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
温岁昶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架前,弯腰把那本杂志放回原处。
“你在生气吗?”程颜侧身,歪着头看他,试图去猜测他现在的想法。
“没有。”
他矢口否认,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生气。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任性的权利。他清楚他现在应该要装作若无其事,才能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才能不令对方生厌。
他努力想隐藏所有的情绪,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忍不住计较,计较书架上那排珍藏版书籍的价值,计较她为周叙珩付出的时间和耐心,计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总是想起那个暴雨汹涌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表情坚定,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温岁昶,我已经不在意你爱不爱我了。因为,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结局。”
于她而言,周叙珩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权衡利弊过后的将就,是应付父母的逢场作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他变得不知满足。
他记得,曾经他还向她提议,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如果她父母不同意,他甚至可以充当说客。
可现在,仅是看到那个人的一本书、一行字,他都开始应激。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爱,想要她心无旁骛的注视,想要从她的世界彻底把另一个人剔除。
程颜从书架随手拿下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目光清亮转头看他:“你……有话想说?”
情侣间是需要沟通的,她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温岁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口:“程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吗?”
“这十五本杂志,每本官方定价不超过二十块,”说到这,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的价值远远低于这三百块钱?”
程颜彻底愣住。
看到他用那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分析这些数据,物化自己,她只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只是在二手市场买了几本二手杂志,竟然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你怎么不说话?”
“温岁昶,我对你很失望。”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未等他道歉,程颜又笑着把话说完,眼睛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物质的男人。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在糊弄我。”
“没有啊。”程颜辩驳。
“你有。”
话音刚落,温岁昶凑近,半环住她的腰,惩罚地低头咬她的耳尖,他知道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分开的这段时间,那些场景回忆了无数次,从前,在床上,他一咬她耳朵,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双手攀在他的颈间,发出暧昧的喘息。
此刻,程颜被抵在书架上,耳尖被含住,轻轻舔舐,皮肤霎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几乎要攫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大脑如同缺氧,昏昏沉沉的,思考能力也随之变弱。
“杂志重新买,好不好?”
温岁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看着程颜逐渐迷离的眼睛,他适时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
意乱情迷间,他的话如同引诱和哄骗,程颜胸腔微微起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声。
“好。”
“可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吗?”他帮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我待会帮你整理好。”
程颜刚点头,温岁昶就嘴角弯了弯。
在程颜清醒和反悔前,他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灯光下,空气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取悦她,用尽所有技巧,只是大脑仍旧清醒,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仍是不敢问出那个沉在心底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
晚上十点,谢敬泽从车库走出来,仰头往楼上的公寓看去,他家的客厅果然又亮着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了大衣往前走,寒风中呼出长长的白气。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在他家里。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成为温岁昶的情感顾问。
只要他和程颜感情稍有不顺,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客厅,这也是谢敬泽现在回家越来越晚的原因。
推开门,酒柜里的威士忌正放在吧台上,温岁昶面前透明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看起来像是在这等了好一会了。
“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敬泽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半挽起衬衫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只剩下疲惫。
他不明白,恋爱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怎么会被解读出那么多种意思的。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程颜,总要反复地猜测。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为什么晚上睡觉前还要打视频电话,又为什么一定要以“晚安”作为结尾,否则就是感情变淡了。
书籍摆放的位置,又是怎么和这个人在她心中的价值排序挂上钩的。
作为艺术从业者,谢敬泽自认情感充沛,共情能力强,但还是对温岁昶的这些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谢敬泽坐下,拿起酒瓶,往空白的酒杯里倒入琥珀色的液体,暖黄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绸缎。
他抿了一口酒,等待今日发布的课题。
很快,温岁昶就开了口。
“程颜好像不愿意为我花钱。”
听到这话,谢敬泽差点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你怎么还计较起这个来了?”看到他落寞的神色,谢敬泽渐渐敛住了嘴角的笑,“但你上次不是说她答应买杂志了吗?”
