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舍不下

李教授眯了眯眼,五官一动,不经意流露出的傲气与聪睿瞬间盖过了的儒雅面相,他有些出乎意料,“看出来了?”

宁哲瞥了瞥左右,郑啸已经走远了,附近也没有其他人,他才压低声音道:“第一,你说跟老住持相识,前来投奔,但末世至今你与老住持早该断了联系,怎么就确定普济寺是安全的?而陕原到繁镇千里迢迢,这么多人一起上路,中间危险数不胜数,若非你早知到了普济寺就一定能被收留,怎么敢冒这么大风险?

“第二,你身边那人一直守在你附近,应该是专门保护你的。看他的举止,显然入伍多年,是个老兵,大概是某个我没见过的罗瑛部下。

“第三,从我一出现,你就一直在观察我,又莫名其妙说要给我当老师,还来自罗瑛就读军校……所以,”宁哲抿了抿唇,有点不爽,“你是罗瑛派来的家教?”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一个被系统判定“已死亡”的人为什么会活生生出现?

这让宁哲不得不联想到已经许久没听到的“原著情节”,系统的数据库是以“原著”为基础的,比如谭春在系统的数据库中的信息是一头九级丧尸,所以当他作为人类出现时,系统缺少对他的数据收录。

那么很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原著”中的李泊敖确实已经死亡,有人改变了他的命运,但系统数据库没有及时更新。

李泊敖从陕原而来,恢复了上一世记忆的罗瑛也正在陕原,是谁救下李泊敖自然不言而喻。

以及,虽然宁哲不愿承认,但这世上最了解他需求的人,也只有那一个了——毕竟罗瑛不止一次目睹他对着一本快翻烂的《孙子兵法》抓耳挠腮。

“什么‘家教’?!”李泊敖皱眉,“年纪轻轻说话这么不中听,我可是罗瑛那死小子以命相挟,哼,才放下身段千里迢迢跑来收你的!”

“‘以命相挟’?”

李泊敖视线转开,袖子一揣,“……以我的命。”

“……”

“哎,说这么多也没大意义。”李泊敖摆了摆手,一副勉为其难的态度,道,“现在你可以叫我一声老师了,往后呢,我会教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你的资质和基础是差了点,但调教几下也能凑合。”

“……”宁哲转身就走,“您还是请回吧!”

这么一看,其他人估计也是罗瑛有意借李泊敖之口,给宁哲“送来”的。那些人且先不论,毕竟宁哲豁出性命才将他们招揽下来,但这个便宜“老师”,即便他有真本事,宁哲也不愿领情。

他当初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两枪过后,罗瑛与他互不相欠。

未来俩人再见,宁哲希望是公事公办的合作,或者你来我往的等价交易,他不想接受罗瑛这种招呼不打一声、让他不得不收下的馈赠,这样只会再一次把俩人的关系搞得纠缠不清。

“不行!”李泊敖急急上前拦住宁哲。

要知道他当年在军校,军校的学生在他看来都愚不可及,遑论收个军事基础理论都搞不懂的小白学生?因此最初听罗瑛的要求,李泊敖心里是极度不情愿,尤其看宁哲那照片,清澈愚……单纯的,就是个没吃过苦、也没什么脑子的金贵少爷,便更加排斥,奈何这条命是罗瑛救下的,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

他给自己做了一路心理建设,见了宁哲之后,不自觉就用看学生的眼光挑剔起来,聪明……就那样吧,心眼更别提了,做事不够圆滑妥当,固执又太过较真,也就人品能看。实话实说,这样的人在李泊敖心中绝非合适的领袖人选,尤其是在乱世,他宁愿选择那个表里不一的宋清铭。

可莫名其妙地,看宁哲拼命护送一群和他没大关系的人,看他逃出生天后第一件事是为蒙二证明清白,看他一本正经地拿出个小本子在那点名表彰,心里还莫名其妙有点小感动……笨是笨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教吧?

