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我效忠于你

宁哲只觉得好似有一阵风自面前刮过,来不及思考罗瑛为何会出现,脑中只下意识反应道:是他啊,难怪系统没能检测出来。

他神情不变,快步回身确认龙哥已彻底死透,而后攥起尸体的后领,用一根麻绳吊起他的脖子挂在房梁上,“砰”地将门踹开——

“龙、龙哥!!!”

“龙哥死了?”

“他们是什么人?!”

“……”

半分钟前,就在罗瑛枪响的一瞬间,隐藏在黄龙寨中的叶子双等人便取出一个草环套在臂上,用以区分敌我,展开进攻;几乎是同一时刻,“新娘们”也先下手为强,打了院中成员们一个措手不及。双方注意到彼此的存在,皆是一愣,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很快联手。

黄龙寨成员们本就摸不着头脑,在混乱中反击,却屡屡伤到同伴,数量上的优势反而成了劣势,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集中向那些穿着显眼红嫁衣的“新娘”发动攻击时,一抬眼,却见头领的尸体在半空中晃荡,顿时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啊——!”

胆小的疯狂地朝院门挤去,却被一道透明屏障阻拦,而后被红衣的“新娘”们拉扯回去;胆大的试图朝宁哲攻来,但致命的枪声与子弹却如影随形,尚未冲到宁哲身前便中弹身亡。

宁哲的大脑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遏制住自己的思绪,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之中。

他没有刻意去寻找某个人,可人群中却出现叶子双、江横等一个个熟面孔不断地提醒着他。他指挥队友撤退诱敌,那人便让叶子双等人配合着紧随而上、夹击补刀。反之亦然。身旁每每有敌人靠近,不等宁哲出击,下一秒那人便倒地身亡。

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无法用目光确认对方所在,却能明确感知到有那么一个人正与自己并肩作战。

“吼——!!!”

几分钟后,蒙大勇带着春泥基地的主战力冲破黄龙寨的看守,闯入院中,黄龙寨成员更是溃不成军。尤其是蒙二宝出现的瞬间,两只利爪直接将一个人的脑袋和身体一扯为二,血肉横飞的场景简直令他们魂飞魄散,但同时也引起了叶子双等人的警觉。

宁哲一转头便见江横扛着火箭炮对准了蒙二宝,顿时心惊肉跳,他尚未开口阻止,一道低沉嗓音不知从哪喝道:“别伤他,自己人!”

江横闻声,面上虽疑惑,却立刻将火箭炮收起来。

宁哲下意识搜寻声音的出处,蒙大勇在战斗的百忙之中也看了过去,目之所及却只有拥挤的人群,一无所获。

眼见院中的黄龙寨成员败局已定,但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了他们!”

“给龙哥报仇!”

众人抬头,只见对面相隔十几米的山上,又有几百人手握着枪支、炮弹等自山路两侧汇集而来——是黄龙寨的援军!

宁哲看清他们手中的武器,眼皮一跳,心道大事不妙。他只料到寨中异能者众多,却没想到他们还储备了如此丰富的军火!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准备让春泥基地的人撤退,黄龙寨已受到重创,宁肯再做打算,也不能让自己人冒着风险硬拼。

然而对面那些人却已经沿着山路包围了院落,头领的手高高挥下——

“开枪!”

数百道扳机扣动声响起,宁哲瞳孔一缩,掠至众人身前打开空间屏障。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后,预料中的枪声却并未响起?

宁哲脑海中划过什么。

对面那头领也是一愣,立刻抢过旁边手下的枪支,打开弹匣,里面子弹充足,但无论怎么按动扳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掏出怀中的手榴弹,拉开保险销,用力扔出去,可火花却迟迟没能燃起。

他脸色一白,徒手拧开那手榴弹,一闻,气急败坏地往地上一扔——里面根本不是炸药,是泥沙!

原来不单他们排查出的那批武器有问题,运输队中的奸细竟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了他们与圣彼兹堡交易的全部武器!

宁哲看清那人的动作,刹那间,也想通了罗瑛让村民用沙土调换子弹的发射药、炮弹中的炸药的意图——好一个算无遗策!

