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三

◎《原来她不够爱我》◎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透过窗外纷扬的雪,程朔看到了浴缸里漂浮的鲜血,地上水痕蜿蜒,空气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痛觉的阈值被拉高,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落,浴室里雾气弥漫,恍惚间,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月初,朋友邀请他去看了一场地下拳赛,野蛮,血腥,暴力,肌肉撞击发出骇人的闷响,这里就像是原始的斗兽场。

空气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现场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掀翻,在这里,文明是最无用的装饰,所有内心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宣泄,为了手中的筹码,别人的生命都可以抛之脑后。

程朔坐在楼上的包厢,雪茄被旁人俯身点燃,烟雾缭绕,所谓的好友适时开口,谄媚地凑近。

“朔哥,你看你要不要下两注玩玩?”

程朔吐烟,斜眼看他,嗤笑道:“两注怎么够?”

这话正中对方的想法,果然下一秒,那人就藏不住眼底的欲望,身体往前倾,更加热切地给他出谋划策。

“都怪我不会说话,朔哥,我绝对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这不是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担心招待不周,”他笑着抽了自己两耳光,给足了面子,“今天我们这场子,您想玩多大都可以,保证让您尽兴。”

“那你希望我出什么筹码?”程朔循循善诱,压低嗓音,“压上我所有的现金,够不够?或者再搭上程家的股份?”

对方刚点头,下一秒,他手里的雪茄就狠狠按在对方的掌心,凄惨的喊叫声在包厢内响起,那人整张脸扭曲又狰狞,惊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他早意识到这就是一场给他下的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地对他好。甚至在程继晖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用来炫耀、攀比、证明他权利和控制欲的工具。

他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连家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想到这,程朔抬头——

这么多年,只有眼前的人,真正地心疼过他。

此刻,她正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痕,明亮的眼睛变得慌乱和不忍,她没有触碰他,可他却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慢慢被抚平。

“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闷声说。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程颜卡顿了片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心疼。”

“你会心疼的,我知道。”他说得笃定,右手覆在腕上狰狞的伤口处,“我知道有些事,只要做错了一次,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但我相信,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她给他做的寿司,织的手套,写的卡片,生病时给他买的药,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给他探体温,她对他的好,不可能是假的。

气氛接近凝固,程颜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颜,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程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释然和放松。

他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后背发凉,如遭重击,程颜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么荒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会陪你去看医生了。”

“那——你希望我死吗?”

说起死亡,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现实。

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空了一块,程颜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下周一,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欣喜的气泡上涌,达到目的,程朔表面上仍装作毫无波澜,“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开车。”

她对程朔开车已经有了阴影,多少次做梦,她都梦到那可怕的情形,刺耳的引擎声,油门踩到底,车辆失控,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向路边的树,醒来身上总是冷汗涔涔。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程朔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没有应。

但这天傍晚,她最后还是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餐桌上,程朔给她夹了菜,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在那朵西蓝花上迟疑,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

这时,程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他这么说,这下,她也只能把它吃掉了。

吃完饭,走路去车库的路上,程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他说:“你把左边的袖口拉起来。”

虽然疑惑,但程朔还是照做了。

袖口卷至肘弯,程朔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他手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片。

程朔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颜晃了下屏幕上的照片,像在哄小孩:“如果一个月后,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伤痕,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不想再看到他伤害自己。

程朔眼眶一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那被在乎、被关心的感觉,这份过于珍贵的温暖让他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程颜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他,踌躇着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和温岁昶在一起了。”

“恭喜。”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神中没有任何诧异的情绪,“那等他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她满口应下。

程颜当时竟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温岁昶出差的事,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

温岁昶出差回来那天,北城的气温罕见地回暖。

程颜下班打完羽毛球回来,还出了一身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不远处的身影忽然脚步一顿,温岁昶正靠在走道的墙上,脚边是行李箱,程颜这才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她一时给忘了。

因为他没有她公寓的密码,于是,他就只能在这干等着。

“你……等很久了?”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温岁昶看了眼腕表,轻描淡写:“还好,两个小时,不算很久。”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话。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出手机,果然在六点多的时候,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那会在打球,估计没听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要告诉他公寓密码的打算。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

进了门,程颜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又拉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温岁昶却已经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他步履匆忙,行李箱仍放在墙角处。

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颜跟了过去,只见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从最下面一排往上看。

起初她还没看明白,直到温岁昶的视线停顿在某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在检查,看她有没有把他的杂志放在书架上。

温岁昶没想过竟然真的在程颜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的杂志,虽然放在了倒数第二层,但她的确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终于,在这个家里,他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程颜,我很开心。”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嘉奖,只见他弯腰从那些杂志中抽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的弧度愈深,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从他眼中褪去。

“你这几天看了很多遍?”他问。

“啊?”

程颜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那是经常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心虚:“就……偶尔看了看。”

“撒谎。”

温岁昶噙着笑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

杨钊说得对,或许程颜只是不擅于表达,分开的这段时间,原来她也在想他,连他的杂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而他竟还因为她电话里偶尔的冷淡而感到失望。

是他低估了程颜对自己的感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和表达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去要求她。

这么想着,温岁昶又打开了第二本,只是,这次,刚翻开第一页,他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渐渐松开。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视线一顿:“上面为什么会有别人写的字?”

“是、是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看向敞开的扉页,竟还真的看到了别人写下的名字。她买回来没有检查过,拆开就摆放在了书架上。

她支支吾吾的,温岁昶很快就猜到了,他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是……二手网站上买的?”

程颜抬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她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他似乎很失望。

“你很介意吗?”

她那天把书放进购物车,原本打算等打折再买的,后来看到二手网站上竟然有人出一整套,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所以她就拍下来了。

在她看来,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的。

得到确认,温岁昶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书架中间的位置——那一整行摆放着周叙珩的书籍,那些书就算过去那么久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雪夜遗案》的封面上甚至还印着“珍藏版”的烫金字。

他想明白了。

在她心里,周叙珩是珍藏版,而他就只能是便宜的二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