结果宁哲现在说什么?让他请回?

天塌了!

“你就让我这么回去?”李泊敖痛心疾首,“凭什么!”而后他直接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叫嚣道,“你今天不认我,我就躺在这儿不走了!”

“……”

“林霄,你过来解释!”李泊敖坚信被拒绝一定不是自己的问题,绝对是罗瑛那小子惹宁哲生气了,还迁怒到自己身上,“都怪你露馅!”

林霄被迫上前,他不太会说话,只能站在宁哲身前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保存得整齐的信,递给宁哲,“老大让我交给你。”

宁哲的目光犹豫地落到那张信纸上,忽然顿住,眼眶一热——是妈妈的字迹。

……

宁哲快速将信看完,仔细收起来。父母平安的消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也让他能稍微冷静下来看待罗瑛,不论如何,罗瑛这一系列举措都向他传递了一样的信息——

他和宁哲始终站在同一立场。

“……他怎么拿到这信的?”宁哲问。

“这我不清楚。”林霄道。

宁哲手指紧了紧,不用想也知道从应龙基地带出这封信不容易,又问:“那他……没什么话要说吗?”

例如为他做这一切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是将他当作合作伙伴,帮他尽快强大起来好共同迎敌;还是因为内疚,而费尽心思地补偿;又或是最不可能的,像他恢复记忆前那样,死缠烂打在他身边,仅仅因为……对他有感情?

第一种是宁哲希望看到的;第二种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令宁哲厌恶的;第三种……宁哲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才想到第三种。

“没有。”

“……”宁哲安静了一瞬,回道:“哦。”

“我还有一个问题,”宁哲甩开不该有的念头,撩起眼帘对上林霄的眼睛,眉眼一肃,“陕原这些人的经历,是罗瑛为了让他们成为我的助力,刻意为之吗?”

林霄一愣,回过神后惊出一身冷汗,忙道:“不、不是!绝对不是!老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叛逃,还被困在圣彼兹堡,是老大派人把他们救出来的!”

“被困在圣彼兹堡?”

“是,当时宋清铭被圣彼兹堡里的人处刑,蒙大勇他们说宋清铭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不能让他白白死了,就在叛逃路上拐去救人了。”

宋清铭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

宁哲直觉这事有蹊跷,但现下没工夫深思,继续追问道:“那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这一路上,你就任由他们认为罗瑛是始作俑者?”

“不……”

“这就是罗瑛聪明的地方。”李泊敖忽然开口,“他估计是听闻这些人叛逃,临时起意让他们来投奔你,倘若在路途中他们便知晓罗瑛是冤枉的,并且又一次救了他们的性命,还会逃到这儿来吗?”

听了这么一会儿,李泊敖算是看清宁哲在纠结什么。无非是小情侣分手了,或者说比这更严重一些,宁哲二人更像是一对婚龄十几年的离异夫妇,分开后一方硬是想给另一方改善生活,另一方却拉不下面子接受对方的馈赠,好像一接受,就是承认自己离婚后过得不如前、离不开对方似的。

说白了就是自尊心过重,但这么在乎对方的看法,又何尝不是放不下?

李泊敖看着他这重情义的未来学生,长得就是一张极易为情所困的脸,叹了口气,道:“利益的事,跟感情扯上关系就不成熟了,何况你们的立场不是一致的吗?不管罗瑛是对你愧疚也好,念念不忘也好,他愿意对你付出,你就受着呗,这叫‘自愿赠予’,离婚了也不要你还。”

“……”

宁哲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李泊敖是罗瑛认可的人,那他的实力绝对毋庸置疑,一个智囊对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可片刻后,他还是对李泊敖道:“那,除非你承认是你自己想教我,不是罗瑛逼你的。”

“……”真是有够固执!

李泊敖抚了把脸,无奈的同时又老脸一红,他心里是真接受了宁哲没错,但要他说就这么出来……

“我!是我想收你做学生,我求着你跟我学行了吧!”眼见宁哲又要转身就走,李泊敖忙道,“跟罗瑛那小子没半毛钱关系,你是我认的学生,以后我只站你这一边!”

