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蔷薇

意识到真相的一刹那,白玉京面色凝滞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头皮发麻,根本不敢乱动。

然而,他以为自己不说话就不会露馅,却不料他刚一改方才黏黏糊糊的架势,便被玄冽瞬间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垂眸看向他:“卿卿,谁欺负你了?”

白玉京霎时一颤。

……为什么第二天醒来的就是记忆和情感都健全的完全体玄冽啊?!

这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石头就不能隔几天再回来吗?好歹也让他有个准备啊!

“……夫君,没有人欺负我。”

没人能保证下一次醒过来的是拥有哪些记忆的玄冽,谁知道今天说了他某个阶段的坏话,明天又会不会被他找出来翻旧账。

有些话实在是多说多错,最终白玉京只能硬着头皮如此道。

玄冽闻言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最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扭头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男人,冷冷道:“带路。”

经过方才那一遭后,众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意识到了实力差距,此刻更是没一个人敢说话。

最终,顶着玄冽越来越冷的目光,还是那个为首的男人不得已道:“敢问仙长要我、我等带路去何处……?”

白玉京闻言一笑,温温柔柔道:“当然是去见那具尸体。”

“……二位有所不知,那姓黄的死相奇诡,血肉被掏空后整个人就剩了一副骨头和一层皮,我们几个是跑得急,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哪里还记得回去的路!”

白玉京闻言这里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好笑。

也就是说,这帮气势汹汹的男人,其实是从山上连跪带爬逃下来的。

可他们下了山,立刻变成了英雄,绝口不提自己方才屁滚尿流的经历,扭头便对一帮寡夫颐指气使起来。

“没事,你们会想起来的。”

听到那挺着孕肚的小孕夫轻轻柔柔如此说道,那些男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感。

就仿佛……某种漂亮到非人的怪物,正在模仿着人的语气轻声细语地和他们说话。

白玉京抬起手,轻轻点了点那个被玄冽扔出去,此刻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就你吧,你打头阵,带着我和夫君上山。”

“不、不成的,仙长…不,上仙!我家夫君已经昏过去了……”那男人的坤子扶着他,不住地向两人磕头道,“他有眼无珠冒犯二位上仙,还请上仙赎罪。”

那挺着肚子的小美人却笑盈盈道:“本座说行,他就行。”

言罢,他反手打了个响指,无风的正午却忽地起了一阵风,那昏迷之中的男人被风一吹,竟如同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

周围人见状吓了一跳,代河怀中的小孩爆发出一声尖叫,先前在草屋内,对儿子哭闹无动于衷的代河此刻却连忙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硬是一点哭声都没有泄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起身的男人,白玉京满意地收回手,又向为首那个企图启动法阵的男人扬了扬下巴:“你去扶着他,在前面带路。”

那男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颤巍巍地走到那人身旁,从对方坤子手中接过了他的胳膊,恐惧又僵硬地扶着对方。

然而,正当一行人准备出发时,祁阳却在此刻忍不住向前一步道:“二位仙长,晚辈斗胆想与二位同去。”

白玉京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你去干什么?”

展山晴吓得连忙来拉他,祁阳推开他的手,低头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晚辈一是想确定那畜生已死,二是想确定,若祸端当真因我而起……”

白玉京闻言眯了眯眼:“怎么,若当真因你而去,你打算给他偿命不成?”

祁阳摇了摇头:“不,若当真祸端因我而起,定是花神大人垂怜,我自当亲自跪谢神恩。”

白玉京这才舒展神色,扶着肚子道:“虽然本座觉得花神既怜悯于你,自是不需要任何回报,不过你既执意要去,那便一起走吧。”

“哦,对了。”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和展山晴道,“你过来一些。”

对方连忙踉跄着从祁阳身后出来,白玉京抬起手,对着他轻轻吹了一下:“好了,虽没吃到你那碗饭,但你的好意本座心领了。”

展山晴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腿:“我、我的腿……”

他还在恍惚至极,祁阳立刻压着喜色替他道:“多谢仙长!”