而下一秒,数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自不远处响起,一阵地动山摇,院落中的众人站立不稳,惊惶四顾,然而爆炸导致沙土飞扬,遮挡了人们的视线,烟尘中,隐约似乎又有一支队伍出现,朝对面山头射击,胳膊上戴着草环。

这爆炸来得突然,宁哲甚至来不及再次打开空间,瞧见人群中竟有个熟悉的干瘦身影,穿着灰扑扑的风衣,顾不上别的,连忙上前将他拽出来,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吼道:“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李泊敖喊道:“来帮你主持大局!”

宁哲眉头紧锁,这场爆炸还不知怎么回事,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哪来的大局需要主持?

“轰隆——”又是一声,好似在耳边炸响。

宁哲护着李泊敖,脚下一晃,后背却突然靠上一个人,有双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扶稳。

很快,爆炸声止息,地面再度恢复平静,沙尘散去后,宁哲这才有空朝身后看去,但那人早已消失无踪,连带着那些手臂上套着草环的军人也一同撤离了,轰轰烈烈而来,悄无声息地离开。

宁哲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好像是因为自己出现在这里,对方才如此来去匆匆。

为什么呢?

“看,对面那些家伙!”蒙大勇突然道。

众人抬头,只见对面山上烟尘与火光四起,是刚刚那场爆炸的主要发生地,山路上那几百黄龙寨成员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莫不对着宁哲等人的方向跪地求饶。

“……”

李泊敖“呸呸”地朝一旁吐着沙尘,宁哲转向他,“老师,这就是你的八分把握?你早知罗瑛会出手?”

李泊敖抹了下嘴,双手往后一背,骄傲昂首,承认了,“他算准了九分,唯一漏下的一分,就是没想到你也会出现在这儿啦。”

说话间,院子里那些负隅顽抗的异能者见大势已去,也都灰败着脸色“扑通”跪下,任由春泥基地的人将他们捆绑起来。李泊敖立刻让蒙大勇等人去把对面山头的黄龙寨成员抓过来,又找出剩下或逃走、或躲藏的成员,一一逮捕,又让后面赶来的赵黎去救治伤员,宋清铭与方小余等人去清点、接管库房。

宁哲见李泊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黄龙寨当作自己的地盘了,抿抿唇,低声道:“我们这算不算……顺手牵羊?”

李泊敖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呢?你刚才没出力吗?还是咱们基地的人没出力?”

宁哲实事求是地点头,“出了。”

“那你说这地盘是不是该归咱?”

宁哲犹疑,黄龙寨能如此顺利的被镇压,罗瑛的队伍是主力,春泥基地即便有功,也只能算作辅助,从罗瑛一系列的安排来看,他分明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与成本来组织这场“剿匪行动”,现在到了清算胜利品的时候,怎么就走了?

李泊敖却不等他纠结,直接将宁哲推上台阶,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黄龙寨的诸位畜生,你们听好!从今往后,黄龙寨已经没了,正式更名为‘春泥基地’,面前这位,就是总指挥宁哲!黄龙寨的土地,物资……甚至包括你们,都由宁指挥接管!”

“好!太好了!”

蒙大勇领头,春泥基地的各位起哄地鼓起掌来,原黄龙寨成员垂头丧气,有的宁死不屈,有的则痛快地对宁哲磕头,请他高抬贵手。

宁哲不愿独占功劳,有心提罗瑛的队伍一句,目光越过众人,猛然注意到远处的半山腰上,一行携带草环的军人正避开众人的视线快速撤退。他们有的身上负着武器,有的则背着伤员,其中一人露出的皮肤上有鞭打的痕迹,胳膊纹着猛虎纹身,正是刘越。

罗瑛依然走在队伍最后,似乎察觉到什么,他隔着山峦回首。

如此远的距离,宁哲也辨不清他的神情,却见罗瑛在原地站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遥遥地行了一个军礼。他身后的队伍见状,不约而同地停下,转过身,齐唰唰跟随着罗瑛一同敬礼,身形笔直,端正肃穆。

“……”

李泊敖正在就黄龙寨物资分配事宜侃侃而谈,突然,宁哲一把握住他胳膊,示意他看向远处。

“……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宁哲的声音紧绷。

“嘶!”

