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 随着独轮板车与公主府的距离越来越近,坐在车上的张二牛,脸上神色也变得越来越紧绷。
因为, 公主府门前此刻已经大排长龙, 张二牛甚至感觉自己都数不清这队伍里到底有多少人。
推着独轮板车的林婶老伴儿, 看到眼前的景象后, 也忍不住跟着紧张了起来,急忙加快了自己的推车速度。
等到队伍的最后面时, 他急忙就将张二牛从车上给搀扶了下来, 生怕张二牛会慢人一步。
而张二牛在顺利加入排队的行列中后,见林婶老伴儿还推着独轮板车陪在自己身边,便朝他开口道:
“冯大爷, 这里人这么多, 我还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呢。你要不就先回家去吧, 我自己一个人在这等, 也没什么关系。”
冯大爷急忙摆摆手:“那可不行,你林婶子刚才可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得陪着你,办完事后再把你送回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母老虎的脾气,我这要是没按她的吩咐办事,我耳朵今晚就得被她给拧下来!”
看到冯大爷表现出这么一副对媳妇“唯命是从”的模样, 张二牛心里哪能不清楚, 冯大爷这是想帮自己, 他眨了眨自己湿润的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在眼眶中。
冯大爷看出他心情的激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事, 往往十有八九,但咱能怎么办,好死就是不如赖活着!”*
张二牛闻言,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气,他喉咙不断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冯大爷推着独轮板车,一直陪在张二牛的身边。
由于前面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注意到张二牛因为长时间站立的缘故,身体重心一直压在那只正常的右腿上面,以至于右腿酸胀到在微微发颤,冯大爷便向张二牛提议,说由自己来代替张二牛排队,张二牛则坐到板车上去休息一下。
但面对冯大爷的这番善意,张二牛却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低声朝冯大爷解释道:
“这里排队找工作的人,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我要是现在休息了,万一公主府那边的人觉得我吃不了苦,可能就不招我去做工了。”
随着张二牛的这番话,镜头随即变换,往前推移,直接用特写镜头展现出了队伍中每一个人的模样。
这其中,有像张二牛那样,瘸了腿、断了腿,也有断了手臂,或者是戴着眼罩、瞎了一只眼,还有几个是面部严重烧伤,脸上皮肤直接扭曲挛缩到了一起,看起来很是可怖。
他们每个人的残疾程度或轻或重,但就如张二牛刚才所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们是不被广罗大众所看见和知晓的无名英雄。
天幕下,西北,乌昌城。
一个原本坐在自家院中的中年妇女,看到天幕上那些残疾士兵的模样后,她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随后,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很快,她手中拿着几块用芦苇叶包起来的红糖饼走了出来。
她将被芦苇叶包着的红糖饼递到女儿宋妙梅面前,说道:“把这红糖饼送去谢大娘家,让她改天有空就来咱家坐坐。”
看着突然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红糖饼,坐在小马扎上的宋妙梅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抬眸震惊地看向自己母亲。
她双眸瞬间就泛红了起来,她起身从母亲手中轻轻接过那红糖饼,声音有点沙哑地开口道:
“娘,对不起,女儿这段时间让你失望了。”
“什么失望不失望的,这婚约本来就是两家之前已经谈好了的,是我吴莉霞出尔反尔,小人行径,看到她谢家儿子在战场上断了只手,就立刻想悔婚。”
“娘,你别这么说自己!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和谢大哥结婚后,日子过得太苦了。”宋妙梅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自责,“但我太没出息了,这辈子就认定了他,只想跟着他过日子。”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去送红糖饼吧。”
“嗯!”
皇宫之中,许皇后看着天幕上张二牛他们那些残疾退伍士兵的模样,也不由心生触动。
她望向靖明帝表示道,说自己想要在后妃中间,组织一场面向伤残士兵的捐赠活动。
她本人愿意带头,从私库中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善款。
对于许皇后而言,一万两白银其实是个很庞大的数字,因为许家本身并非权贵世家。
殷宁猜测,等她母后捐完这一万两,她母后的私库估计就要接近空空如也的程度了。
不过,殷宁相信许皇后心中肯定也清楚这个事实,于是,她就没有出声阻挠,而是表示说自己也可以从私库中拿出两万两进行捐赠。
殷宁自从将原先跟在她身边的崔延瑾派出宫去经商后,崔延瑾就从没有辜负过她的希望。
如今,殷宁虽然不清楚自己小金库有多少钱,但她相信两万两绝对不成问题。
而靖明帝在听到殷宁一开口就是两万两这个数字后,他忍不住就瞥了殷宁一眼,觉得自己过去对殷宁这个女儿着实是了解甚少。
靖明帝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年18岁的时候,他那会虽然已经是太子,可也根本没法做到像殷宁这样财大气粗,随口一张就能给出去两万两。
当然,在许皇后和殷宁都接连表示要捐钱后,靖明帝自然也不可能落下。
听到靖明帝表示说自己会私人捐赠四万两白银后,殷宁就在心中估摸了一下,觉得后面再加上其他后妃的捐赠,这场捐款应该最少也能凑个十万两白银。
虽然说这么一笔巨款捐赠,分散到那些残疾士兵的头上后,他们也不可能因此暴富,但改善下生活状况却还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殷宁原本还有些低沉的心情,骤然间也变得松快了一些。
天幕上,视频里的张二牛这时也终于排到了他的顺序。
当听到负责登记的公主府侍女询问自己当初的部队番号以及所属营部队伍时,张二牛瞬间脱口而出,仿佛已经将这些信息深切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天幕下,西北乌昌城,元帅府。
宿雷看到这幕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是个好兵!我们实在是对不住他们!”
