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虽说正式工一个萝卜一个坑,但未必能空出坑来,就贪污来说,食堂的人几乎全牵连了,所以这转正的事,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日吃了晚饭,快九点时候,顾钧就把第二天早上要蒸馒头的面揉好,醒好。
这农忙时节,太早去上工来不及做早饭。要做早饭,老太太就得五点起来。
虽说老太太说自己那个时候也醒了,但做好干粮,也能轻省很多。
早饭吃干粮,他也能早早去给她干点活。
厨房的活做完了,顾钧才去洗漱。
顾钧提着油灯回到屋中,林舒正侧卧轻拍刚睡着不久的孩子。
没一会,背后贴上一个滚烫的身躯,贴得林舒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瞬的绷紧。
“这、这不兴连轴转,会纵欲过度的。”
顾钧:……
“就想抱一会儿。”
是吗?
她不信。
他身体都像是着火了似的。
贴得这么近,什么反应她都能感觉得出来。
林舒往里挪了挪,穿上衣服颇为无情道:“离我远点,有点热。”
四月天盖上被子睡都要把脚放出来,要是在被窝里还贴着睡,热。
更别说,她心有余悸。
他这人的耐力过于惊人,她有点吃不消。
顾钧似乎感觉她过于冷淡的态度了。
他不由沉思。
是不满意吗?
不满意他昨晚的表现?
林舒推了推他:“热。”
还硌得慌。
顾钧还是默默地挪开了。
过了好一会,顾钧都没说话。
林舒反应过来,他大概觉得她太冷淡了,有点伤他心了。
这刚哄好小的,又要哄大的了。
林舒暗暗叹了一声,然后自己靠了过去,摸黑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生气了?”
顾钧嘴角一勾。
“没有。”
声音显然很轻快。
林舒道:“早点睡,明天你要上班,我还要下地干活呢。”
别人都没休息,都挣工分了,但她扛不住连轴转,才没要今天的工分,没去上工。
顾钧道:“要不然,咱们攒钱,先买个城里的工作,就算不是城里的工作,就是公社的工作也行。”
林舒摇了摇头:“太费钱了,咱们那么难才攒了两百来块,一个工作起码都要七八百,甚至上千,市里人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呢。”
更别说,有的人不一定只要钱,还会要粮票,其他票。
不然当初老王家也不会费心思哄骗原主要钱要粮了。
“再说了,真有了工作,孩子咋办?”
“孩子还需要喂养,咱们在城里,公社都没有地方落脚,也不能把老太太和孩子接去。”
奶粉在这个年代比麦乳精要精贵多了,乡下人想要弄一罐,难得很。
更何况,一罐根本就不顶用。
“还有呀,这生产队除了基本口粮,还有工分粮,比工作固定的粮食又灵活一些,我也可以分一些给老太太。”
干农活确实很累,她也想逃避,但也只是想想。
因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名正言顺吃国家补助,有高考作为盼头,所以能坦然接受。
可顾钧不知道,就是觉得她不应该吃这些苦,就应该好好享福。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攒钱给她买一个工作。
哪怕,他多吃些苦也行,只希望她和孩子不要吃生活的苦。
林舒拍了拍他的胸膛:“别想那么多,我看得很开的。”
顾钧:“嗯,先不想了。”
嘴上是应了,但顾钧的心思依旧沉沉的。
早上,馒头蒸了十来分钟,洗漱的时间就给蒸好了,装到饭盒,再装了一茶缸的水,放篮子里提着就去上工了。
林舒六点就得到地里上工,时间还早,对于七点五十出门的顾钧来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至少能帮她干一个小时的活。
顾钧去自留地给菜地浇了水,再从自留地去田里,帮林舒插完了一簸箕的秧苗,这才回家换衣服去市里上班。
顾钧快九点到的厂子,和普通职工岔开上班时间,所以厂子外头没几个人。
空幽寂静,他路过展示栏,有两个面色很差食堂职工,正在览阅公布张贴的内容。
顾钧也过去瞅了一眼。
最新的一则通报是今天上午张贴的。
他跟着自家媳妇认了半年长的字,简单的阅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即便通报中有几个字不会,也没影响。
通报的内容,是对食堂贪污的处罚。
通报里,对原本就有处分的三个人做开除处理。
也不能全开除了,毕竟牵连甚广。
再说全部开除了,一群人合计起来天天举旗抗议,会影响厂子形象。
再说被开除的人,其中就有一个李翠。
她因乱传流言,用食堂的资源收买人心,所以写了检讨书,也有了处分,自然在开除的名单之中。
刘师傅脾气暴躁,多次被职工投诉,有一次闹得不可开交,动了手,被记了大过,这一次证实参与贪污了,也做开除处理。
另外,名单上有名字的,严重为一个大过,以下的是两个小过。
大过就是只要再犯错就要被开除,审查一年,要是表现良好,才会撤销。
三个小过为一个大过。
一个小过审核四个月,两个小过为八个月。
食堂二十五个人,就有二十个人榜上有名。
杨主任管理不严,造成纰漏,被降职为食堂后厨组长。
顾钧快速浏览了名单,然后就匆匆回到了食堂。
一进食堂,就感觉到了低迷的氛围。
忽然从二楼传下怒声。
“这不公平,凭啥他们认错就能留下来,我认错了还要被开除?!”