宁哲总算满意了,双手扶他起来,还要跟他说清楚,“你教我归教我,但我师父只有一个,以后我还是叫你‘李教授’。”

“‘老师’不行吗?”李泊敖叉着腰,身上的厚风衣粘着泥,还打了几个补丁。

宁哲思考了下,“也行。”

他又对林霄道:“你应该不会留下吧?”

林霄点了点头,“老大说你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再回去。”

“行。”宁哲道,“等我再招几个人,你就可以走了。”150人基地骤减成149人,886又要鬼叫。

回到普济寺后,宁哲告知李泊敖老住持已经西去,李泊敖叹了口气,在老住持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而后找宁哲要来几支蜡笔,扯下了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平铺在地。

“那么现在,就开始我的第一堂课吧。”

当李泊敖用一笔在床单上画下华国地图的那一刻,宁哲渐渐意识到,这名瘦弱的中年男人狂傲的底气从何而来。

最初,李泊敖这场幕天席地的课堂的听众上只有一个宁哲,但很快的,坐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方小余,宋清铭,赵黎……院子里逐渐挤满了人,就连一开始看不上他的郑啸也背靠在椅子上,抱着胸低着头,蹙眉沉思。

李泊敖穿着一身破旧的风衣站在众人之前,身形偏瘦,脸颊凹陷,头发油乱,下身的裤子甚至在他弯腰写字时裂开了一条缝,但说者浑不在意,听者也全然不觉。他声音洪亮,咬字清晰,情绪激昂,从丧尸病毒的起源猜测,说到到人类未来还将面临的困境,从世界整体局势,说到国内各基地势力的分布与境况……见闻之广博,观点之洞彻,震撼人心,振聋发聩。

他嘴上说只勉强收下宁哲作学生,但这一堂课,他没有避讳任何人。寺中任何人想听,只要拿张板凳过来,或干脆席地而坐,来往收拾着自己新住处的、忙着为大家准备饭食的,都不自觉蹙足聆听片刻。

谁也没想到,这一堂课从下午讲至深夜,从深夜谈至黎明,又从黎明转至黄昏。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的听众逐渐散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睡梦中的人们依稀能听到月光下那滔滔不绝的言论;再到第二天,许多人没了新鲜感,或并不在意,或因为听不懂,开始各忙各的事情;第三天,李泊敖眼下的青黑如炭笔印上一般,洪亮的嗓音变得粗哑难听,但他的目光依然炯亮,面前只剩寥寥几人,他却越加精神焕发。

地上的床单早已没了空处,几根蜡笔也早已磨秃,那便用地砖代替床单,用木炭代替蜡笔,这处写满了,便移到下一处,最后干脆去了寺庙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作画,而听课的人也神游一般紧紧跟随。

路过的人们心里只道稀奇,并不去打扰他们,只默默送上水和饭食。

第三天的夜晚,满天星斗,空气凉爽。

李泊敖终于将磨秃的树枝一丢,结束了他的课程。此时,他面前剩下的唯有宁哲、方小余与宋清铭三人。

课程结束,方小余按了按眼睛,踉跄地站起,向李泊敖深深鞠了一躬,摇晃着身子回去;宋清铭为李泊敖倒满最后一杯水,鞠了一躬,也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而宁哲静坐在原地,仰望着满天星辰,只感到一道道钟声在他脑海中响彻不觉,令他醍醐灌顶,颤鸣不已——

他突然落下了两行泪。

最初,宁哲还在本子上记录着,886则在他脑海中不屑地点评着李泊敖的种种猜测。随着李泊敖讲课的内容深入,886没了动静,仿佛认为听一个低维世界的人类讲述他们所谓的理论、猜测与理想蓝图就是在浪费时间,但宁哲写字的手却逐渐停止,视线凝固在了李泊敖的笔尖,他的思绪跟随李泊敖畅游、开拓,仿佛跨入了另一个维度。

