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谢晏:“我问可就不是你主动交代。我问等于找你核实,你不敢狡辩。你主动交代等于有心改错。廷尉拿到证词后,我说你态度很好,他信吗?”

廷尉铁面无私,同张汤一个德行。

管事的早有耳闻,“我,我说,我说!”

谢晏:“那就继续!待会儿到了廷尉府,你会庆幸此刻坦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廷尉府衙,里面热闹的跟此时的菜市场似的。

管事的打眼一瞧,六七个熟人。

此刻那些人个个被捆住双手。

谢晏:“是不是没骗你?”

管事的看看还可以自由活动的双手,连连点头:“是小人多疑。”

谢晏冲衙役招招手:“带下去单独看押。”

随后拿着一沓证据去找廷尉。

廷尉才吃上一口热汤,见状边喝边问:“又是谁?”

谢晏:“典客的心腹交代了。”

廷尉呛着了,赶忙放下碗筷。

刚刚才听衙役说,典客一个字不说,现在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典客可以狡辩成人证胡说八道,弄不好他们有可能跟着吃挂落。

这,这就弄到证据了?

谢晏:“待会带人过去把昨天夜里埋起来的物品挖出来。他不是一个字不说吗?我这次就不要他的口供!”

廷尉不禁问:“零口供定罪?”

谢晏点头:“没办过这种案子?这次就叫你瞧瞧。”

廷尉很是兴奋,快速喝完,一抹嘴,随便在身上蹭蹭,就挑六名衙役找车,又请韩说等人帮忙抓人。

谢晏:“韩说,去找卫尉调人!”

廷尉累傻了:“对对!谢先——谢大人,一块去?”

谢晏估计典客牵扯的事不小,而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兴许可以趁机诈出一些,便随廷尉出城。

在城门外等一炷香,卫尉调来的五十人驾车骑马前来。

此时典客的家人已经发现门外有人,但他们没有一丝慌乱。

谢晏随廷尉进去,看到众人镇定的样子,不禁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临危不乱啊。”

典客的妻子上前:“不知诸位有何公干?”

谢晏没有把管事供出来,直接说抄家!

典客的妻子叫他拿出证据!

谢晏似笑非笑地说:“那你看好了!”

左右看一下,找到铁锨,谢晏直奔跨院小花园,抬腿踹掉掉落的腊梅。

廷尉惊呼:“小心脚——怎么,倒了?”

谢晏转向跟过来的众人,目光停在典客妻子身上:“你以为我今天才叫人盯着你们?昨天下午你们往城外倒腾时,我的人就注意到。自作聪明!”

谢晏此刻庆幸城中宵禁,没人敢晚上出来倒腾。

典客的妻子脸上煞白。

谢晏转向廷尉:“因为这棵树昨天夜里被人挖开过。”冲卫尉的人招招手,几人把树挪开,谢晏把铁锨交给韩说,韩说挖一炷香换旁人。

两炷香后挖出一堆土,铁锨碰到硬物,扒开一看,宽大的木箱子足足有十个。

十个箱子打开,金钱甚少,逾制物品居多。

谢晏摇摇头,看向廷尉,“皇家的物品我比你了解,尤其产自上林苑的。您在这里盯着,我再四处看看?”

廷尉如今和谢晏是平级,谢晏又用商量的语气,而且都是为了办案,他没有理由不满,便立刻说:“这里交给我。”

谢晏带着韩说等人去库房去书房,最后视线落在茅房上。

来自上林苑的骑兵眉头紧锁:“谢先生,您不会怀疑藏在茅坑里吧?”

谢晏:“找一把榔头,或锄头。”

先前众人去过杂物房,骑兵过去找来一把耙子。

谢晏朝墙上扒一下,哗啦一声,一块块金子掉下来。

韩说倒吸一口气,不禁说:“当年我要是有这么多金——”

谢晏瞥他:“你没有那么多贡金,你兄长也没有?”

韩说闭嘴!

骑兵想笑:“管事的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给过他机会,他不知道珍惜,不能怪我言而无信啊。”

谢晏看到那十箱物品就意识到管事有所保留。

可能想等他从牢里出来取走。

骑兵不禁点头:“抄家灭门也活该!”又忍不住问,“您怎么发现的?”

谢晏指着墙壁侧面,“少年宫的茅房都不如这个宽。茅房的墙壁要这么宽做什么?如果说有钱舍得用砖,可是为何又是用一块半?难道就缺那半块砖?再看看墙壁表面,看起来跟地面一个颜色,实则只是撒了一层土。”

“对,不像是风吹干的。”骑兵连连点头。

谢晏:“去杂物房找个木箱装起来。回头我请示陛下,给诸位加菜加衣物。”

崭新的衣裳可以直接换钱,而且价格挺高,加衣就等于加钱。

上林苑的兵可不如宫中富有,闻言众人很是兴奋。

谢晏拿着耙子敲敲打打,什么也没查到,就叫人把典客妻子的心腹婢女带过来。谢晏带着她四处转悠,在她不由得紧张的时候停下,令人仔细勘察。

挖出来几缸铜钱。

谢晏不禁感叹:“夫人真是典客的贤内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