“不必多礼。”

白玉京刚端着仙长的仪态说完,便感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蓦地一僵,抬眸便见玄冽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刚刚行完善的小美人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夫君,我观察过了,他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观察了足足一上午。”玄冽竟点头赞同道,“和之前的一个时辰比起来,称得上大有长进。”

……这讨人厌的石头恢复记忆后,还不如昨天晚上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玄冽呢!

“心里骂我什么呢?”

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给白玉京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此刻的心里话说出来,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夫君说笑了,卿卿怎么敢骂夫君呢。”

两人这边你来我往地拉扯着,另外一边展山晴眼眶发红,忍不住道:“小阳……”

通过刚刚祁阳的反应,展山晴再怎么愚钝也该心知肚明,夫君之死和对方脱不开干系。

但最终,他却不忍心苛责祁阳分毫,只是道:“山上危险,若是没有找到夫君的遗骸,你记得夜色降临前尽快回家。”

……这愚昧了半辈子的正室,最后却硬是为他迈过了那个坎。

祁阳呼吸一颤,冷眼扫过周围的村人,扭头和展山晴道:“你腿好了也别乱跑,在家做好饭老老实实地等我。”

展山晴垂首道:“……是,我知道了,你放心。”

于是,在两个男人的引路下,白玉京等人向汜阳之后的乌山走去。

虽然在灵力的作用下,这种山对于白玉京来说堪称如履平地,但他二次孕育小天道,那卵的重量和诞生之际几乎一样,玄冽心疼他身子重,便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未曾想,白玉京却不知为何蓦地一僵。

虽然他很快便软下了腰身,任由丈夫拥着自己,可他却再未像先前那般,柔若无骨地往玄冽怀里靠。

这种感觉就仿佛一觉醒来,原本娇纵粘人的小妻子莫名其妙地变得矜持端庄起来。

玄冽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垂眸看向怀中人。

——不对劲。

就这样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一处山路的拐角处,包括祁阳在内的三个人已经转过去后。

突然,玄冽招呼都没打一声,便直接探手下去,无比熟稔地掐了一把爱人丰腴柔软的某处地方。

“——!?”

白玉京脚步一僵,整个人险些被他揉得跳起来,却碍于前面的外人不好发作,只能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玄冽,小声嗔怪道:“……夫君这是干什么?”

他自己都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奈何玄冽对他的身体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只这一下,他便立刻试出了端倪——他娇艳丰腴的小妻子不久前才经历过情事。

而且这场情事定然无比激烈,以至于他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稍微一掐便能立刻渗出汁水。

但在玄冽的记忆中,他一直陷入沉睡,脑海中没有丝毫相关的记忆。

刹那间,冰冷的杀意便如霜雪般浮上了他的心头。

但面上,玄冽却依旧不动如山,只是轻轻摩挲着怀中人的腰肢:“卿卿有事瞒着我。”

“——!?”

那甚至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白玉京闻言霎时僵在了原地,一整个做贼心虚的表现。

不过玄冽并未直接挑明。

他年少的爱人虽然怀了孩子,却依旧年轻,不怎么懂事,犯错也情有可原。

更何况通天蛇忠贞,不可能背叛认定的道侣,故而他选择给爱人一个机会。

然而,白玉京僵在原地心思百转后,最终却并未选择坦白。

其实小蛇的心思倒也合理,首先他根本没办法坦白。

他如果当真直白地告诉玄冽,说昨晚上记忆全无的你苏醒,我饿得实在没忍住,就主动脱了衣服,勾着你吃了个爽……那玄冽恐怕能当场让他屁股开花。

其次,上面这些事甚至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白玉京昨晚上之所以能吃得那么饱,其实付出了无比“凄惨”的代价。

若连那些事也坦白,等待白玉京的恐怖就不是屁股开花了。

毕竟,在玄冽的记忆中,他亲手把白皙柔软的小蛇养成了娇艳欲滴的小美人,这期间对方再怎么犯错,他却连根头发丝都没舍得碰过。

然而转过头,那被娇惯大的小妻子便地被失忆的自己折腾成了那副模样。

偏偏那丢人现眼的小蛇还是上赶着挨罚的,嘴上喊着什么爹爹夫君不要的,手下却非常诚实地掰着,甚至躲都没躲一下。

……这和当年那个卷着花还摇尾巴的小蠢蛇有什么区别!?

