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忘了》◎
程颜第二天下班,刚回到公寓大堂,瞧见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小跑两步,按下上行的按钮。
紧闭的金属门再次打开,她微微喘着气走了进去,指尖正要按下楼层数,目光却骤然停顿,因为,“22”层的数字竟然是亮着的。
疑惑回头,她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中介模样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显眼的工牌,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对看起来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一套房子虽然略微超出了二位的预算,但我还是特别建议你们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多少上市公司的高管、明星都住在这。你们早上晨跑遛狗,碰到的说不定都是财经新闻里的大人物,住进这里,对你们二位的眼界格局、社交资产那都是无形的升级。”
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程颜不禁感慨温岁昶的办事效率。
昨天,她才提议让他把这套公寓卖出去,今天就有人上门看房子了。
那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如果不是卖家急着出手,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说实话,这个小区的房子我也带人看了不少,这个价格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了,如果一周之内能成交,价格还可以再降5个点,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们以后转手卖出去,也绝对不会吃亏。”
“价格是很合适,但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先生,这你就多虑了,还有,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中介忙伸手挡住门沿,侧身等那对夫妻先走出去。
交谈的声音渐远,程颜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她知道,温岁昶这么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肯定是担心她会后悔。
他是那么谨慎的性格,他早就预设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变数,所以没有留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走出电梯,程颜拿起手机想给温岁昶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她没有告诉过温岁昶,其实她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
平静有序,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用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坏消息,想到未来,心里是安定的,她给自己制定了明确清晰的目标。在工作上,她获得了比从前更多的支持和肯定,播客也在慢慢步入正轨,或许今年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感情只占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她选择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忘记周叙珩,但那些事就像是被翻过的书页,她始终要继续往前走。
偶尔,她会点开他的微博,富士山的新雪,科罗拉多峡谷的落日,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分开以后,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她没看过的风景。
他镜头里的色调也从阴郁转向明亮。
大概他也和她一样,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周副主编请大家去汀云居吃饭。
过完年,他就要调职去《寰际晚报》,这顿饭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散伙饭。
刚坐下,张深就熟练地拍起了马屁,夸张地环顾四周,啧啧赞叹。
“不愧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这装修,这环境,要不是主编,我们哪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周奇连连附和,拿出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所以说,跟对领导多重要,我今天必须得发个九宫格,让隔壁组的人羡慕去。”
恭维的话虽然虚伪,但听着倒是心情舒畅,两人一唱一和,情绪价值给足了。
副主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俩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背地里肯定没少吐槽我,特别是周奇,平时加班的时候,你骂得最狠吧。”
刚说完,大家就忍不住笑了,程颜也弯了弯嘴角,抬头看热闹。
“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虚伪的人?”周奇连忙否认,起身给领导倒茶,“我有意见,那都是当面说的。”
副主编没搭理他的话,目光在他和顾思思之间打转,好奇地问:“你俩今天怎么坐那么远,都是自己人,还避嫌呢?”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今天他俩倒是反常,中间隔开了好几个人。
“小两口吵架了?”
顾思思别过脸:“是我单方面不想理他。”
周奇解释:“我昨天打游戏,太困了,没回她消息就睡着了。”
“这是没回消息的问题吗,我本来在等你吃夜宵的,你这都能忘了。”
“我知道我错了。”
周奇自知做错,起身给她夹了块咕噜肉,试图安抚情绪。
程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从和温岁昶在一起后,她常常不自觉地留意其他情侣的相处模式,正看得入神,突然,庞斯慧碰了下她的肩膀,打趣。
“人小两口拌嘴,你听得这么认真?”庞斯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程颜,你你最近是不是也恋爱了?我瞧你不太对劲。”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程颜彻底愣住,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筷子停在半空。
庞斯慧更是笃定:“这反应一看就是有情况。”
程颜只纠结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大家的。
“真的假的?”张深惊讶。
最近程颜天天泡在公司里,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哇,我们认不认识的,是咱们公司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无法招架,她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脸颊微微发烫,舔了舔唇角。
气氛变得喧闹,就在这时,张深忽然眼睛一亮,望向不远处,从座位上起身,边招手边热情地喊了声:
“欸,温总!”
程颜心里猛地一跳,循着张深的目光望去,温岁昶正从楼上包厢的旋转楼梯走下来,手机附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湖水蓝的斜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腕间是一块江诗丹顿的表,举手抬足间气质矜贵,很难不被注意到。
她知道他今天约了人,但不知道这么巧,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对视的瞬间,温岁昶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便快速挂断了电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程颜早已收回视线,但仍能感觉到那阵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水味离她越来越近,直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
她意识到,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紧接着,他低哑磁性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张深如实说道:“没什么,我们在打趣程颜呢。”
温岁昶低声轻笑:“是吗?那我很有兴趣听一下。”
大概是因为谁也无法把程颜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再者两人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这么暧昧、有指向性的话,竟然没人往那个方向去想。
“重大发现,我们刚知道了程颜恋爱的事情,正在盘问她男朋友是谁。”
“那……问出结果了?”他拉长尾音。
张深摇头:“暂时还没有。”
“看来程小姐没有打算把你的伴侣介绍给同事们?”