他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爱恨,忘记了他只是处在一个小说世界,他只是作者笔下的“恋爱脑”角色。

三天的时间,李泊敖构造了一幅创建未来世界的蓝图。

这是第一次,宁哲经由一个人类之口,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即便是号称全知的系统,为了控制他创造出精彩的剧情,也只会给他发布阶段性任务,他只能从这些任务中窥探系统为这个世界策划出的短暂未来,但更长久的以后呢?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宁哲难以设想。

而现在,有一个人为他画出了这个世界未来的种种可能,坚定而明确地告诉他,只要通过人类的团结奋斗,末世总会结束,光明与和平终将来临,人类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生!

更加神乎其技的是,李泊敖构建的框架中,竟与系统为宁哲策划的主线任务高度重叠!

这样一个人,在系统的“原著”中居然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已死亡”标签?

“886,你看到了吗?”宁哲在脑海中问,声音颤抖,“那真的是我们的未来吗?那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主角的存在是为了创造那样的奇迹吗?”

886这一回沉默许久,给了宁哲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到时候就知道了。”

“……”宁哲垂下眼睫。

如果主角的使命不是实现李泊敖口中的未来,还能是什么?

“丧尸病毒爆发后,世界各国相继沦陷,华国已经是支撑最久的国家。但因为种种意外,国家的重要政治力量与军事力量相继溃散,社会制度迅速崩坏,加上投机分子趁机作乱,短短不到两年,末世便已经发展如今的模样。”李泊敖沙着嗓子,叹气道,“这两年,对所有人来说,都度日如年啊。”

“投机分子?”宁哲问道。

“诸如袁帅这一类人。”李泊敖不客气地批判,“就是因为这些自私自利的蛀虫,人类才难以团结起来对抗丧尸!”

宁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先前说,你的目标是对抗应龙基地。”李泊敖看着他,左右摆了摆食指,“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次。”

“……”

宁哲撑着地,缓慢地站起身,他对上李泊敖深沉的视线,眼底的星光明灭不定。

李泊敖这一堂课给了宁哲太深的震撼,原本他的心中想着救出父母,想着复仇,想着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想着尽自己所能阻止末世变得更加混乱,想彻底摆脱系统的控制……却从未想过挽救这个世界,从未想过遥远的未来,他下意识认为,这是罗瑛作为救世主的使命。

系统虽口口声声宣称要将他塑造为真正的主角,却也从未明确——何为真正的主角?怎样才能算作成为真正的主角?非但如此,还总是给他发布一些摸不着边际的任务。

但现在,宁哲脑海中隐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雏形,那是他希望中的未来,那是他想象中的自己,那是他心中真正的主角。

“我不确定,”宁哲最终谨慎道,他看着李泊敖,“但我会不停地去找。”

他抿了抿唇,真心实意,“谢谢您,老师。”

李泊敖挑了下眉,似乎对宁哲的回答不是那么满意,几秒后却没绷住,哈哈笑了一声,“走走走,慢慢想,慢慢找!先回去睡觉!”

……

夏去秋来,后山山腰的田地上,绿油油的粮食茁壮生长,【开荒锄】的作用着实显著,四个月过去,这已经是第六批即将收割的作物了,不但解决了普济寺的粮食问题,还屯下了丰厚的余粮。

宁哲陆陆续续又招揽上山几十人,完成了【建立200人基地】的任务,也拿到了相应的奖励——几十辆军用吉普,与足够的汽油。

这段时间里,李泊敖在团队中建立军制,分配职位,所有人除了接受郑啸的武术指导,还需完成李泊敖的军事课程,林霄则在旁辅助,将他们当作真正的军人来训练。而宁哲更是李泊敖关注的重点对象,他要正式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领袖。

在一场场实战磨炼与严明的纪律之下,所有人的面貌焕然一新,他们这个初建于渡春山上、冉冉升起的小基地有了正式的名字,叫作“春泥”。

“宁指挥,我这就回去了!”

