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没让你走

罗瑛的双手被反剪在腰后,肩背一如既往挺括笔直,像杆尺,一时没动静。

宁哲绷着脸等了半晌,不见罗瑛配合自己,顿觉怪异,当即松开罗瑛的手,从他肩膀探过头去,打量他的神色。

罗瑛恰好也侧头,垂眸看向他,终于开口道:“我没虐待他。”

宁哲心里当然肯定他不会那么做,但罗瑛的反应又让他感到不寻常,他从罗瑛的脸上分辨不出什么,又问了一次,“真没有?”

罗瑛说:“我不做这种事。”

“那你怎么一动不动,”宁哲咕哝,拍了他一下,“心里有鬼才这样。”

罗瑛说:“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答你。”

“……”宁哲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有事?

他脚步后退,倒着走到罗瑛身前,伸出食指抵着他的胸膛,“有什么需要想的?你没做错事,还怕我问吗?”

“怕你怀疑我。”

宁哲吸口气,略有些装腔作势,“此话怎讲?”

罗瑛顿了顿,正要开口,不远处的帐篷里突然响起一阵喧闹,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一道男声凶恶地嘶吼着,“滚!草你们妈的!别脱我衣服!别他妈碰我!”

宁哲与罗瑛同时一滞,下一秒,帐篷里冲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是曹医生的助手小李,慌里慌张地对宁哲二人喊道:“病患突然醒了,情绪激动,挟持了曹医生!”

宁哲来不及多想,拽着罗瑛闪身进入帐篷。

帐篷里是一片混乱场景,担架倾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发臭的衣裤,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滚落在地。一把枪正对准曹医生的后脖子,他趴在地上,手里抓着几个药瓶,只顾快速捡起洒了满地的药片,吹一吹珍惜地收回药瓶里。

几个负责保护曹医生的异能者精神紧绷,围成一圈,抬枪指着挟持曹医生的凶手,但不知为什么,迟迟不敢发起攻击。

宁哲听见罗瑛的呼吸一沉。

当他的视线落在凶手身上时,也禁不住心头一跳,瞳孔猛地紧缩。

手握枪支挟持着曹医生那人衣领半敞,凌乱地穿着一身春泥基地制服,面白颊粉,双眸若星,忽略那头短发、和过激凶狠的神情,不论是相貌还是身形,竟与宁哲如出一辙!

“‘易容’。”罗瑛站在宁哲身后,沉声解释,“藤蛟的异能。”

宁哲瞪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恍惚地点着头,“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他正是听罗瑛说起藤蛟的异能,才坚持留下这人,等他们进入应龙基地,这异能的用处实在太多——可他也没想到,居然能像到这种程度!单是看外表,恐怕宁父宁母在场都分不清谁是真的。

“谁敢动手?”藤蛟还在用宁哲的脸叫嚣着,瞳孔因恐惧而紧缩微颤,“开枪啊?谁敢开枪?你们这帮恶心的同性|恋,扒老子的衣服,真他妈的这么饥|渴不如去和丧尸睡!”

声音并不像。宁哲旁观片刻,蹙眉。

包围着藤蛟的异能者们握枪的手一紧,气得咬牙,明知这人不是宁指挥,依然下不去手。

小李慢了片刻才跟进来,气喘吁吁,正好听见刚才那句话,瞟了眼身旁正牌宁指挥的脸压下心中惊愕,忍不住辩解道:“谁不要脸?分明是你自己晕过去之后屎拉了一身,我们好心帮你换衣服,你,你还血口喷人!”

“……”

藤蛟咬牙,顺着这道声音看过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宁哲的目光。

他登时一僵,脸上凶恶阴鸷的神情霎时间消失无踪,身体站直,枪支自手中脱落。

“……宁指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异能者们见宁哲来了,总算松了口气,往旁边一站给宁哲让道,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宁哲说明情况,他们并非办事不利,只是这意外太过诡异,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一边又忍不住暗自对比两张脸,可就在他们说话间,藤蛟的五官已经悄然变换,身形也拔高了些,又恢复了原本自己的样子。

众人用力擦了擦眼睛。

还是曹医生处变不惊,捡起脚下最后一颗药丸,拧紧药瓶瓶盖,迅速收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枪,哧溜一下蹿到宁哲与罗瑛后方。

藤蛟失去了人质和武器,一个人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开口叫宁指挥时,竟显得有些可怜。

他辩解道:“我一睁眼就是他们在扒我衣服,还动手动脚,我这才……”

“没有扒衣服!”小李又道,“也没谁稀罕对你动手动脚!我们好心给你治病,你反过来把我们的药品弄得一团糟,这么大的损失你能负责吗!还用枪指着曹医生,你该道歉!”