闻常榕:“但我们也没有忘记他们,看看那侍女手中的花名册,如果不是有你或者少帅的点头,我想公主殿下也拿不到这么机密的军事信息。”
宿雷:“这是应该的,我们没能力做到的事情,就该允许有能力的人去做。”
天幕上,当张二牛听到自己只是报了个信息后,就那么顺利地被录用上了,他脸上瞬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激动到朝公主府的侍女连连鞠躬道谢。
侍女笑着出声阻止道:“你可别谢我,要谢就谢咱们公主殿下吧,是她在操持这么一摊子事。好了,你也赶紧回家去吧,我还得给你后面的人继续办登记呢。”
听到侍女这么说,张二牛想到自己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急忙拄着拐杖退出了队伍。
而看到他出来,等候在不远处的冯大爷,立刻推着独轮板车迎了上来。
“怎么样,没问题吧?”
冯大爷人还没走到张二牛面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关心问道。
张二牛笑着重重点了点头:“已经被顺利录用了,说是后天早上辰正初刻,在城门口那里报道!”
“哎哟,那可太好了!这下,你们家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张二牛闻言,脸上笑意更是瞬间浓郁了几分。
显然,找到工作这件事,确实是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
所以,尽管他右腿脚踝因为长时间站立,此刻已经一片红肿,但他脸上却是笑得很开心,仿佛半点都不觉得疼。
天幕上,视频画面随后又以蒙太奇剪辑的手法,通过一系列短促镜头,展现了张二牛他们开荒、播种、精心照料花卉的模样。
视频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镜头中很快出现了一大片如梦似幻的紫色熏衣草花海。
风吹过时,连绵起伏的花浪不断翻涌,仿佛一幅流动的紫色绚丽油画。
而在这令人惊艳的花海之中,张二牛他们这些面容黝黑,且大多数还身体残缺的人,自然看起来很是突兀、格格不入。
但外表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他们,在采摘花穗时,一个个却是神情小心翼翼,动作很是细腻轻巧。
这样对比鲜明的画面,落在众人眼中,竟有一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震撼感。*
视频中,经由他们采摘下来的熏衣草花穗,很快就被批量运送到了一处极其宽敞的木屋之中。
那里同样人头涌动,但与花田不同,在木屋中工作的人多为妇女,她们手脚利落地对花穗进行各种处理。
天幕下,殷宁看着视频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眼眸中不由浮现出了笑意。
她没想到,她上辈子那三年在西北的乡村基层工作,竟然还能够在大靖发挥出这样的作用。
上一世,她去到西北时,当地由于拥有得天独厚的水土光热等自然资源,所以其芳香产业已经是发展得如火如荼,势头很是强劲。
很多老百姓依靠种植花卉、生产香水、精油、香熏等产品,极大的改善了自家的经济水平,同时也推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天幕上,视频中的镜头此刻也正好播到了大家月底领取薪水的画面。
张二牛在从管事那里领取了薪水后,立刻就拿着钱去到了一处猪肉铺,中气十足地朝那猪肉铺老板说道:
“掌柜的,给我切半斤五花肉!”
“得嘞,客官您稍等!”猪肉铺老板笑呵呵地应道。
他动作迅速地切下一条五花肉,称了一下斤两后,笑着朝张二牛道:“半斤多一点,就给客官你算作半斤吧!”
“那敢情好,多谢掌柜的!”
猪肉铺老板:“不客气,我猜客官您应该是替公主殿下干活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哈,我这今天都已经迎来第五波像客官您这样的客人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现在哪个不知道你们公主府今天发月俸啊!”
张二牛摸着后脑勺笑了笑:“原来如此,看来大家辛苦一个月,今天都想吃点好的呀。我今早出门前,就和我媳妇说,今晚家里煮肉粥,再做个白菜炒肉片。”
“哟,这听着可真不错,你媳妇跟着你可算是享福了!”
“我倒是觉得,我能娶到我媳妇,才是我的福气。我之前过的日子,那可跟现在没法比,我媳妇那会都照样没嫌弃我。”
“说的也是啊,不过,你们确实是运气好,碰着了公主殿下这样的大善人,这日子往后可就越过越有滋味了!”
