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Goodenough》◎

谢敬泽今晚难得空闲,赴了一位旧友的约。

自回国后,他一直在筹备展览,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个周末都呆在画廊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最不认可温岁昶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工作是应该为生活让步的,但现在他也快被同化成了这样的人。

他刚到Nine Club门口,秦嵚就提前出来迎他。

“来的正是时候,里边热闹着呢,正开着party。”秦嵚指间还夹着雪茄,吞云吐雾的,还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

两人边走边说,刚走进门,谢敬泽就闻到空气里酒精混杂着香水的气味,人群扭动,地面洒满金粉,霓虹灯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场子中间有人正举着香槟四处喷洒,引起尖叫声不断。

纸醉金迷的,果然热闹。

在画廊呆的这段时间,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谢敬泽靠在吧台,点了根烟。

“今晚谁攒的局?”

“程家那位。”

谢敬泽挑眉:“程朔?”

“嗯。”

“听说他开了间游戏公司,发展得还不错。”

秦嵚喝了口威士忌,语气有点酸:“也就那样吧,投机取巧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个狠的,和岁昶的公司是没法儿比。”

谢敬泽调侃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了。”

秦嵚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倒也没有。”

不然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就处处压他一个头,程朔性格太张狂,说话不给人留余地,做人做事都不顾别人死活,尤其现在还总被家里拿来教育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程朔似乎看到了他们,秦嵚立刻收起刚才那副不忿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程朔很快结束了和朋友的交谈,举着酒杯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休闲随性,却又显得贵气,一身的拉夫劳伦,很有腔调。

他和谢敬泽碰了碰杯:“刚回国?”

“有一阵了,”酒杯相碰,谢敬泽点头示意,“上个月回来的。”

秦嵚揶揄道:“他啊,现在成大忙人了,我也是约了他三次,他才出来的。”

谢敬泽:“你每次都挑在我最忙的时候。”

“也是,不忙的时候都和岁昶在一起,哪能想起我,”秦嵚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岁昶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提起温岁昶,谢敬泽尴尬地抿了口酒,顺带看了一眼程朔。

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尴尬,岁昶和程颜刚离了婚不久,想来作为程颜的哥哥,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下一秒,程朔眉头皱了皱,神色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敬泽含糊地回道:“忙公司的事吧,我也不清楚。”

幸好秦嵚没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扯到别处,没一会,他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待秦嵚走远,谢敬泽寒暄地问了句:“程颜最近还好吗?”

直至现在,他仍是不相信温岁昶说的话——程颜因为喜欢了另一个人而要和他离婚。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程朔嗤了声,指腹摩挲着杯沿:“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还没忘记,上次在郊宁十字路口,她歇斯底里对他一通发疯,然后从车窗缝隙给他塞了五十块的事,每每想起来,他都气得牙痒痒的。

她现在胆子确实大了,竟还敢对他发脾气了。

春节那几日,他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回老宅,他发誓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等了一日又一日,那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一日又一日。

“她没有什么异常?”谢敬泽追问。

程朔眉峰挑高:“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离婚的原因,或者提过类似——”

程朔猛地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谢敬泽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谢敬泽有点懵。

“她、她离婚了?”

周遭的空气变得闷窒,谢敬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她和岁昶春节前就协议离婚了。”

……

今天北城降了温,程颜走出大厦时冷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发在群里的稿件隔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了回复。

副主编回了个OK的手势。

稿子过了。

看来这个周末不用加班了。

程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篇家居消费的采访稿确实棘手,从提纲到正文,修改了不下十遍,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绑着绷带,她招手在路边打了辆绿皮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前同事今天去跑了半马,21公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学舍友璀璀还在读研,今天刚提交了论文初稿;

温初俞在英国留学,她们的乐队今天在酒吧里演出;

……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

程颜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点开了温岁昶的朋友圈。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发,但她还是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项免疫测试,测试她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对这个人无动于衷。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没关系,反正她会给自己足够多的时间。

她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她已经不会常常想起他了。

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沾水,她在路边的店打包了食物回家。

只是刚坐下,还没吃两口,门铃就响了。

铃声很急促,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完全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还有谁会找她?

程颜不由警惕了起来,踮起脚往猫眼里看。

直到她看到了程朔的脸——

很意外。

因为这个家,程朔一共只来过两次,他向来瞧不起她,连带着也不喜欢温岁昶,自然不会来这里。

所以,她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实在说不上是高兴,犹豫再三,程颜还是打开了门。

“陈颜,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他声音低沉,像一记闷雷在耳边响起,程颜彻底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发丝凌乱,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酒气弥漫。

他太有压迫性,程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强装着镇定:“你在说什么?”

“你和温岁昶离婚了。”

他半眯着眼打量她,声音沙哑又干涩,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颜心里一颤。

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知道了,是不是家里人也都知道了?

她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不平静的生活,程继晖的震怒,邹若兰的责备,还有其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说话!”程朔一步步逼近她,炽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是不是?”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咬着牙说:“是,怎么了,我是和他离婚了,程朔,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等了那么多年,你终于可以看我的笑话了。”

听见她的话,程朔明显愣了愣,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唇角勾了勾,毫不掩饰地承认。

“是,我现在的确很开心,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

程颜怒不可遏,攥紧了右手。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竟然还特意过来看她的笑话,过往他挖苦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果然,她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养料。

“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家里?”程朔靠在门框,低头看她,试探地问道,“难道,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颜冷声:“我没有义务给你解答。”

“是吗,那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程朔作势拿出手机,程颜太阳穴突突地跳,下一秒按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有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程朔不屑,神色渐冷,“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还在想退路,是不是?”

“温家最近有丑闻,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想被牵连,”从他的反应看来,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程颜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毕竟温母一向待她极好,在这个关头 ,她不得不考虑她的感受。

程朔挑眉,语气不善:“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算了。”

程颜也是头脑发昏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她现在对他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她不想迁就任何人。

“求人帮忙,你就这态度?”

程颜没搭腔。

程朔越过她,径自走了进门,瞧见她餐桌上放着塑料打包盒,一碗馄饨面,寒酸得连青菜都没几根。

他鄙夷地看着她:“就吃这点?没有他,你吃不起饭了?”

说话真难听。

就不能是她单纯爱吃馄饨面吗?

“钟姨呢?”他问。

程颜诧异,他只来过两次,竟还记得她家里保姆的名字。

她言简意赅地说:“家里老人病了,辞职了。”

“去换衣服。”

程朔忽然在沙发坐下,催促她。

“什么?”程颜怔愣了片刻。

“带你去吃饭。”

说着,程朔打开了地图,查看附近尚未打烊的餐厅。

程颜怀疑自己听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还是说,他这是在可怜她?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程颜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笑话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程朔却置若罔闻,在屋里踱步,四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温岁昶的物品。

幸好,清理得还算彻底,没剩什么脏东西。

“他搬出去了?”

“嗯。”

“什么时候?”

“一月中旬。”

程朔推算着时间:“财产分割做好了?”

“嗯,房子留给了我。”

“不需要。”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表情严肃,重复道,“把所有他的东西全还给他。”

“为什么?”

太匪夷所思,程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她很清楚这套房子的价值,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大平层,由日本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这里有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光是衣帽间大小的地方,就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

“他这么慷慨,我为什么要拒绝?”

程朔扭头看向她,神色认真:“因为,我可以给你。”

“这个理由,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