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么高兴?”车内众人对他关注的重点感到莫名其妙,眼神变得怀疑。
藤蛟连忙收敛神色,但坐他旁边的人突然使力一推他后背,动作粗鲁将他按在车门上,开始对他搜身。
藤蛟双手被拷着,无法挣扎,他也不敢挣扎,脸被车门上的凹槽硌得发疼,却咬牙赔笑,“我说错话,让各位误会了!我不是要对宁指挥做什么,身上也没别的!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对他说……”
搜身的人没找出什么,警告地瞪他一眼。
藤蛟擦了擦自己的脸,从手铐上的倒影看硌出的红印不是很严重,过会儿就消了,微微松口气,心里对这基地的人越发忌惮。
他想,能收服这批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宁指挥会简单到哪去?绝不只是江择栖口中那个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用情至深倒可能是真的。
否则堂堂一个基地首领有什么理由需要亲自冒险进入另一个危机重重、完全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基地?为了救手底下的人?别逗了,那么几个人,派支队伍去营救,不管救不救得出来,意思到了就够了。
如果是为了成全自己正义的爱人的道德使命,还勉强说得过去——他罗瑛是谁?新世纪正义标杆啊,真的会为一己私情,忽视数十万人的性命?
藤蛟觉得别人铁定会,但罗瑛铁定不会。人的使命感重到一定程度,反倒是极致的薄情。
那宁指挥一边不忍爱人背信弃义,一边又担忧爱人的安危,甚至到了必须亲自跟随的地步。真够辛苦的。像个女人。
难怪连罗瑛都被迷得神魂颠倒,一反其道,甚至争风吃醋。
藤蛟眼中划过一道戾色,低头冷笑一下。但说到底还是个男人,同性|恋嘛,爱得再山盟海誓也不妨碍偷吃。
车厢忽然一晃,打断了藤蛟的思绪。
前面的车辆停下了,给后方的人比手势,示意原地修整。
此时正值黄昏,他们驶入了一座靠近北部地区的城市,巨大浑圆的橘红色落日夹在两栋灰败的高楼之间。
车辆一停,藤蛟心脏跳得稍快了些,琢磨着宁指挥该找他谈话了。他又复习了一遍一路上打的腹稿。但等了一会儿,车上其他人都下去放风了,只剩左右轮流看守他的人,和对面的慧慧,没有人来招呼他。
藤蛟有些坐不住,脑袋往后仰了仰,紧贴车座,试图避开遮挡物,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情况,巧的是领头那辆车恰恰停在他视野中车窗的边缘,宁哲正站在车尾,天气太热了,他挽起了袖子,把马尾半折扎起来,显出一段白玉般的颈项,湿汗将发丝蜿蜒地粘在上面。
旁边有个人拿了把扇子帮他扇风,是罗瑛。
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与那天的如出一辙,藤蛟心头一寒,不自觉放缓呼吸。
但想到自己这些天在牢房的遭遇,想到即将抵达的应龙基地内的情况,他又欲从胆边生。他觉得宁哲该来见自己了,八成是罗瑛说了什么拖延他们见面的时间。想着,瞥向罗瑛的目光不知不觉充满嫉恨。
“哎这什么味儿,”慧慧拧开了一个保温杯的盖子,里面装着何姐为他们准备的南瓜糊,她凑近闻了闻,又递给坐在藤蛟旁边的人,蹙眉道,“是馊了吗?”
旁边的人用力闻了几下,又尝了一小口,而后“呸”地吐出窗外,皱着脸道:“肯定馊了,天气太热,放半天就不行了!”他说着,一脸可惜地起身,“别像上次吃坏肚子,我下去倒了……”
话音未落,余光里突然扑来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抢走了保温杯。
那人忙叫道:“喂!不能吃了!”
已经晚了,藤蛟双手被拷着,姿势别扭地捧着那保温杯,嘴抵在杯口,仰起头咕咚几口,南瓜糊尽数下肚。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地对慧慧等人笑道:“抱歉,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慧慧几人顿了顿,对视一眼,倒没计较,只是藤蛟旁边那人皱着眉捏了捏鼻子,扔给藤蛟一个塑料袋,“待会儿要窜了就拉袋子里,自己封好了存着,别往窗外丢。”
藤蛟脸一绿,迅速把那袋子压到身后藏起来,仍是挤出笑,再次跟慧慧搭话,“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慧慧有点不耐烦,但看了眼他长相,还是道:“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姐姐你……好像不是异能者?怎么宁指挥要你也跟去应龙基地?”他觑着慧慧的脸色,又补充道,“我不是说普通人不好,我是说……要是遇到危险,姐姐你可以躲在我后面,我护着你!毕竟……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让我吃饱的人。”
旁边的那人发出声嗤笑,正要开口,车窗处猛地传来一声撞击巨响。
好在改装过后的车辆足够稳当,不至于翻车,藤蛟坐稳转头,倒吸口气。
一只口吐黑血、面目腐烂的丧尸贴在防弹玻璃上,一下下拍着窗户,留下密密麻麻、沾着烂肉的手印!