“我们日子好起来,掌柜你的生意不也跟着水涨船高吗?”
“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如此,我都打算过阵子雇个小工来帮忙了。”
“掌柜的,给我切半斤瘦肉。”
看到猪肉铺来了新的客人,已经付完钱的张二牛,拎着五花肉就想往家走。
不过,他刚转身,看清那新客人的模样后,顿时面露惊喜:“嫂子,你也来买猪肉呀?”
原本正在看着案板上猪肉模样的年轻女人,听到张二牛的声音,转过头望了过来,看到是张二牛后,也瞬间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牛,原来是你呀,你和晓兰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吗?”
张二牛急忙点了点头,“都挺好的,嫂子你呢,你在那香水作坊里面干活,还顺利吗?”
年轻女人满脸笑容:“作坊里的姐妹们都很照顾我,真是多谢二牛你之前专程跑一趟,把这招工的消息告诉我!不然的话,我可就错过这么好一桩差事了!”
张二牛笑着摆了摆手:“这没啥,都是我该做的,我以前当兵时,大哥也经常照顾我!再说了,公主殿下她这香水作坊优先雇用烈士家属,就算我没去告诉你,嫂子你肯定也能收到消息!”
张二牛说罢,又转头看向猪肉铺老板,说道:“掌柜的,我嫂子这半斤瘦肉多少钱,我替她给了!”
“哎哟,这可不行!”年轻女人急忙出声阻止,“二牛,你可千万不能让嫂子难做!嫂子这本来还想着,哪天找个时间请你们一家吃个饭,感谢你们夫妻之前的帮忙呢!你这要是再给嫂子出钱买肉,那嫂子欠你们家的,可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呀?”
“哎呀,什么欠不欠的,嫂子,你就甭跟我客气了!大哥他以前救过我一命,他现在人走了,我要是不替他照顾好你们孤儿寡母,那我以后下了黄泉,哪还有脸见我大哥啊?”
张二牛说罢,急忙又朝猪肉铺老板问价格,等得知价格以后,他立刻就掏出钱,塞进了猪肉铺老板的手里。
年轻女人见状,自然是也急忙想把自己手里的钱,塞给张二牛。
然而,张二牛虽然拄着拐杖,但动作却极其灵敏,一转身就直接跑没影了。
年轻女人见状,只好无奈地朝望着自己的猪肉铺老板笑了笑:
“真是不好意思,让掌柜您看笑话了。他是我男人以前的老战友,我孩子年初那会生病但没钱买药时,他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让他媳妇送了一笔救命钱过来。”
猪肉铺老板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移了下刀口原本对准的位置,切下了更大一块瘦肉。
年轻女人接过瘦肉后,感觉份量有点不对,她抬头望向猪肉铺老板,老板朝她笑了笑,说道:
“咱小老百姓,就一卖猪肉的,没公主殿下那么有能耐,可以替你们这些烈士家属解决温饱问题。但咱也明白,是谁让大家现在能过上这么太平安稳的生活。这是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意,您就收下吧,让孩子多吃点肉,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
年轻女人闻言,眼眶瞬间发红,提着猪肉的手也忍不住微微发颤。
天幕下,元帅府,看着旁边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在不断抽噎的宿雷,闻常榕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可以不要再哭了吗?我两只袖子都被你弄得全湿透了,你就不能用你自己的袖子擦眼泪吗?”
宿雷摇头,红着眼睛,一脸理直气壮得道:“那我万一要是被人发现我哭了,我以后还怎么维持我大元帅的猛汉形象?”
闻常榕抓狂:“你既然怕被人发现,那你就别哭啊!!”
宿雷很委屈:“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泪点低吗?”
宿雷说罢,又扯起闻常榕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湿润的泪痕。
闻常榕:“……可惜君子动口不动手,不然我现在是真想打你!”
宿雷:“你还是坐着吧,你上一次抬腿踢我,可是把自己给踢得大脚趾脱臼了,最后还是我帮你接回去的呢。”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这辈子遇到你们宿家这对奇葩父子?!”闻常榕崩溃地朝宿雷大声怒吼道。
宿雷很不服气:“你干什么拿我和宿昱那家伙做比较?我可比那家伙好相处多了!”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们宿家任何人说话!”
“我是说认真的!至少我比他省心多了吧!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时候像那小子一样,未经皇帝的许可,就直接自己偷偷跑去京城了?他这行为要是被殷恺那家伙给发现了,殷恺包准容不下他这么欺君犯上的武将!”
“……宿雷,如果我以后真的比你走得早,那我绝对就是被你气短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有多麻烦吗?你就非得在我耳朵边再提醒一遍吗?”
【1.引用出处《晋书·羊祜传》;2.引用出自:西格夫里·萨松《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