藤蛟说:“我明明感觉有只手在来回摸我腹肌!”

“那是在给你的伤口抹药!”小李翻白眼,气得一把撩起自己的制服下摆,啪啪拍着肚子上一层薄薄的腹肌,“腹肌了不起啊?就你有腹肌啊?就你有啊?谁稀罕!傻逼!”

“……”

藤蛟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神志清醒了,胸膛起伏片刻,低下头,终是屈服,“抱歉……是我误会各位。对不起,曹医生。宁指挥,都是我不好,我给你添麻烦了。”

宁哲没应,扫视藤蛟,他的衣服是匆忙穿好的,但腰带扎得很紧,手铐断了一半,挂在右手腕上,左手手腕有个紫色血印,是挣扎时划伤的。刚进帐篷,宁哲就注意到他看向周围时流露出的神情,分明如惊弓之鸟,惊恐憎恶,戒备至极。

藤蛟这回没说谎,可能是过去经历过某些事情,应激反应了。

宁哲让其他人先出去吃饭,尤其是曹医生,得好好压一压惊。

帐篷里只剩他、罗瑛与藤蛟三人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副新的手铐,让罗瑛去给藤蛟拷上。

罗瑛接过,但只上前了一步,藤蛟突然连连后退,惊声吼道:“别让他来!”

他像是看到洪荒猛兽,后背贴着帐篷内壁寻求安全感,眼神闪烁着,有意无意地在宁罗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而后伸出双手,握拳并在一起,恳求地望向宁哲,“宁指挥,求你,把手铐扔给我吧,我自己拷上!他——罗瑛,”

他惊恐地瞪着罗瑛,恨声道:“他一定会杀了我!”

罗瑛冷笑了一声。

“好了,你别吓他。”宁哲见藤蛟反应这么大,心中越发疑惑罗瑛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和他对着来只会更难办,便拍了一下罗瑛的后腰,轻声警告他。

罗瑛唇角一滞,敏感的神经跳动起来。

宁哲抬步上前,从罗瑛身旁掠过,没注意到他微变的神色,顺道抽走了他手里的手铐。他走到藤蛟面前,低下头,亲自为藤蛟拷上手铐。

罗瑛的目光射过去,忍不住监视着宁哲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确认宁哲的手指是否会触碰到藤蛟肮脏的皮肤。

“时间紧迫,”宁哲利落地扣紧手铐,转过身,就站在藤蛟身前的位置,面朝罗瑛,似乎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你们两个谁先说都行,说清楚了,再来说应龙基地的事。”

“……”

罗瑛站在几步开外,深色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宁哲,他丈量着自己与宁哲之间的距离,又去对比宁哲与藤蛟之间的距离……很莫名其妙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宁哲未必是信了藤蛟的话转而怀疑自己,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仍忍不住多想。

宁哲说过,别人的心思不关他的事,他不在意,自己也无需在意。

罗瑛想,他很努力地去实践了。

结婚以来,罗瑛在经营婚姻与事业的各个方面极力做到尽善尽美,处理藤蛟这件事时也同样,即便恨不得让藤蛟消失,但他终究没那么做,极尽克制地将为宁哲解决隐患作为首要目标,所做的一切都在基地的规章制度允许范围内。他没有让自己的私欲抢占理智,做下任何出格的事。

可目前来看,他明显失误了,他的私欲还是趁他不注意时溜出去抢占了理智,犯下了错处。

他只顾着不能在物理意义上对藤蛟施加超出规定的刑罚,却没能隐藏好自己的杀心,给对方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心理造成阴影了,弄巧成拙,反倒给宁哲添麻烦。

宁哲这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怀疑自己被醋意了冲昏头脑,对藤蛟施以严刑?是不是担心自己会进一步刺激藤蛟,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耽误营救的行程?

很可能。

所以那个对宁哲别有用心的人、一个下三滥的脏东西,才会有机会出现在比他距离宁哲更近的位置,所以宁哲此时此刻才会站得离自己那样远。

……活该啊,罗瑛,你做得还不够好。

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怎么就改不掉自私的毛病呢?

上一世的苦果还没吃够吗?你忘了因为你的自私,宁哲吃了多少苦头吗?……还有那一场灾难,代价还不够沉重吗?