“小规模丧尸袭击!警戒!”
前方传来一道指令,紧跟着车外响起接二连三的枪响,一小群丧尸从周围的建筑群里围拢而来。
藤蛟尚未回过神,就见慧慧摇下了一小条窗缝。
他的头皮瞬间一麻,“哎”地大叫一声,急忙上前阻止,“你疯了!你……”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消音枪“噗噗”几声闷响,扒在车窗外的丧尸扑通坠落在地,只留下一滩血糊,近百米外,几乎是同时,又有几只丧尸倒地。
慧慧将枪口从窗缝中收回,抱着枪往座位上一靠,看向藤蛟,“你说什么?”
藤蛟的表情僵在脸上,讪讪坐回去。
给藤蛟塑料袋的那男人“哈哈”笑了一声,“瞧不起人?”他摊开手掌指着慧慧,“这位,可是我们全基地射击比赛第一名,冉冉升起的神枪手!”
他看外面的情况,坐了一路车,有些坐不住了,半站起身,扭了扭腰背,对慧慧和剩下一人道:“我下去活动活动筋骨,这人和车就拜托你俩了啊!”
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也不怕藤蛟逃跑。
慧慧应了一声,男人便开门下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藤蛟眼睛朝外,从他的角度只能扫到丧尸作战小队的后方,不偏不倚的,宁哲就站在那儿,距离不远——身旁没有罗瑛!
“喂去哪儿!”
慧慧一不留神,坐在对面的藤蛟竟跟着跃下了车,她伸手一拽没抓住,连忙追上,人却已经不见了,“搞什么啊!”
宁哲握着蒲扇拍死了几只黑白纹、拇指大小的蚊子,一边注意着暗处的情况,罗瑛去更远的地方扫荡晶核了,面前这些丧尸不足为惧。
但就在这时,有一道人影直直穿进尸群中,奔向建筑群深处,动静吸引了部分感官较为敏锐的丧尸,打乱了作战小队的攻势。
“那谁啊?”有人惊愕怒道,想拦住那人,却被丧尸阻挡了道路。
宁哲一时没看清,直到那人腕上的金属手铐在余晖下反射出亮光,紧接着慧慧追上前来,焦急道:“宁指挥,那个蛟龙队的人跑了!”
话音未落,转头一看,宁哲已消失在原地。
前方是一条深巷,灰白的石墙上缠绕着深绿色的藤蔓,在日落时分显得阴凉晦暗。
藤蛟身手不赖,丧尸很快被他甩在身后。跑着跑着,他感觉脑后有一道凉风掠过,危机感袭来,后背上激起浪潮般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缩起脖子,扭头后看,可下一瞬,身前胸口却遭到重击。
一记强悍的腿鞭令他倒飞出去,半空中视野一闪,一只微凉白皙的手锁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的身体狠狠下掼。
“哗啦!”玻璃碎响,藤蛟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上一面窗户,而后向下瘫倒,躺在一摊破碎的玻璃瓦片中。
宁哲俯身掐着他的脖子,半扎的马尾从一边肩膀松松垂落,面容如霜,“跑什么?不去拯救你伟大的基地了?”
藤蛟仰望他,呼吸颤了颤,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他费力地抬起手,捻住宁哲一缕发尾,忽而一笑,缱绻风流,他虚弱道:“宁指挥,终于能和你单独说句话了。”
“……”
一丝余晖越过高墙打过来,藤蔓上巴掌形状的叶子晃了晃,斜阳深巷,有几分旧胶卷的美感,隐晦的暧昧。
宁哲思维卡顿了一下,缓慢而深重地皱起眉。
不过一秒,他张开五指,松开了藤蛟。
藤蛟深深地喘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笑容多了真实,隐隐透出放松与得意,周围再无其他人,是他展现老本行积累出的经验的好时机,但下一秒,却见宁哲直起身,作势朝周围左右喊道:
“罗瑛!罗瑛啊——”
声音在幽静小巷中传开,瞬间打破了美感,暧昧被赶得无影无踪,气氛变得局促。
藤蛟还没呼完的一口气顿时被倒吸了回去,不顾形象与疼痛,龇牙咧嘴地踉跄站起来,冲动地去捂宁哲的嘴。
“嘘!别喊!”他做贼心虚,压着声音,“宁指挥!别喊!你会害死我的!”
宁哲双唇牢闭,后仰避开他的手,眉紧紧皱起,脑中闪过什么,眼神流露出反感与戒备,以及一种像是看到自己无法理解的猎奇事物的困惑。
他抬起手就要把人就地打晕,拖回去。
“别!宁指挥等等!”
出师不利。藤蛟那张不错的脸火辣辣的,一边躲避,一边心有余悸地打量左右,暗自咬牙,继续争取:“宁指挥,我确实有话只能跟你单独说。”
宁哲离他远远的,不语,摆明了不想听。
“应龙基地不能去!罗瑛他在骗你!”