这天清晨,林霄踏在石阶上,对前来送行的宁哲等人挥手道。

“这些日子谢谢你!”宁哲提高声音道,“回去之后,麻烦你告诉罗瑛……我也谢谢他。”

李泊敖那一堂课最显著的效果,就是引导着宁哲开始去思考他想要的未来,而当他逐渐领悟到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后,他便不再去纠结罗瑛给予馈赠背后的意图,也不再困扰于两个人的关系是否会因此变得复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奋斗。这比系统为他画下再多关于“主角”的大饼都要有用。

林霄点了点头,带着大家送他的纪念品,轻快离去。

宁哲见林霄走远,呼出口气,在众人仍恋恋不舍地望着他们的林教官的背影时,悄悄隐入人群,匆匆返回寺中。

他面色严肃,谢绝了蒙大勇一口一个“宁指挥”的晨练邀请,快步迈进自己房间,“砰”地合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望着水盆里飘浮的那一小块布料,眼神幽怨,耳尖发红。

随后,他愁眉苦脸、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十分使力地搓洗起来。

上一世从来不这样的,即使是跟罗瑛在一起最糜烂的那些日子,宁哲也没有做过这种梦,他万万没想到,如今他的思想开悟了,身体却扯了后腿,很不纯洁。

每一天夜里,总有人在三更时敲响他的窗,月光将影子映在窗上,衬着竹影,熟悉的身影高大又俊俏。

这叩窗声一响,宁哲便好似志怪故事里经不住诱惑的书生,魂不守舍地飘下床,推开窗,等那人身手敏捷地跃进房中,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搂着人家脖子,缠绵地拥|吻。

他们搂抱着彼此,唇粘着唇,一路辗转,最后倒在床上,颠鸾倒凤,淫言狎语,直至天明……

想起梦里的细节,宁哲猛地将那块布料扔回水里!

水花溅在脸上,他随意抹了把脸,只觉得脸蛋越来越烫,亟需通风,推开门便冲出去加入蒙大勇他们的训练,企图用劳累抑制身体的冲动。

……

幽暗的房间中,没有一丝光源,空气中充满粪便与血肉的腥臭,一道虚弱的哭嚎声幽幽地响着,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因为舌根被切断,含糊不清。

一丝亮光自从外拉开的窗中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光线刺眼,但那人没有丝毫反应,大睁的眼睛一眨不眨,是个瞎子。

房间外,罗瑛透过那丝缝隙看清严清被折磨得脱相的脸,“唰”地合上窗,厌恶地皱起眉。

他意识到自己再次身处梦中,上一世的记忆总在他熟睡时侵入他的梦境,他取下腰上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希望枪响后能从梦中醒来,但按下扳机的前一秒,脑海中又一次响起了他预料之中的声音,他知道,这就是严清的系统——072。

“罗瑛,你还没考虑清楚吗?宁哲是不会复活的。你若是答应和我签订协议,成为宿主,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务……我可以送你一个一模一样的宁哲。”

“我只要他。”罗瑛听见自己第无数次回答道,“我要原原本本的宁哲。”

“听清楚,”072似乎觉得罗瑛没听清核心内容,强调道,“你可以拯救这个世界!”

“我要宁哲。”罗瑛回答。

“……回溯时间是神明才能拥有的力量!”不知重复多少遍的对话,让072终于崩溃,“即便是公司也做不到!我求你,我求你杀了严清吧,他已经疯了,他现在生不如死!这还不够吗!”

罗瑛笑了一下,“杀了他,你就能回到你口中的‘公司’,对吗?扔下这个被你们搅得乱七八糟的——小说世界。”

“你也不是无辜的!”072道,“倘若不签约,挽回这个烂尾的结局,你就等着看这个世界彻底走向灭亡吧!”