收起你的幼稚、嫉妒和私心,不要再一错再错。

……

罗瑛在脑中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面上却看不出分毫。藤蛟越过宁哲的肩膀幽幽地注视着罗瑛,忽地,对他展露出一个放肆的笑。

罗瑛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指腹的厚茧,唇抿着,忽然凉凉地挑了一下,压抑着酸楚的滋味。

“我没虐待他。”罗瑛强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基地考虑,不掺杂任何私情。”

“你、绝、对、有!”藤蛟磨着牙,笃定。

“我做什么了?”罗瑛的目光倏地锁定藤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冷峻的眉骨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我除了给你下过一次泻药,把你带进审讯室审问一次,有对你动用过任何私刑吗?”

他的言语透出戾气,“你不自量力,心怀不轨,贪图我爱人的美色权势,我有因此对你打骂泄愤、痛下杀手吗?”

罗瑛自问自答,“没有。我甚至没有拆穿你。倒是你,审讯室里信誓旦旦地对我发誓,说听从我和宁指挥的一切指令,这就是你的诚意?”

藤蛟心头一蹦,立刻看向宁哲,似是没想到罗瑛就这么说出来了,有些慌乱。

但这个站位,他只能看见宁哲的背影。

罗瑛的眼睛也在同时转向宁哲,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底不受控制地染上情与欲,怨与痛,像是有无限委屈与不甘,像是无意识地渴求宁哲能够发现,一眨眼,又无影无踪。

他镇定得体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你的下属,其次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我不该,也不会让私情扰乱公事。”

他顿了顿,重复道:“我不会。”

宁哲与他对视,不曾转移视线分毫,心脏忽地被拧了一把。

他对罗瑛心里的千回百转一无所知,一时间对现在的情况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想让两个人、不管是谁,先把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交代一下,给后续笼络藤蛟开个口子罢了。罗瑛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他什么时候怀疑他因为私情去折磨藤蛟了?

那是罗瑛啊,罗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罗瑛……”宁哲想打断他。

罗瑛继续谨慎地为自己开脱,捍卫自己在宁哲心里的清白,“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是鬼。另外,他刚才的应激反应,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宁哲连忙点头,当然跟你没关……

“就是跟你有关!”藤蛟却红着眼突然大声道,“你就是罪魁祸首!”

罗瑛皱眉,猝然看向他。

宁哲也被吓一跳。

藤蛟剧烈喘息,避开他的视线,白着脸,“宁指挥,我申请单独向你汇报,罗瑛在这里会影响你了解实情!”

大可不必!

宁哲脑海中响起警铃,他心里清楚,不论是作为上司还是爱人,决不能在这时为了一个外人赶走罗瑛,这太伤人心。

可不等他作出回应,罗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竟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像是不屑再与人继续争执,也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身影阔步消失在闭合的帘帐后。毫不留恋。

宁哲的嘴刚张开,又抿住了。

他望着轻微晃动、闭合而上的帘帐,想追出去,却因为罗瑛那一瞬的毫不犹豫而迈不出脚,心里沉沉地发闷。

半晌,低语了一句,“我没让你走。”

留下来的藤蛟宛如打了一场胜仗,他居然赢过了罗瑛,真是报仇雪恨。他将地上的脏衣物踹远,殷勤地搬过一张便携式椅凳,用衣袖扫了扫椅面,又理了理头发,“宁指挥,你请坐,我们慢慢聊。”

宁哲迟钝地转过身,视线落在藤蛟难掩飞扬的眉眼,一刹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的罗瑛还不像现在这样尊重他、事事以他为主。为了试探虚实,他对严清说出“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这样的暧昧言语;为了达成目的,他与别有用心的谭春逢场作戏。

即便他心知肚明,宁哲就在身旁,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即便他一清二楚,宁哲喜欢他,对这些不可能无动于衷——

“正事”这个词永远会是万能的理由,所以罗瑛说那些、做那些毫无负担,无所顾忌,理所应当,倘若宁哲为此不高兴,为此斤斤计较,反倒是“不懂事”。

那时的宁哲也深深地这样认为,并且,他相信自己足够懂事,足够明事理,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逢场作戏。

可此时此刻,宁哲惊觉,他竟然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述罗瑛对别人说的那些情话,闭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当时罗瑛的每一个虚情假意的神态。

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资格在意。是痛过太多次,痛得麻木,所以难以察觉,并习以为常。

直到如今,当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向所有人宣告:罗瑛属于他,那些苦涩与酸楚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

宁哲试着想象:倘若这次藤蛟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罗瑛,他是否会为了“正事”,放任藤蛟接近罗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允许。

哪怕只是无伤大雅、毫无兑现可能的虚假应付,也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那么罗瑛你呢,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在强迫自己懂事、明事理吗?可我明明和当初的你不一样,我明明没让你走,为什么你能够义无反顾地走得如此痛快?为什么你要抢先做出一副自己被放弃的姿态?

……还是你在害怕,我会和曾经的你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