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如果可以》◎

下半场哨声响起,球场上的对抗在不断升温,气氛比刚才更灼热,球鞋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席的欢呼声在场馆内回荡。

刚投进第一个球,队友就兴奋地击掌庆祝,温岁昶下意识地往程颜的方向看去,忽然视线一滞。

热闹的看台上,唯独那个位置缺了一块。

她走了。

所有的喜悦都被回收,所有的欢呼都失去了意义,他抬手摘下护腕,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换替补上场吧。”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他找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连那副精心维持的亲和友善的面具他也懒得再伪装。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新来的司机频频望向后视镜,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温岁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内心自始至终没有平息过片刻。

到了十字路口,红色的指示灯跳跃,轿车缓缓停下,温岁昶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周叙珩的微博,程颜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

雪山下,男人的笑容是那么虚伪、刺眼。

温岁昶盯着这张照片,眼中甚至淬了恨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为什么他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不能安静地消失?

为什么他要发这样意味不明的照片勾引程颜?

为什么他每天都待在程颜的身边,但她的心里却还是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温岁昶的内心几乎要被嫉妒吞噬,每当他以为他终于离程颜更近一步的时候,现实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仍是那个卑微的、不得所爱的局外人。

傍晚时分,落日尚未完全消失,温岁昶回到了家,那个空荡而冰冷的地方。

随手扯松领带,疲惫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路过书房,他不经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在浅色木纹的书架上,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篮球比赛夺冠时的合影。

一群人簇拥着看向镜头,笑得灿烂,他高举奖杯,眼中是蓬勃的朝气。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拿起相框,指腹在相框玻璃上摩挲,目光快速地扫过台下为他欢呼的观众。

只是突然,他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第五排观众席上那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

即便照片模糊,仍能看见她扬起的嘴角,正在为他而欢呼。

大脑嗡地发出轰鸣,呼吸变得急促。

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程颜。

这是十九岁的程颜——穿着白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青涩干净的脸像一捧还没融化的初雪。

这场比赛是在穗城,也就是说,她一个人从北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跨越了两千公里,只是为了看他的一场球赛。

眼眶温热想流泪,那些她爱过他的证据,在多年后的今天,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宣读着他过去的罪行。

或许有无数次,他们都像这样擦肩而过,在他捧起奖杯的时候,在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在他从操场夜跑离开的时候……

灯光下,视线逐渐模糊,时间恍如倒流——

万人体育馆里,气氛燥热,最后一个三分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在漫天的彩带落下之前,他一定会拨开层层人群,毫不犹豫地走向看台的第五排。

在她茫然错愕的目光里,弯腰将她抱紧。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

*

临近下班,程颜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今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世界突然过渡到了白色,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呼出长长的白气,风衣的衣领被拉至最高,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这会她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播客的项目计划书已经提交了两天,还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大概是前段时间太忙碌,突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程颜去茶水间清洗咖啡杯。

经过会客室时,她放缓了脚步。

此时,里面正传来阵阵议论声,而被讨论的对象正好是她。

从声音她听了出来,是市场部的几位同事。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你别看程颜平时闷不吭声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有野心。”

“野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最近不是在弄那什么播客吗?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多会表现呀,你看副主编明年就要调去《寰际晚报》了,她这个时间点弄出这动静,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这么看来,她确实有点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不过估计也是白努力,这项目当初都埋了,没那么容易做出成绩,而且公司也不会给太多资源。”

“嘘,你说小声点,免得被听见。”

程颜站在门口,从敞开的门缝里,她看见了那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脸,说得正起兴。

意外地,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任何愤怒或生气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不认为有野心是一句贬低人的话。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把话说完。

六点整,到了下班时间,脚步声准时从门后响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待会去吃什么,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家,今天周三有折扣——”他们正讨论着今天的晚餐,只是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程、程颜?你怎么在这?”

那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大概是不清楚刚才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眼神闪烁着,不敢和她对视。

但程颜很快撕破了窗户纸:“听上去,你们好像很关心我的工作。”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摸了下鼻子,赶紧给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只是随便聊几句。”

程颜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上次也有人在这里开玩笑,说你们组Q3业绩没达标,整组绩效减半,是真的吗?”

被精准戳到痛处,那几人铁青着脸,僵在原地,未等他们说话,程颜就离开去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咖啡杯底部的污渍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想着即便没有把播客做起来也权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了所谓的“野心”——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工位,人已经走了大半,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大厦正对面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智驭最新款SUV的广告。

程颜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某个人,不满地收回视线。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开车经过智驭大厦,正值晚高峰,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待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杨钊。

他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朝她招手。

程颜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一会就把车窗关上。

但不知杨钊是怎么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地加工了一番,当天晚上她刚到家,温岁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杨钊说,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全是急切的肯定。

程颜立刻澄清:“我只是刚好路过。”

“大二那年,在穗城举办的篮球联赛,你也是刚好路过吗?”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上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程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前两日温岁昶给她发了一张大学生篮球联赛的照片,她没想到那张合影里竟然拍到了自己。

“过去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思考了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周叙珩也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你别装傻。”程颜瞪他。

闻言,他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对你的话做了简单的类比推理。”

“自欺欺人,不累吗?”

“不累。”

程颜加重了语气,神色也变得严肃:“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只会更不尊重你,更随意地对待你。我会贬低你,打压你,说你一无是处,面容丑陋,只要我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气,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说了这么多,温岁昶也仅是皱了皱眉。

“好,还有呢?”

“你——”程颜语塞。

“程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出轨,我会拿你的钱去养比你更年轻的、更听话的,更知情识趣,懂得哄我开心的——”

大概是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温岁昶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有些吓人。

“程颜,不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呢?”程颜顿了顿又说,“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迎着他的目光,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就从口中说出,即便这并不是真心的。

“是吗?”温岁昶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服务你的?”

雪夜里,气氛凝固成冰,沉默的对峙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温岁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他提出的问题,但现在害怕听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程颜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腰,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说了,”他的声音沉闷得厉害,近乎哀求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他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滚烫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颜,我不会走的。”

“不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只知道,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