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逆流时钟》◎

程朔平日里造了那么多孽,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但被人讹到头上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程颜告诉他,看来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他在陷害我,”程朔盯着她的眼睛,脸色阴沉,“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迎着他的目光,程颜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哦,你是想说,他为了陷害你,故意弄伤自己的手。”

显然,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就算他向她解释,她也不会相信自己。

“你还没看清楚吗,温岁昶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连自己都可以利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就能换来你的同情和关心,很值得,不是吗?”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质问他:“那以前呢?你当着我的面,把别人的手机踩碎;在酒吧,别人不过是在背后议论了你几句,你就让他跪在地上向你道歉,还羞辱地往他身上撒钱;还有去年,你把别人打到眼眶出血,我去警察局里帮你收拾烂摊子,我看到的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这些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当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全都爆发了出来。

程朔无法反驳。

确实,这些都是他干的。

在程颜眼中,他早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的话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就算他现在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他告诉她,他想做一个被她看得起的、善良的人,她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他为以前做过的混账事付出的代价。

商场里人来人往,快闪店前排队打卡的人堵得水泄不通,程颜抬手看了眼时间,似乎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程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我今天原本还想告诉你,那天我打球赢了温岁昶的事,我想让你觉得起码我有一点比他好,现在看来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程朔顿了顿,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期待消失殆尽,“你好好工作吧,我走了。”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这会,杨钊正从成鑫大厦走出来。

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发来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工资到账了。

杨钊乐呵地在路边站定,打开短信仔细查看,下一秒看到上面的金额,又彻底愣住,心虚地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他走到车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银行账户确认。

不知道是财务弄错了还是怎么回事,他这个月的工资竟然翻了两倍。

杨钊简直不敢相信,而且他上个月还请了两天假,这个数怎么算都不对,欣喜过后,他终于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难道真是财务弄错了,还是说,这是什么人性测试。

如果说是前者,那马克思都说了,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他薅资本一点羊毛又有什么错。

但如果是后者——

杨钊就这样忐忐忑忑地过了一整个下午,在大脑里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想,温总一直以来都对他那么好,还给他开了这么高的工资,他要是知道自己吞了这笔钱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实在是道德感太高,杨钊心虚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找财务主动说明了情况。

“杨助,您误会了,没有出错,这是温总特意交代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是那么悦耳动听,“温总说奖励您这个月在工作上的突出表现,重新调整了绩效奖金。”

杨钊想了那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一种,挂了电话,激动得还没走两步就原地跳起来,欢呼了声。

等到晚上,温总应酬结束,还隔着老远,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温总,我今天收到工资了,”杨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温岁昶闻声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又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杨钊踮起脚偷偷看了眼,果然是程小姐的聊天页面。

满屏都是绿色,看来程小姐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过温总。

上了车,犹豫了两秒,杨钊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温总,您愿意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温岁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聊天也讲究‘用户思维’的,”杨钊认真地给他分析,“我们不能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产品去打磨和运营,我们不仅要满足对方的需求,还要和其他产品做出差异化,这样才能增加用户的黏性,让对方产生依赖感。”

“温总,您觉得您的USP(Unique Selling Proposition)是什么?”

杨钊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像温总这样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但他眉心微蹙着,竟然沉默了下来。

“那程小姐喜欢什么呢?”

他想,从喜欢的入手,肯定没错。

目光望向远处,温岁昶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她喜欢成绩好的。”

他想起从前,程颜连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的成绩都记得那么清楚,没少在他面前夸他,以至于高考后,他特意去打听了那人的成绩,知道他比自己总分少了将近30分,才放下心来。

“这——”杨钊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愣了愣,“还有呢?”

很突然地,温岁昶想起周叙珩,还有程颜书架上那一列的书籍,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声音紧绷。

“没有了。”

杨钊本想出谋划策,但这下也给不出什么实际性的建议,不过他猜想程小姐应该是个颜控,这是他在温总和那位周先生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他小声地说:“温总,要不您给程小姐发张自拍吧。”

“这……有用吗?”