是刘师傅的声音。
顾钧听了一耳朵就没啥兴趣地去忙活了。
见他去了后厨,陈明亮也跟着进去了。
“顾师傅,我给你打下手。”
顾钧点了点头,继而备菜。
陈明亮道:“这刘师傅被开除了,就有了一个正式工名额,说不定顾师傅你就能顶上了。”
顾钧也有了这个心思,但就怕转正落空,所以没表态。
要是能顶上,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一年能存下三百多块,那么两年就能给媳妇买个工作了。
正忙活着,忽然一声巨响从外头传来,把人吓了一跳。
好些人都跑出去看是咋回事。
没一会儿就全回来了。
陈明亮和顾钧道:“刘师傅被开除了,他气不过,砸了一个凳子。”
“这暴脾气哟,厂子哪能容得下?肯定是揪了这次错处赶紧把他开除了。”
大家伙就算被开除了,大概也不敢闹,怕厂子报公安,所以现在都夹着尾巴工作。
过了十来分钟,从主任降职到组长的杨组长走到了后厨房,一瞬间全都噤声了,每个人都麻溜的忙活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杨组长瞧着大家伙的举动,心中冷哂。
可终于知道勤快了。
冷嗤后,开了口:“顾钧,你来一下。”
顾钧闻言,放下切肉的菜刀,跟着杨组长出了食堂。
停在食堂外的树下,杨组长转身看向顾钧。
“刘师傅的事你也知道了,根据审查员建议,让你先以临时工的身份顶替刘师傅的位置,就算先前骨折的郭师傅也会回来上班,你也能继续留下来,等厂子的正式工名额下来,就会优先考虑你。”
“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顾钧道:“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杨组长叹了一口气:“临时工也不招了,所以就是郭师傅还没康复,也得来继续上工。”
顾钧斟酌了一下,开口问:“能不能多问一句,李翠和另一个人的空缺,谁来补上?”
杨组长说:“毕竟杂工没啥太大的影响,暂时是不会再招人了。”
“得了,这事呀,你们也别打听了,好好干好自己分内的活比什么都重要。”
顾钧应:“我会踏踏实实工作的。”
杨组长点了点头。
还好不是全食堂的人都榜上有名,他还算有点安慰。
“回去工作吧。”
顾钧回到食堂,大家伙都朝他看去。
陈明亮问他:“顾师傅咋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顶上了刘师傅的位置?”
顾钧摇了摇头:“还是临时工,至于转不转正,之后再说。”
陈明亮闻言,纳闷:“怎么还是临时工,这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不稳定呀。”
顾钧重新拿起菜刀切菜:“不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现在都不会影响我干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陈明亮闻言,深有感触。
诶,他以后也还是老老实实的吧,食堂的一粒米他是不敢贪了。
就像顾钧,来了大半个月,一点东西都没贪,所以人家才有了转正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善报。
顾钧晚上回去后,就和林舒说了厂子里的事。
林舒感叹道:“还好当初你去做了临时工,才有了这个机会。”
顾钧:“不一定真能转正,毕竟只是临时工,随时都会有被换掉的可能。”
林舒坐在桌前,照着镜子抹雪花膏,和他分析:“我就说你能有八成机会能转正。”
顾钧:“怎么说?”