况且眼下他们本就是去寻找藤蔓类的花妖,若是自己当真坦白,新仇旧恨加一块,他恐怕就别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今天晚上就能被人欺负得把卵再次产出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上一次就是因为催产,妙妙生出来才会蠢成那个样子,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牵连女儿了。

于是,经过一系列深思熟虑后,白玉京顶着玄冽晦暗不明的目光,硬是嘴硬道:“……没有。”

玄冽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没有抛出任何质问,只是轻描淡写道:“记住你说的这句话,卿卿。”

白玉京:“……”

……他突然感觉自己坦白是死,不坦白也是死,所以那神通广大的蔷薇花神能不能也来救救他?

两人在拐角处停留了片刻才再次追上前面三人。

祁阳小心翼翼地回头打量,见玄冽把白玉京抱得更紧了,忍不住和白玉京感叹道:“你跟你夫君感情真好。”

刚撒完谎,正惦记着自己屁股的小美人闻言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谢谢。”

众人又走了一段距离,为首那个在妖术下带路的男人突然精疲力尽地站在原地。

所谓炼气期,虽说半条腿迈入修真界,但实际上也还是没有辟谷的凡人。

白玉京见状倒也没残暴到硬要把人逼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他应当是累了,既然如此就休息下吧,我这里有些果子,你们分了吃吧。”

为首的男人受宠若惊,抬手想接,转首却见白玉京把灵果都递给了祁阳:“你去喂给他,喂到能动就行了,剩下的你留着自己吃。”

祁阳立刻道:“是。”

把任务分配下去后,白玉京拉着玄冽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正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打消对方的疑心,玄冽便突然无比自然地割开掌心,捧着心头血递到他面前。

白玉京见状蓦地回神,当即蹙了蹙眉心疼道 :“卿卿现在还不饿……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夫君,我会心疼的。”

面对爱人的关切,玄冽自然无比感动,但他却并未被感动蒙蔽理智:“自我昏迷至今应该已经过去了五日。按照你上一次孕期的反应推算,你不可能不饿。”

白玉京呼吸一颤。

玄冽就那么把心头血捧到他面前,深深地凝滞着他:“但我苏醒后却没在身上发现任何疤痕,心头血也不减反增,说明你根本没有进食心头血。”

“所以,你昨天晚上吃的到底是什么,卿卿?”

白玉京:“……”

白玉京无言以对,只想直接从山上找个地方跳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连昨天晚上这个时间都能这么精准的猜到!?

玄冽一块石头而已,凭什么这么聪明!?就因为他曾经是初代系统吗?

那自己还是通天蛇呢,为什么干点什么坏事都能被他猜到,还有没有天理了!?

白玉京心下呐喊,面上却大气都不敢喘,像只奶猫般低头埋进玄冽的手心,小口小口地舔舐着许久未曾喝到的心头血,企图以沉默蒙混过关。

不过不到一日的时间内连续进食两顿,白玉京吃完竟被撑得一顿。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有些过不去了,于是主动道:“……卿卿昨晚上饿得没忍住,所以趁着夫君昏迷偷偷吃了几口。”

世界上最完美的假话就是只说了一半的真话,此刻白玉京撒的谎就是这个样子。

毕竟他一开始当真是没忍住想要偷吃一口,却不料被人抓了个正着,所以这番话倒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假话。

然而,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话刚一出口,便被玄冽当场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你若是当真趁我睡着进食,不会是刚刚我抱你时那副反应。”

“你自己不可能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样子。”

白玉京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这下流的石头居然能通过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判断出来他在撒谎。

玄冽抬手掐住他的脸颊,垂眸凝视着他心虚无比的双眸,半晌才幽幽道:“你现在这个状况,不像是做了普通的错事,而更像是背着本尊偷了人,卿卿。”

“……!”