说到这,温岁昶微微俯身,那香水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程颜回头,对上他镜片后藏着笑意的眼睛。
这么混乱的局面,他竟然还往里添了一把火。
果然,张深马上跟着附和:“程颜,那下次聚餐喊上你男朋友吧,我们替你把把关。”
“……好。”
她敷衍地应了声,反正“下次”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词。
这会,顾思思想起了程颜的前任,好奇地问:“那你男朋友应该长得很帅吧。”
人的眼光都是有一致性的,上一任长得这么帅,这个肯定也不会差。
谁知程颜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顾思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总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周身的气压低了不少。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庞斯慧问。
就这会,程颜不知怎么想起了温岁昶自怨自艾时说的话,意有所指。
“可能是因为他听话、懂事又省心吧。”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有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温岁昶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她没有否认她“喜欢”他。
餐桌上一阵哄笑,公司群里弹出消息,是关于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话题本来已经岔开,温岁昶却突兀地开口。
“说来也巧,我最近也恋爱了。”说到这,温岁昶话语一顿,眼神变得温柔。
张深差点被水呛到。
没想到温总分享欲这么强,还有这个炫耀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顾思思八卦了起来:“温总,您快展开说说。”
还是周副主编会来事,立刻招来服务生,让人添了个位置,又把主位让了出来。
“温总,您坐这吧,您站这么久也累了。”
程颜紧张得手心冒汗,故意咳嗽了两声。
温岁昶听懂了她的暗示,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我这会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聚餐了。”
他离开了,但餐桌上的讨论却没有就此停止。
“果然人幸福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分享欲。”
“你说我现在去网上爆料,会不会有狗仔联系我?”
“不是,我想起之前的花边新闻,你说温总不会是小三上位成功了吧。这等不及昭告天下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颜,你觉得呢?”
“啊?”
没想到竟然问到她头上来,她敷衍地应了声:“是吧。”
副主编听着心惊胆战,讨论客户的私生活这可是大忌,他频频留意楼上的动静,压低声音警告:“你们再胡说八道,这顿饭你们自己AA。”
还没安静一会,服务生端着两支红酒走过来。
周谬对着账单,连忙把人喊住:“是不是送错了?我们这桌没有点酒水。”
服务生解释:“这两支Petrus是楼上102包厢温总的私藏,他刚刚交代过,今晚这桌的消费都记在他账上。”
顾思思只用了一秒就倒戈:“温总真是大方,我现在表明立场,就算温总真是小三,我也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周奇轻嗤:“……瞧你这德性。”
一个小时后,聚餐结束,程颜从座位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楼上102包厢的位置,拿出手机给通讯录的某人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结束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这里还有位贵客。」
贵客?
程颜看着屏幕,微微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郑重其事的称谓来称呼别人。
*
此刻,楼上102包厢,温岁昶放下手机,望向坐在对面的程朔,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
这就是他所说的“贵客”。
偌大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又微妙,温岁昶让人把包厢的门关上,起身给程朔沏茶,又将茶盏轻推到他面前。
“上次就听程颜说,你想请我吃饭,可惜最近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回应他的是同样审视的眼神。
程朔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观看着他的表演。
温岁昶也不恼,拿过一旁的方巾擦拭手指。
“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手边的素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雕刻好的羊脂玉。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特意找了高僧开光,听说可以驱邪,”温岁昶话里有话,嘴角微勾,“我想哥应该用得上。”
他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显然,这是在讽刺他。
他等待着对方的暴怒,以他对程朔的了解,在听到前半句时 ,这个木盒应该就会砸到他的脸上,那块玉会摔落在地面应声而碎,餐桌上的食物会全部被清扫在地。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剧本,这符合他对程朔一贯的想象,当然,他也想好了要怎么在程颜面前解释。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从这件事中把自己摘出去。
可预设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临。
“谢谢,我一定好好保管。”
当这句话从程朔口中说出来时,温岁昶确实愣了愣。
坐在对面的程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手腕内侧浅色的伤疤在袖口下方显露。
温岁昶眼睛半眯:“不得不说,你这次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一些。”
大概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来博取同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朔抬眼,只有此刻眼底流露出来的狠戾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前的那个人。
“还没装够?”温岁昶挑了挑眉。
程朔拿起木盒中的那块玉,指腹在表面摩挲,眸底神色幽深。
“你好像恼羞成怒了。”
“你到现在还是在欺骗她。”
“欺骗?”程朔冷笑了声,耸着肩膀,“我只是想让她关心我,我伤害的是我的身体,疼痛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这能叫欺骗吗?”
“从你今天的举动来看,你是感到威胁了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永远都不可能真心地祝福你们,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难过了。”那块玉被妥善地放回了木盒中,程朔低着头,眼底情绪翻涌,“所以,不管我有多讨厌你,在她面前,我会努力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