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lover》◎

室内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颜确确实实被吓了一跳,看向程朔的眼神除了探究,就是惊恐。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某句经典的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实在无法理解,程朔到底在做什么。

“你发烧了吗?”

憋了半天,程颜只问出这一句,程朔没好气地笑,半眯起眼睛逼近。

“你在骂我?”

程颜没吭声。

“我不是在开玩笑,”程朔眼神变得柔和,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前我们彼此都有一些误解。”

误解?

程颜在心里发笑。

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误解,因为那些伤人的话,每一句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能有什么误解?

但她没有揭穿,只敷衍地应了声:“哦。”

有时候解释比敷衍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既然温岁昶和你已经离婚了,我作为你最亲近的人,理应要照顾你。”

程颜鄙夷地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一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程颜望向餐桌上的馄饨面,直接明示,“你要走了吗,我的面要坨了。”

程朔望向墙上的时钟,时候不早了,他朝程颜开口:“嗯,送我下楼。”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要求别人送的。

程颜不耐烦地撇嘴,但还是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搭在臂弯处。

“走吧。”

这个时间点,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跳动,程颜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程朔看到她被包扎过的左手,眉心拧紧:“手怎么回事?”

“前两天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

“去医院看了没?”

“没,”程颜一脸平静地说,“担心还没去到就愈合了。”

程朔愣了愣,反应过来,被气笑了。

她确实是变了。

以前三竿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说话倒是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

车停在小区外面,两人走出电梯,今晚北城降了温,呼吸间都有了白气,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散。

程朔放慢脚步,语气稍有迟疑:“谢敬泽说,是你提出离婚的。”

“嗯。”

“为什么?”他追问。

外面风大,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只是不想那么过了。”

说完,她等着程朔挖苦她。

想起从前她在程朔面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和他结了婚,就意味着这一辈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像你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被人真心喜欢过,所以你才会嘲笑别人得到幸福。”

“温岁昶对我那么好,他关心我,照顾我,还陪我一起给妈妈过生日,所有人羡慕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我喜欢他,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呆在这个家里看到你开心多了。”

像是被人扯下一直以来伪装的面具,程颜脸颊滚烫,不愿再回想,寒风中,衣角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低着头,等着那些恶毒难听的话落在头顶。

眼角余光看到程朔抬起手,以为程朔要打她,她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后仰。

然而,她猜错了。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做得好。”

程颜身体僵硬得像冬天雪地里的雕塑,思绪凝滞,她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回头。”

“什么?”

程颜这会脑子钝得像生了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后面什么都没有,寂静的夜,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发着光。

似是感到无奈,程朔轻笑了声,把她的脑袋转回来。

“算了,你回去睡吧。”

直到程朔上了车,程颜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不要回头,不要再沉湎在过去了。

*

程颜没想到手上的伤口会好得这么慢,许是那日刀口划得深,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愈合。

连带着打字都不太方便,每次敲击键盘不小心按到食指,她都疼得直吸气。

也正因如此,她有时会想起住在楼下的周叙珩。

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担心影响到他的工作进度,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点开他的微博看了一眼。

刚进入主页,程颜就目光一顿,她看到一张照片。

窗外晚霞绚烂,落日熔金,一杯气泡水静静地放置在桌面上,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慵懒的爵士乐声。

那杯气泡水很眼熟。

程颜特意看了眼发布日期,并不是她给他送气泡水的那天,而是他们“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程颜还没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就被同事的喊声分了神。

那日后,她常常能在附近的一家书店看到他。

可能是习惯,他时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左手边是一本绿色封皮的复古笔记本,钢笔放置在旁。

《骨骼之美》《解剖维纳斯》《新森林志》《日光掠影》《西西弗神话》……

大概是职业习惯,每次路过,程颜都会留心他看的这些书籍,试图探究他的阅读偏好,但好像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相处起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独处时竟然有种忧郁厌世的气质,眉心微微蹙着,生人勿近。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某天,她经过时,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竟然罕见地看到他正在玩手机。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周叙珩:【不进来吗?】

她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刚才的位置,周叙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手机,斜倚在书店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对她笑。

难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看他?