林舒:“你们食堂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在这个关节点上,起码这一年,你们厂子里的领导是不敢动用关系往食堂塞人的。”
“只要你没犯什么原则错误,他们都没理由把你换掉。”
“虽然食堂的事是闹得挺大的,对别人来说影响很大,可对于你来反而是一个机会。”
“所以呀,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干,争取早日成正式工。”
这些工资,可都是将来的创业基金。
顾钧点头:“我会好好干的。”
早点攒够钱给她在城里买个工作。
林舒抹了雪花膏,又准备往四肢抹蛤蜊油。
才把裤腿捋上,就察觉到了他炙热的视线。
俗话诚不欺她,刚开荤的男人,你就是对他笑一笑,他都能硬。
林舒头都没回,直截了当的说:“别想,别闹,我累,等下回休息。”
顾钧一默。
叹了口气,默默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日子慢慢过,四月流逝,一晃就到了五月。
厚外套脱下,就一件衬衫就足够了。
芃芃七个月了,自己学会坐了。
小姑娘长开了。
大抵是爸妈都长得好,再者都选择了优点来长的。
继承了顾钧的高鼻梁,妈妈的大眼睛、小嘴、肤色,甚至还包括开朗的性子。
带着小姑娘出去逛一圈,收获无数夸赞,一整日,一张小脸上都挂着笑。
顾钧下班回来,率先抱上一回闺女。
他抱着孩子,和林舒说:“咱们闺女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起夜了。”
林舒道:“白天煮了点挂面给她吃,也偶尔熬米糊给她吃,所以晚上才能扛饿。”
“那是不是可以偶尔和老太太一块睡?”
他啥心思,她不用琢磨都明白。
“这事之后再说。”
“说到老太太,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顾钧微微蹙眉:“开平的信?”
林舒点头:“说老太太来生产队快三个月了,也该是时候把她送回去了。”
“我琢磨肯定是周围的邻居,还有厂子的领导说了什么,他们才会给我写信。”
顾钧:“你和老太太说了吗?”
林舒:“还没说呢,不想让她担心。”
“我打算晾着他们,让他们知道人送走了,就不可能再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顾钧略一琢磨,问:“就不担心他们找来生产队?”
林舒“呵”了一声:“倒是来呀,来了就让他们知道咱们生产队人均顾钧。”
顾钧:……?
“什么意思?”
林舒道:“就你之前装出的蛮横的模样。”
“我与你说,我偶尔会向生产队的人提一两嘴爸妈之前做的事,他们听了觉得愤慨的程度。”
“再说老太太来了快三个月,常出去走动,都交了几个唠得来的老伙伴,到时候肯定是帮着老太太的。”
顾钧终于知道她的交际能力是随谁了。
祖孙有着一样过人的交际能力,有着让人不自觉亲近,靠近的本事。
顾钧见怀里的姑娘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来,然后拉了帘子。
林舒听见声,一转头就看见他把帘子拉了,这会儿正把单人床挪到靠墙的位置。
林舒:“……”
是了,明天又到了休息的时候。
地里秧苗已经插完了,生产队也就没那么忙碌了,她都没那么累了。
夫妻二人正情到浓时,顾钧找计生用品,却发现自己带回来的那几个用完了。
动作都僵住了。
林舒似乎知道他咋回事,脑子有些意乱情迷,所以没经脑子就说:“存钱的铁盒有……”
顾钧一愣,诧异地看向身下的媳妇。
几秒过后,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把存钱的铁盒拿出来,打开找了一下。
除了钱票,只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拆开一看,是四个计生用品。
她啥时候准备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顾钧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候,还是分心琢磨了一下。
几个月前她发现他藏起来的计生用品,是什么反应来着?
恶趣味大于震惊。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也藏了。
顾钧想到这,嘴角上扬,有了笑意。
他们是夫妻,更是天生的一对,连这种事情都这么有默契。
一夜过去。
林舒体力耗费过度,顾钧醒了,她还在睡。
甚至顾钧从菜地回来了,她还没醒。
顾钧把醒来的孩子抱了出来,给老太太抱:“我去找大队长商量点事。”
老太太往他们屋子瞅了眼,问:“芃芃她妈还在睡?”