“她在二手网站买的,”温岁昶垂眸,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我查了价格,十五本一共九十九块钱。”
“……”
谢敬泽这回倒是真的有点同情他了。
程颜并不像是吝啬的人,他那时邀请她参加画展,她还给他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其实温岁昶问的每一个问题,他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一直不敢说出口。
“往好处想,她起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谢敬泽安慰了几句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他委婉地捅破了窗户纸,“不过如果你觉得在一段关系里,得不到该有的尊重,说明对方确实没那么爱你。”
真话往往都是残忍的。
话音刚落,果然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接近凝固,温岁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睨了自己一眼:“程朔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
谢敬泽没听明白,自从上次在国外见了一面,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程朔了。
“否则,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程颜的关系。”
谢敬泽顿时明白了过来,继而笑了出声,整件事离谱得他无从理清。
“温岁昶,你真的是没救了。”
果然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迫害自己。
他终于明白,温岁昶并不想在他这里听到真话,也不需要所谓的理性的客观的旁观者角度的分析,他只需要像以前的每次一样,顺着温岁昶的话,告诉他程颜心里有他。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比起生气,谢敬泽更多的是感到可怜。
这个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拥有着被命运厚待的外貌、显赫的家世、唾手可得的资源。所有这些都注定他这一生会顺遂无忧,被人仰望,此刻却因为几本杂志而怀疑起自己的价值。
他比从前变了很多。
听他助理说最近还去学了什么烹饪,难怪身上偶尔能闻到刺鼻的油烟味,这些都是过去的他难以想象的。
时候不早,温岁昶起身准备离开,谢敬泽终于记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昭宜在国外碰到周叙珩了。”
谢昭宜是他的妹妹,还在英国留学。
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即便只从这紧绷的背影,也能窥见他不安的情绪,这个名字就像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仅是提及,都能轻易击碎他伪装出来的冷静和从容,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他和昭宜的男朋友是在Keswick露营认识的,我看到昭宜昨天发的朋友圈,竟然看到了他。”
说实话,谢敬泽当时看到照片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世界太小了。
“我找昭宜核实过,确认那就是他,昭宜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温岁昶背对着他,声音里寒意外渗,强装镇定:“那又怎么样?这说明他还在英国,不是吗?”
但谢敬泽下一秒就走到他面前,那些话说出口时还有些不忍心。
“昭宜告诉我,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也就是四个月后。”
谢敬泽仔细观察着温岁昶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岁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
深夜,代驾将车停在檀悦云邸公寓外,温岁昶推开车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吹散。
大脑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但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是那么真实,时刻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只要想到谢敬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就无由来地变得恐慌,胸腔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还记得在机场那天,他对程颜说的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如果周叙珩回来了呢,程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会奔向她本该拥有的幸福,她会得到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这段故事中多余的注脚。
按下电梯,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视野里不断跳跃,温岁昶去了22层。
站在公寓门口,温岁昶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了,入目之处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张铺开的网,渐渐将他吞噬。
这是周叙珩和程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他买下了这里,只为了能获得一次和她看电影的机会。
他对她说:“这里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他说得诚恳,眼神极其坦荡。
但其实他骗了她,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
仰头靠在沙发,温岁昶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昏黄的壁灯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留下来的每一样物件。
他窥探着曾经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忍不住想象那些细节。
他们在书房里为了某个观点而争执,最后却在对视中无奈投降;
程颜会抱着周叙珩的猫,窝在他的怀里午睡,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向他撒娇。
又或者,她会从背后抱住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的周叙珩,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某个暴雨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他们或许就在他坐的沙发上亲吻、拥抱,甚至是做爱。
……
坐在这里,温岁昶常常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比如一把火将这里烧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有很多方法,精妙地伪装成一场突发的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个念头,迟迟没有实施,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岁昶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播放起那部电影《Before Sunrise》,他记得很清楚,周叙珩生日那天,他们去了露天电影放映会。当银幕上的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周叙珩的脸颊亲了一下。
在她眼中,流露出少女一样的神情,羞怯、忐忑、欣喜。
果然,幸福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滚动着字幕,泪痕在眼睑下方还未被风干,眼眶处泛着红,这时,门外竟然传来敲门声,沉重而急促。
“叩、叩、叩……”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温岁昶心里一震,霎时屏住了呼吸,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此刻门外的敲门声。
他没有从沙发起身,但那声音还在夜里持续响起,手心渐渐覆上了一层薄汗,冰冷黏腻。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可视门铃往外看了一眼。
胃部因为紧张而开始痉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程颜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她的发丝被夜风拂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首凌乱的、带有香味的诗,此刻,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他回来了?”
否则,她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站在门外等着。
“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程颜摇头,声音轻得像冬天呼出的一团白气,“我知道是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温岁昶诧异地看向她,心里一动。
“你……知道是我?”
“很难猜吗?”程颜看向那扇半敞开的门,里面还在播放着电影,“每次你生气或者难过,楼下的灯就会亮着。”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来过这里。
这是不是代表她并没有因此而生他的气。
“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会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
“温岁昶,把这套公寓卖出去吧。”
安静的夜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表情愕然。
“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程颜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熟悉的装潢,却始终没有走进去,“还停留在原地的人,是没办法重新开始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到这,程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他。
“你今天走得太快,忘了给你。”
温岁昶低头,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咖啡杯套,针脚细密整齐,右下角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他姓氏的缩写“W”。
这是……专门织给他的。
灯光昏暗,程颜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在这么幸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惶恐。
这一刻,谢敬泽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昭宜说,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四个月了。
温岁昶迟迟没有说话,程颜把杯套塞到他手里,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她心里一惊。
“不是吧,温岁昶,”程颜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取笑,“只是一个杯套,你就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