白玉京面色爆红,正当他羞耻得控制不下,马上就要坦白一切时,祁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二位仙长,他恢复正常了。”

白玉京闻声骤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干什么后瞬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时间只恨不得给祁阳鞠躬。

他刚刚想干什吗?主动坦白吗?

过往历历在目的经历还不够他认清现实吗?

在玄冽这里可没有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妒夫醋意上头后,可不管撬墙角的是不是失忆的自己,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只有白玉京!

“……来了!”思及此,白玉京立刻若无其事地起身和玄冽道,“夫君,带路的人恢复好了,我们走吧。”

言罢,他甚至都没等玄冽回答,便逃也似的先走一步。

玄冽并未多言,只是沉甸甸地凝视着白玉京的背影,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

就这么如芒在背般又走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外,白玉京遥遥地看到了那具尸体。

果然如那些男人所言,那具尸体的血肉被尽数掏空了,只剩下外皮包裹着骨骼完整地挂在树上,一眼望过去竟然还有着些许诡异的美感。

众人走到那处尸体跟前,搀扶带路者的男人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了。

“不是昨晚死的,是今早死的。”白玉京一眼断定。

玄冽看向他:“能以此为媒,追踪到那株血蔷薇吗?”

白玉京轻哼道:“如此近的时间若是再找不到,本座的妖皇之名也不用要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周遭涌动的妖力,片刻之后骤然睁眼:“……这边!”

言罢,他拎着尚未反应过来的祁阳,带着玄冽向某个方向飞速追去,将那两个精疲力尽的男人直接丢在了尸体下面。

最终,白玉京顺着那股看似平平无奇且微乎其微的妖力追到了一处山洞。

他停下脚步将惊疑不定的祁阳放在一旁,蹙眉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空空荡荡的洞窟。

“……又跑了?”玄冽打量着空空如也的洞窟。

“别急。”

白玉京话音刚落,突然从脚下展开乾坤境。

雪白空无的妖力与山洞内隐藏的妖气蓦地对撞在一起,下一刻,片片艳红的妖气宛如泼洒而出的鲜血般,霎时在洞内勾勒出一幕诡艳至极的画面!

白玉京呼吸骤停,眼底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只见本该在他乾坤境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洞窟,此刻却堪称迷幻奇艳。

艳丽鲜红的蔷薇花大片大片地开在洞壁之上,血红的花瓣堪称娇艳欲滴,不知道要吞噬多少血肉,才能开得如此芬芳艳丽。

“……”

然而那美对于白玉京来说却有些惊悚,蔷薇花下,攀在洞窟上的藤蔓青翠欲滴,让白玉京瞬间便想起来了自己还是条小蛇时,偷偷去隔壁山带回来的那朵花。

“花神大人……”

祁阳跪坐在地面喃喃道。

偏偏,那蔷薇放着对他敬重又仰慕的祁阳不顾,似是察觉到了白玉京对它的害怕一样,竟故意凑到那战战兢兢的小美人面前,收敛了藤蔓上的刺,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

一只手骤然攥住藤蔓,硬是将它固定在原地。

白玉京连忙避嫌般往后退一步,抬眸乖巧地看向玄冽。

对方见状立刻松开那根再次布满荆棘的藤蔓,不顾手心被割开的创口,冷着神色看向那片鲜艳的蔷薇花。

“别碰它的花。”

然而有人不听他的劝告,祁阳忍不住碰了碰其中一朵蔷薇,那朵蔷薇偏了偏花瓣,转身“看”向他。

祁阳当即心潮澎湃道:“花神大人,先前是我懦弱无能有所牵绊,负了您的一片善心。”

“多谢您出手替我等解决了那姓黄的贱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他说着就要跪下,却被收敛了刺的藤蔓裹着扶起。

那翠绿的藤蔓宛如温柔的长辈一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随即摘下两朵花递到他的怀中,又指了指山洞外。

祁阳不解地回眸,却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他愣了一下后瞬间明白了花神的意思——没关系,好孩子,我不怪你,你牵绊之人还在家中等你。带上这两朵花,他什么时候愿意和你走,你们随时可以从此处离开。