她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抓获的感觉。

虽然尴尬地想立刻逃走,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家书店虽然离家里很近,但她却是第一次光顾,她在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又点了一杯气泡水,在他旁边坐下。

书店的阅读区很安静,除了翻阅书页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程颜翻看着海明威的散文集,却仍是无法集中精神。

实在好奇,她拿过一旁书店的便签纸,唰唰地写了一行字,把纸条推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听到旁边的周叙珩好像轻笑了声,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

【工作日的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你都会经过这里。】

程颜愣住,眨了眨眼。

所以,他真的一直都知道她在外面看他。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悬疑小说家的职业习惯吗,竟然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书店里播放着轻缓的音乐,程颜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书。

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走路回到公寓楼下。

一路上,程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直到快要分开时,她才问了一句。

“你的手……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望向她的左手,“你呢?”

“我也快好了。”

两人间又陷入了安静。

她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她想。

很快,电梯停在22层,周叙珩走出去前,忽然回头开口对她说:“可以等我一下吗?”

“啊?”她有点懵。

“在门口等我一下,可以吗?”

他眼底含笑望着自己,程颜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眼神。

她就这么茫然地走出了电梯,站在他家门前等着。

两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他递给她一本书。

正好是刚才她在书店里看了一半的海明威的散文集,程颜眼睛登时一亮,他是怎么猜到她打算在网上买这本书的。

坐电梯上楼,程颜看着手里的书,保存得和新的一样。

他是把它送给自己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的借阅?

正想着,程颜走到公寓门前,抬起头,猛地被吓了一跳。

程朔竟然就站在她家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但程朔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程颜戒备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过几天,我让人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地址我帮你选好了。”

“什么?”程颜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楼下的房子有了新的租客,不过只是租了两年,”程朔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明天和他沟通一下,让他尽快搬走——”

他很认真地想过了。

程颜不愿意搬走,无非就是因为这里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而且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对这里有感情,只要他选择的地方离这里足够近,说不定她会愿意搬离这里。

他不能让她再呆在她和温岁昶住过的房子里,都说睹目思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触景生情了。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佳的方案。

他还没说完,程颜就打断了他。

“程朔,你有病吗?”

“你又骂我?”程朔瞳孔收紧。

“别人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让别人搬走?”

“别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程朔脸上又露出那散漫、不屑一顾的神色,“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只要给到合适的价钱,对那些人来说,说不定还觉得是一件好事。”

他总是这么高高在上,言语间都是一副施舍的样子,就像当初对待她一样。

程颜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难以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愤怒,程朔目光往下扫,不知想到什么,眉峰压低。

“这么大反应?怎么,楼下有谁在啊?”

程颜攥紧了手里的书。

上次见面她还以为她以后能和他和平共处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你让我搬走,我就要搬走吗,从头到尾,你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就替我做了决定,就像当初你不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只能被安排去了另一所学校,而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又要为了你搬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觉得过分吗?”

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她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程朔,你能不能别操心我的事了,你那天说要照顾我,我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说完,她等着他的冷嘲热讽,等着他的暴怒失控,只要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便会离开了,并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了解他,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彻底激怒他。

可是,这一次,程朔竟然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难以想象,她竟然在程朔眼底看到了受伤的神色。

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垂下眼睑,眼尾的小痣竟显得有些可怜。

“原来我这么可怕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他低声辩解着。

这样的程朔,实在太陌生,程颜既感到不解又感到惧怕。

“还有什么想骂的吗,”说完,程朔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骂吧,我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哥:骂吧,我不生气。

妹:#¥%&×&%¥#@+&¥#[愤怒][愤怒]

哥:不是,你还真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