藤蛟冲动地将最关键的信息先吼出来,见宁哲沉默,他心道有机会,刚才没表现好,再来一次绝对要勾得他心旌荡漾,但突然间,他的脸色一变,捂住了肚子。
“……”偏偏在这时候!
宁哲没察觉他的异样,在暗自消化他说出这番话的原因与意图。
审问藤蛟根本没用多少手段,他便将所知一五一十的交代了,那时宁哲就看出这小子对应龙基地的忠心不过如此,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见异思迁的速度这么快,只是出来一趟,就连应龙基地回也不想回了。
这可不行。
宁哲微微皱眉,自我反省。他做事习惯性只顾大框架,不管细节规划,时间安排也是如此,在框架内想到哪做到哪,以前基地人少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人多了,事情也多了,他就常感觉时间捉襟见肘。藤蛟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去了应龙基地用得上,他该早早安排出时间来解决这个人,而不是拖到现在。
“据我所知——我老公所知,”宁哲清嗓子,酝酿道,“你们蛟龙队似乎受了那袁司令不少恩惠?他自己被困,把所有希望托付在你身上,你却反而劝我们别去,不觉得良心不安吗?况且你之前还义正言辞,口口声声责任使命,说变卦就变卦,你的话有什么可信。”
藤蛟不知何时弯下了腰,整个人弓着,蜷缩颤抖,他嘴角无力地抬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尽褪,“我先前在袁司令儿子手下做事,差点没被整死。好不容易进了蛟龙队,没过几天好日子,他老人家就被夺权了……谁知道他能在这个时候想起我?要不是——”
要不是袁司令许诺,只要他能将罗瑛带回去,等基地恢复以前的秩序后,就保他升官发财,衣食无忧。但应龙基地那情况,这许诺不过是空头支票。有更好的出路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藤蛟疼得冒冷汗,没多少力气伪装了,幸好在说漏嘴的前一秒猛然醒神,强行扭转:“要不是基地里那几十万不知情的无辜人实在可怜,我又怎么会冒险来陕原?现在罗瑛上校既然决定回去,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我想,我想……”
他越发佝偻而下,几乎要跪倒在地。
宁哲总算发现异状,“你怎么了?”
自己踹的那一脚也没瞄准要害,顶多受点皮外伤。
“想……加入春泥基地!”
藤蛟把带着手铐的双手伸向宁哲,努力抬头将自己惨白但还剩几分姿色的脸暴露在夕阳光下,气多进气少,仍顽强地要把准备好的话说完,绝不浪费。
“我不是劝你们去陕原,只是……劝你别去……宁指挥……罗瑛上校不是一般人,不论他看起来多爱你……跟责任比起来,你都不算什么,否则,否则也不会让你放下自己的基地,和他一起回应龙基地……那里,危险……”
最后一个字说完,手就落下了,人也晕死过去。
寂静中,一道微妙的气体泄露的声音响起,起伏跌宕,长久不绝。
空气弥漫出一股更加微妙的臭味。
“……”
宁哲屏住呼吸,找了块手帕包住手,只勾住藤蛟的后领,迅速把人提回去,交给随行的曹医生。
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都多少个了,但凡有人要离间他跟罗瑛,张口就是“在他心里责任比你重要”,刻板印象真是要不得。
车队周围的丧尸已经清扫一空。出了这样的意外,天又快黑了,夜里行车不安全,宁哲便让众人搭建帐篷,原地修整,明天一早再出发。
曹医生把藤蛟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又问了症状,道:“没外伤。是饿久了,又一下子过量进食,还是馊的,肠胃受不住刺激,吃了药休息一晚再看看。”
“他说肚子饿得不行,”慧慧把人看丢,很是内疚,忙对宁哲解释道,“在车上把一整壶馊掉的南瓜糊抢过去,都吃光了……”
饿得不行?宁哲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他见慧慧还站在这里,安抚她道:“他自己作死,不是你们的责任,去休息吧。”
慧慧看着他,手指交握拧着,张了张口,但这时罗瑛也回来了,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快步上前。慧慧见他们有话要说,只能作罢,先离开了。
周围行动小队的队员们搭帐篷、生火,各自忙碌着。
宁哲捻着罗瑛袖子,把他拉到身旁,下巴指了指被抬进帐篷里的藤蛟,低声道:“怎么回事,他就是那个‘歪心思’?”
罗瑛跑回来的,身上很热,他没管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汗珠,听见宁哲的问话,他面不改色,先把收来的一小袋晶核放进宁哲手里。
一见藤蛟的状况,他就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罗瑛道:“是我没处理好。”
宁哲一顿,盯着他,恍然大悟。
“负责看守藤蛟的小黑说他不肯吃东西,我先前还以为他在防备我们,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对吧?”
宁哲踱步绕到他背后,一边掂着手里的晶核袋子,发出叮当脆响。
“基地禁止以任何理由虐待俘虏,”他忽地停步,出手如电,将罗瑛双手利落反剪,语气严厉,“你背着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