“……”

祁阳心下霎时泛起万千感激,但最终,千言万语只汇作一句话:“……多谢花神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晚辈定铭记在心。”

他是个聪明人,听闻白玉京先前自称妖皇,便知道他二人寻找蔷薇花神定是有重要之事,因此道谢完后立刻起身向二人行礼道:“晴哥哥尚在家中等我,还请二位仙长恕晚辈失礼先行一步。”

白玉京见他得偿所愿,不由得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别让他担心你,快去吧。”

那蔷薇似乎确实如白玉京在轩辕时见到的浮离人所言那般,虽然神通广大,却囿于某种限制,无法化形,也无法说话。

因此,祁阳刚一走,还没等白玉京开口询问,那蔷薇便干脆利落地抬起支蔓在空中一划——一道璀璨如星河般的裂缝骤然展现在二人面前。

白玉京呼吸一凛,凝着神色看向那道闪烁着星光的裂缝,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那是一道时空裂隙。

蔷薇是什么意思?这难道是通往仙界的时空通道吗?

他不太确定地和蔷薇道:“您是想让我们……过去?”

最娇艳的那朵蔷薇花上下轻轻点了两下,似是在点头。

它方才那般温柔地对待祁阳,眼下显然带着善意,白玉京见状心下那点的恐惧不由得消退了几分。

但他还是迟疑道:“多谢您……但此方世界之事,并非逃避所能解决。”

蔷薇闻言,却左右摇了摇。

正当白玉京不解它到底是何意时,玄冽开口道:“它并非要你我逃避,裂隙之后的世界也并非仙界。”

白玉京一怔,扭头看向玄冽。

玄冽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此地对你我来说是本界,对它来说却是异界,它身为仙人不可轻易涉足下界因果,故虽以仙种降世,却无法化形。”

“裂隙之后的世界大抵为他飞升之地,或许有它飞升前留下的旧物,可暂时作为降世的媒介。”

“时空裂隙危险异常,但为救世,这却是眼下唯一之法。”

白玉京闻言恍然大悟,那蔷薇闻言却不知为何一顿,也扭头“看”了玄冽一眼。

玄冽手心还带着被它藤蔓上的荆棘割开的伤口,此刻对它的言语中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本尊说得不对吗?”

若是蔷薇能说话,它大概要忍不住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对算无遗策的人有些过敏,更对处于正道魁首的男性活物有些敬谢不敏。

奈何它此刻无法开口,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却忍不住离玄冽远了一些。

那不带刺的翠绿支蔓再次贴在了白玉京的脸侧,不过那蔷薇很有分寸,鲜艳的花瓣并未触碰到对方分毫。

“……”

……这位花神大人好像和幼时欺负他的灵植不大一样。

然而感受着玄冽冰冷的注视,白玉京打死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花神大人出手相助,但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和手下之人交代,您可以稍微等我们一下吗?”

蔷薇迟疑了片刻,它似乎脱离本体后对一些事情有些拿不准,但最终还是开出了两朵蔷薇花。

“您的意思是,最多等我们两日吗?”

蔷薇点了点头。

“好,我和夫君一定如约前来。”

蔷薇花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你夫君来不来无所谓,但奈何它没办法化形,更不能说话,最终只能点了点头。

而后,没等白玉京再问什么,洞窟内蓦地起了一阵风,卷携着铺天盖地的花瓣将两人送出了洞窟。

当二人站定后再回首时,那洞窟居然已经不见了。

——为了保证时空裂隙的安全,那花神索性连山洞都给隐匿了起来,实在是缜密又靠谱。

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至关重要的仙种,并且对方看起来充满善念而且无比靠谱,白玉京心底那块大石一下子便落了地。

他松了口气之余,连心情都变得好了几分,甚至把先前那些未解决的隐忧都给抛到了脑后。

然而,正当他抬脚打算往山下走时,身后却响起了一道幽冷的声音:“卿卿,站住。”

“……!”