李泊敖一边解救自己胳膊,一边在心里“啧”一声,开口就要耳提面命,提醒宁哲不要感情用事,余光却刚好扫到罗瑛一行人礼毕撤去的一幕,话到嘴边忽然就咽下去了,不由感到五味杂陈。

罗瑛虽然算不上他真正的学生,但他对这小子也有几分了解。黄龙寨的事他确实预料到罗瑛会出手,也预料到了他会将这块地盘拱手让给宁哲,在李泊敖看来这是罗瑛自愿赠予,宁哲收下完全是理所应当。

可他没想到罗瑛的心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郑重深切,这一个军礼意味着什么,李泊敖也是军人出身,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效忠于你。’”

886蓦然出声道:“‘无须介怀,无须回报,我效忠于你,至死方休……’这就是罗瑛的心声咯。哼哼,记下来,下次情感线任务让他亲口对你说。”

宁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系统不是无法检测他?”

“用眼睛看也能明白吧,”886讥讽道,“不信问你老师?”

宁哲眸光一闪,转开视线,并不想去求证,却听身旁的李泊敖叹了口气,“宁哲啊,还来得及,你要不追上去,说两句?”他下巴抬了抬,示意罗瑛离去的方向。

“……不用。”

宁哲站在原地,垂眸,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中情绪,“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等……处理完。”

他不能总是逃避的,他必须弄清楚罗瑛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两清,他好不容易能冷静客观地看待罗瑛,对方为什么又要来做这种事?宁哲自认为根本承不下这么大的情,哪怕为了日后合作,他也要弄清罗瑛所求,再衡量自己是否有偿还的资本。

就在罗瑛潜入黄龙寨的三天中,驻军地也并非风平浪静。

杨烨是在第二天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当时他正上厕所,厕所门口,小炎像一尊石狮子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杨烨镇定自若地穿好裤子,转头问道:“你也要来?”

小炎犹豫了片刻,指着他,“你站那儿别动。”而后快步走进厕所,方便时还不忘盯着杨烨。

就这一刹那,杨烨脑中电光一闪——倘若罗瑛离开真是为了引蛇出洞,那完全没必要让小炎二人严丝合缝地盯着他啊,不应该让他自以为安全,给他机会、让他传信出去吗?

事实上罗瑛让小炎和陆山禾二人注意着杨烨,本意并非如此明目张胆的盯梢,只是让他们制止杨烨向圣彼兹堡传信、阻挠他进攻黄龙寨的计划。然而小炎过于迫切地想做好罗瑛交代的事,陆山禾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又纵容小炎的一片忠心,这才让杨烨看出破绽。

疑点一出,杨烨便有意无意地试探小炎。

好在小炎的嘴很紧,更不会搭理杨烨那一套“罗瑛不重视你、不相信你”的离间说辞。然而,当杨烨说到罗瑛此次调兵根本不是为了剿匪,而是另有目的,却瞒着他与小炎时,小炎没忍住“嗤”了一声。

杨烨将他的不屑与得意看在眼里,立刻警铃大作——罗瑛是真找到了黄龙寨的确切位置,这次剿匪更是动真格,黄龙寨危在旦夕!

倘若黄龙寨被拿下,圣彼兹堡失了粮食供应,再过不了多久就是罗瑛的囊中之物,届时他们就必须返回应龙基地。虽说杨烨作为监军,这份功劳能算上他一份,让他往上升一升,但回基地后终究要受袁司令的桎梏,哪有在陕原实实在在地握着权力来得自在?

何况他耗费心力才招来的兵和粮,一回去,就全归袁司令了……

可如果罗瑛攻打圣彼兹堡失败,杨烨就是基地中最了解陕原与R国兵的人,指挥长的位置非他莫属。到那时,他既可以选择帮袁司令对付圣彼兹堡,也可以选择继续与圣彼兹堡合作。甚至于袁司令想要的那扇“门”后的东西,倘若能落入他杨烨手中……再加上那帮R国人,是否连应龙基地都不足为惧?

杨烨当即下定决心,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也不避讳小炎,揭开一块蒙布,亮出从基地带出来的唯一一台无线电报机,坐下向袁司令发送电报。

末世以来,通讯基础设施遭到破坏,军队行军在外只能用这样较为原始的设备传送讯息。小炎对电报一窍不通,他还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玩意儿呢,稀奇地看了片刻,问道:“你写什么呢?”

杨烨一面敲着电报,一面回道:“你们罗指挥长不是让我给司令发报告,说他剿匪去了?”