顾钧点了点头,心生愧疚。
以后,还是不要闹得太晚了。
但一到那事上,他的自制力和理智全然不听使唤。
顾钧正经应:“芃芃她妈上工太辛苦了,难得休息一天,别喊她,让她睡久一点。”
老太太也是心疼自己孙女的,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对他这个孙女婿就更满意了。
这两个多月下来,孙女婿对孙女的好,老太太都看在了眼里,越发觉着孙女眼光真的好。
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男人,给她孙女找着了。
顾钧叮嘱后,就出去找大队长了。
他把面粉厂食堂的事和大队长简单说了一遍,以及有可能转正的事。
大队长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愁了起来:“这咋没个准话,要是真的成了正式工最好不过。”
“临时工虽然也不错,可万一再做几个月就不让你干了,你又错过了双抢,到时候粮食可就大大缩水了。”
顾钧将媳妇的分析搬出。
“风头没那么快过去,起码今年是不能靠关系进新职工,等厂子分配名额,再通过领导推荐来应聘,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得凭真才实学。”
大队长笑了,问他:“你就这么有自信?”
顾钧也笑了笑:“我是对七叔公的手艺有自信。”
提起七叔,大队长感叹:“七叔的手艺确实不错,以前年轻那会儿,可是酒楼里的主厨,你要真学了他五分手艺,也足够用了。”
顾钧又说:“不管是手艺,还是我这比寻常城里人还大的力气,都是优势。我领导说了,只要厂子里有正式工的名额,第一个会优先考虑我。”
这些话肯定是真的,毕竟没必要骗他一个临时工。
大队长一听,说:“那这样还好一点。”
“你可得好好地干,我可听说了,只要转为正式工,有了工作年限后,就能在城里分配房子,到时就能把你媳妇和孩子接到城里去。”
“存点钱,到时候城里有房子了,也能给你媳妇倒腾一份工作。”
虽然个个嘴上都喊着贫农光荣,劳动光荣的口号,可哪个不想过好日子,吃饱穿暖的?
哪个不想到城里享福的?
就是大队长自己,也想享福。
大队长所言,正是顾钧所想。
聊了工作的事,顾钧顺道提了一嘴自己家里事,也就是老太太和他媳妇娘家的事。
“孩子还小,得有人带,再说老太太也不愿意回去。要是我岳父岳母来了,我不在生产队,还得请大队长帮一下她们祖孙。”
老太太现在习惯了生产队的生活,用林舒的话说,已经乐不思蜀了。
也不知道是吃得好了,还是因为心情的原因,老太太面色红润了许多,瘦得凹陷的两颊也长了肉。
大队长有些为难:“毕竟是你们家的家事,而且还是你岳父的母亲,说实在,我也不好管。”
顾钧:“我知道大队长不好管,所以只是想请大队长以我长辈的身份来压一压他们。”
“省得他们见我们这边没长辈,欺负到我媳妇头上。”
大队长闻言,顿时想起听到顾钧说老王家做的荒唐事,骗闺女的钱和粮,一点也不顾闺女的死活。
要是王家父母真来了,顾钧不在,他们还没准还真的充当大爷,把顾钧媳妇当丫头使唤。
想到这些,大队长心下多了几分愤慨。
“行,这事我应了,他们要是来,我就多找几个长辈,让他们也压一压。”
开平。
王父下班后,问他媳妇:“还是没有广安的来信?”
王母摇头:“你说二丫头那男人是怎么忍得了一个老太婆白吃白住的?”
王父一皱眉:“怎么说话得,那是我妈,你怎么随随便便叫她老太婆?”
王母白了他一眼:“可得了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叫了,以前也没见你在意过。”
“这几个月没见着你妈,就在意了?”
王父这几个月仔细想了想,他们确实是过分了一些,难怪他妈会被气得直接下乡找孙女了。
“反正以后别这么喊了,我妈听了不舒服,万一在外头说漏了嘴,咱们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原本以为老太太只是说说气话。
也以为二丫头的男人不会同意,结果等他们过了一个月去公社接人的时候,被告知早已经下乡去了。
思前想后,琢磨着再过段时间,人就会被赶回来,也就没怎么在意。
“她要是回来了,最多我不当面喊她老太婆就是了。”
王母也妥协了。
他们还没等到人被赶回来,不好的话就越传越厉害,甚至说他们弃养老人。
他们无论如何解释是老人自己要去找孙女的,他们都没几个人信。
还说要是对老人好,老人哪里会舍得城里的生活,去乡下过苦日子?
这些话,厂里也再说了,夫妻俩又因为这件事,第二次被领导叫去喊话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不能继续放任不管了,所以这半个月前就写了一封信去催人回来。
王母继而道:“你说这半个月过去了,要回信,早就收到了,该不会是不想回信吧?”
王父琢磨了一下,说:“咱们再写一封信过去,要是过十天还没回信,咱们就去请个假,亲自去把老太太接回来,省得这事越传越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