白玉京呼吸一滞,骤然回神,整个人当场头皮发麻地僵在原地。

……糟了,找到仙种后有些得意忘形,他怎么把眼下最要命的事情给忘了?!

完蛋了,秋后算账的罗刹来了,快想想该怎么应对……

星光璀璨之下,白玉京还没来得及动脑子,便被夜风吹得霎时一颤。

……这疯子不会打算幕天席地的审问自己吧?不要啊……

对方还没开口,白玉京便十分没出息地自己把自己吓到想投降了:“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先下山吧……”

“就在这里说。”

“……”

记忆与情绪全部回归后,堪称全盛时期的玄冽再不似昨晚那般患得患失。

他的妒意藏在游刃有余之下,没有昨晚那么尖锐,却更加森然,更加杀人不见血:“是你自己如实交代,还是等我刑讯逼供……白卿卿?”

被人连姓带名的叫,白玉京霎时冷汗直流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连回头都不敢。

眼见着事情再瞒不下去,白玉京被逼到了极致,竟当真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无比的办法。

身后响起了催命般的脚步声,待玄冽在身后站定,即将抬手去握他的肩膀时,白玉京却主动扶着肚子转过了身,抬眸含情脉脉地看向对方:“夫君……卿卿昨晚只是饿急了而已,求夫君不要再刨根问底了。”

玄冽闻言眯了眯眼,刚想说什么,便听自己年少漂亮的爱人软声撒娇道:“只要夫君不问,待妙妙归位后,卿卿弥补你一次还不行吗?”

他这一招似乎确实有效,玄冽闻言果然没再刨根问底,反而难得挑了挑眉:“卿卿打算怎么弥补我?”

……色欲熏心的臭石头,本座还拿捏不了你了。

白玉京闻言心下窃喜,当即画饼道:“我让妙妙也暂时抹去我的记忆,这样,不管夫君是想要惩罚当年不满百岁,就敢卷着花回来找你的小蛇,还是想要惩罚当时那个蠢到连恩公都认错的妖皇……我都满足你好不好?”

“……”

玄冽呼吸蓦地一滞,看向白玉京的眼神瞬间晦暗到了极致。

那些故意被掩藏的遗憾、那些一次次告诉自己不必强求的不圆满,就这么被爱人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明面上。

见玄冽似乎已经上套,白玉京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不过,他倒也并非只是以此诓骗对方。

他依旧为自己错认恩公之事而愧疚,所以故意将那些无法修改也无法重演的过去,尽数揉进无边香艳的风月中。

只不过真心确有,借此企图蒙混过关的假意也不少。

皎洁的月光下,扶着孕肚的小美人轻轻抱住丈夫的胳膊,无比柔软地贴了上去:“虽然到时候卿卿的记忆会暂时消退,但我的身体还会记着夫君的一切教导……”

他凑到那人青筋暴起的颈侧,小声轻语道:“夫君难道不想试试,已经被你养到熟透,却依旧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的卿卿吗?”

不久前才悄悄骂完丈夫色欲熏心的小蛇,此刻却故意把未来的情形说得香艳又刺激,企图以此烧尽对方的理智,让玄冽再想不起来先前耿耿于怀的事情。

然而,和昨晚那个失去一切记忆却对爱人再次一见倾心,因此哪怕道德感达到巅峰,却依旧把持不住的玄冽不同。

此刻的玄冽闻言虽然呼吸凝重到了极致,却依旧能保持克制,就那么深着眸色,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尚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小妻子。

他的面色并不算多么冰冷,和昨晚相比甚至称得上温柔,但就是这种晦暗炙热的目光,却把白玉京看得汗毛倒立。

虽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白玉京却靠着直觉止住了话头,他僵着神色想往后撤,却被人抬手扣着腰,死死地按在怀中。

惊恐至极的小美人忍不住轻颤睫毛,下一刻,他便被人掐着下巴缓缓抬起了脸。

玄冽带着庞大的足以将他吞噬的妒火,却异常平静地凝视着他惶恐不安的双目,一字一顿道:

“所以,卿卿昨天夜里,是被你那个失去一切记忆的好夫君喂饱了,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