小炎想到这确实是老大说过的话,便没有多作怀疑,只在与陆山禾轮班时提到这一点。陆山禾蹙了蹙眉,心里有不妙的预感,可他也不懂电报密码,一切只能等罗瑛回来再说。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第三天的下午,袁司令竟派出包达功和江择栖两员大将,率领新选拔的二号蛟龙队赶到陕原驻军地,他们带着袁司令的最高指令,要求陆山禾立刻向罗瑛传信,自牯岭山撤兵,火速归营。

彼时罗瑛等人已踏上归途。

他们来得及时,刘越等被抓捕的情报人员虽受了些皮肉苦,但总体并无大碍,担任卫生员的治愈系异能者已经在路上为他们和伤员进行了治疗。

离开黄龙寨有一段距离,叶子双装模作样地原地踏步,从队伍中间挪到队伍最后,在罗瑛身旁跟着走了一会儿,猛然发现似的,指了指罗瑛的脖子,“老大,你受伤了啊,得赶紧治疗!”

队伍前方的卫生员正在给伤员包扎,闻声便要赶来,罗瑛眼神制止,让他继续照顾伤员,手指抚了下脖子,这才察觉到一阵刺痛。

应该是他刚遇上宁哲那会儿,被宁哲的薄刃划伤了……

罗瑛忍不住又摸了伤口一下,“我没事。”

叶子双眯了眯眼,有些用力地踩着路上的沙土,道:“只是被划了一刀,老大你就心满意足了?就这么走了?”

“嗯?”

“我是说……唉!”叶子双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干脆道,“圣彼兹堡跟黄龙寨,您不就是为了嫂——”他一顿,改口,“宁——”

“宁指挥。”

“哦——宁指挥,”叶子双瞥罗瑛一眼,“不都是为了宁指挥准备着吗?圣彼兹堡里的武器虽然威胁挺大,但咱硬要拿下也不是没有办法。您跟袁司令扯皮,迟迟不动作,不就是等着宁指挥来,让那块地盘,或者说,”他压低声音,“让‘门’后的东西,顺理成章地归宁指挥吗?”

罗瑛抚着脖子上的伤口,仔细感受着尖锐的刺痛,不说话。

“还有这黄龙寨,”叶子双道,“如果真是为了切断黄龙寨和圣彼兹堡交易的密道,刘越一潜入运输队就能做到,除此之外,黄龙寨对我们拿下圣彼兹堡也没太大威胁。老大您非要把这匪窝端了,除了为黄龙寨辖区的村民考虑,难道不是因为看中它条件优越,方便宁指挥以后拿下圣彼兹堡吗?”

罗瑛看向他,叶子双接着道:“所以一见宁指挥来了,您就干脆地完成任务撤退,恨不得做好事不留名!”

“怎么,”罗瑛听他义愤填膺的语气,眼中涌动着暗色,“没拿到战利品,你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叶子双气道,“但哪是为了战利品?老大你做了这么多,好歹跟宁指挥说说啊?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怎么心软跟你和好?老大我跟你说,你这样憋着不正常!”他语重心长,“都末世了,别再纠结太多了,赶紧和好吧,你都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最重要的是,领导失恋气压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往日还能嘻嘻哈哈相互打趣,如今在罗瑛面前连句玩笑话都不敢说。尤其是小炎,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跟要被发配了似的,叶子双唇亡齿寒,生怕哪天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被驱逐出队。

在叶子双看来,罗瑛和宁哲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路走来同甘也共苦,能有多大矛盾?

——这也是了解二人关系的大多数人的想法。

罗瑛收回目光,低垂着脸,手指从那道伤口下移,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戴着的两枚子弹头。

许久之后,罗瑛才低声道:“他不会想跟我说话的……看到我,他只会觉得糟心。”

在黄龙寨中遇见宁哲,对他而言是意外之喜,但对宁哲来说却未必。宁哲恨不得跟他一刀两断。

盖头落下的一瞬间,罗瑛的心跳几乎停滞。看清宁哲面容的后,他根本挪不开眼,像是为了铭记自己生命中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珍爱之物,深刻而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脸颊,鼻子,嘴唇,耳朵……却连一秒都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只要流露出任何一丝厌恶或憎恨,都会令罗瑛当场崩溃。

但怎么可能不厌恶,怎么可能不憎恨?

他更不敢对宁哲开口说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死皮赖脸地去追问宁哲还喜不喜欢他,能不能原谅他……可他又明确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怕宁哲说出的话印证他的猜测,更怕那些话比他的猜测更加刺耳绝情。

不去看,不去问,不去碍他的眼,不去提醒他曾经的苦难,默默地补偿他,守护他,为他去死……

这就是该死的罗瑛应有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