罗瑛一脸漠然,“……告诉我,神明是谁?如何得到祂的力量?”

“……”

“告诉我,我就杀了严清。”

“……我只是公司最普通的一个员工,我接触不到高层的信息。”072无力道,“我只知道……我们的‘读者’,就是神明。”

“真没用。”

罗瑛轻嘲,换了一个问题,“那么,成为宿主的代价呢?”

“……”

072已经不再为罗瑛猜到这一点而惊讶,它强撑着不说话,但数据身体已经开始明灭闪烁,濒临瓦解,这意味着它的能量即将耗尽,如果不能及时摆脱宿主的躯壳,它将永远困在这个世界。

072不得不坦白:“若是普通角色,签订宿主协议后,就是将自己的灵魂贩卖给了公司;若是主角……一旦签订协议,在他集合了世界资源与气运的那一刻,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

“……消失?”

“他将失去记忆,成为宿主前往其他世界,继续执行任务。而这个世界所有关于他的痕迹,将被彻底抹去。”

072开始颤抖,话语间泄露出电流摩擦的声音,“那些属于主角的世界资源与气运……将会成为公司运转的能源。失去了这一切的世界,也将失去生机,彻底崩溃……”

“……”

罗瑛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平静地起身,套了件有口袋的黑色外套,拿了块桌上放的昨晚剩下的馒头干,步行至营帐外不远处的湖边,蹲下身,静静地望着芦苇丛中成双成对休憩的野鸭。

野鸭们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地醒来,张开翅膀舒展开卧了一夜的身体,“嘎嘎”地抖擞着羽毛,熟门熟路地游至罗瑛身前,迎接早餐投喂。

罗瑛将馒头掰成小块,洒进水里,立刻被野鸭们啄食干净。

今天或明天,这些野鸭将飞往南方过冬,在此之前,它们要尽量为自己囤积足够的能量。趁他们吃得正香,罗瑛将衣服口袋里的防水纸条取出来,一张张悉心地绑在野鸭的双脚上。

“老大!”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罗瑛看过去,是许久不见的林霄,从宁哲那里回来了。

等人走近,罗瑛开口便道:“他说什么了吗?”

林霄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罗瑛说的是宁哲,“哦,宁指挥说谢谢你!”

“宁指挥……”罗瑛唇齿琢磨着这个称呼,忽然笑了下,“很威风。”

他看着林霄,隐隐期盼,“然后呢?……没了吗?”

“……”

罗瑛明白了,视线垂下,低声自语,“‘谢谢你’……为什么要谢?”他为宁哲付出生命都是理所应当,他配得上宁哲的感谢吗?

林霄见他的神情,心里突然一阵酸涩的难过,他放轻声音道:“老大,你应该自己去见他的,宁指挥人很好,也好说话,你们有什么误会不能说开吗?”

“是不想见吗?”

“啊?”林霄没听清,“老大你说什么?”

“没有。”

罗瑛心念一动,眼前忽然凭空浮现一张空白契约,而林霄则对此毫无察觉,只顺着罗瑛的要求,开始细细地讲述从他遇见宁哲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复述着一句句对话。

罗瑛听着那些事,就好像发生在自己眼前,他能想象到宁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副神情,或喜或怒,或窘或哀,一边盯着那虚空中契约出神——

得到一切的主角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怎么能让宁哲消失?怎么能让宁哲为之奋斗的一切成为那“公司”的战利品?

“他一开始好像有点生气,”林霄道,“但是看到你让我带去的那封信,就不生气了,还问我你怎么拿到的。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有没有说别的……”

罗瑛的眼里浮现湿意,声音掩盖在晨风下,“到那一天,唯一该消失的,是我……”

是不想见吗?是不敢见。

当那一天来临时,罗瑛希望宁哲失去的是一个榨尽利用价值、已经无关紧要的人,就像掸走了一抹微不足道的经年灰尘,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必须与宁哲保持距离。

更重要的是,见得多了,万一自己舍不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