“温总,你要相信我。”

人都是视觉动物,谁看到这张脸能不心软呢?

后视镜里,杨钊看到温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略显生疏地对着镜头,随手按下快门。

“……这张可以吗?”

温总脸上难得露出这么局促、不自信的表情,他把手机递给自己查看。

车厢里灯光昏黄,发丝镀上了浅金色的光,棱角分明的脸比起白天少了几分冷峻,深邃的眼睛望向镜头,车窗玻璃上的雨正缓缓滑下。

杨钊立刻给予肯定:“太可以了!”

这随手一拍都那么有氛围感,真是气死人。

不知怎么,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温岁昶脸颊莫名有些发烫,耳尖微微泛着红。

“算了,太别扭。”

他始终还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温岁昶正打算把照片删除,但屏幕顶端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的动作就此停顿,心跳骤然变快。

片刻后,程颜的消息出现在屏幕左侧,只有一个字。

【丑。】

温岁昶望着屏幕,眼底如同春水初融漾开层层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去了整整七十三天,她终于回复了他第一条消息。

*

从南城回来,程颜将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了播客项目的筹备,加班成为常态。

项目计划书她反复打磨修改了好几版,从内容定位、节目策划、制作周期,每一个环节她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她本打算等领导正式通过审批,再邀请同事加入团队,但张深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提出要加入,一起策划节目内容。每天下班后,他们俩都是最晚离开的。

不过在项目计划书出来之前,职工运动会倒是先来了。

大概是因为去年程颜在羽毛球比赛摔到了腿,今年倒是不强制要求参加了,改为自愿报名。

程颜今年选择在台下做观众。

在走进场馆前,她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温岁昶,因为集团里每年都会邀请客户来观赛,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一次温岁昶竟然出现在篮球场上,并且是代表他们杂志社比赛。

太荒谬了,他甚至都不是他们杂志社的员工,凭什么代表他们?

但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球场上,温岁昶穿着6号球衣,在现场热身。

那球衣号码和高中时候一样,她怔怔地看了几眼,这一幕,时间好像倒回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刺眼的阳光,冒着热气的塑胶跑道,她身上穿的不是成熟的OL套装,而是宽松的蓝白色校服,她坐在观众席里最不显眼的位置悄悄看他。

大概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温岁昶结束了热身,走到球场边缘,拿起手机。

下一秒,她的微信弹出消息。

【我身体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程颜没回复,面无表情地退出聊天框。

片刻后,想了想,她又拿起手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上次程朔说你打篮球输给他了。】

【还输得很惨。】

【你别给我们杂志社丢脸。】

不知为什么,她就想膈应一下他,看他生气,她心里就无由来地觉得畅快。

果然,场上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观众席,刚才还平静的眼神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被点燃的胜负欲。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行,那你待会等着看吧】

这会,哨声响起,温岁昶将手机扔到一边,表情严肃,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的脸。

比赛开始——

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急促的声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他的大脑已然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赢的渴望,带球突破防守,切入禁区,一个后仰跳投,篮球空心入网,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切都进行得实在太顺利,比分之悬殊可以提前锁定整场比赛的胜利,温岁昶甚至能分心去观察程颜在台下的神情。

她好像有在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兴奋,全身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队友纷纷跑过来和他击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胜利。

只是上半场还没结束,但很突然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颜就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再也没看他一眼。

心情骤然冷却了下来,连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力度都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他比刚才打得更狠、更激进,他希望那欢呼声可以再大一些,让她可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而不是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可是,再也没有。

无论气氛怎样热烈,欢呼声有多刺耳,她再也没有往球场上看一眼。

上半场比赛结束,温岁昶从场上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忽略了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拿起矿泉水绕到她座位旁,刻意地停下。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他的眼角余光终于看清了她的手机屏幕。

原来在十分钟前,周叙珩更新了一条微博。

照片里,他站在富士山下,身后是皑皑白雪,他穿着深棕色的大衣,微笑地注视着镜头。

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猛地攥紧,瓶身扭曲得像揉皱的纸。

果然,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