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阻兵安忍(8)

庇涅国立联合大厦顶层。

从透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扭曲了光影的比例,圆桌边缘映出一个拉长的影子。

随即,一缕雪茄的烟气消失在飘动的光尘里。

这座全景的玻璃房中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围着桌子共摆放着三十七把软椅,象征着庇涅联合议会的三十七名议员。

当然,不总是满席。

议员任期一年,在这段时间里遇到中毒、病发、车祸等任何意外都不足为奇。

在这种场合抽雪茄的,只有科尔努诺斯的现任校长,贝利亚家族的家主阿诺贝利亚。

末星517年,在智能虚拟烟已经全面普及、不再种植烟叶的庇涅,依旧有人认为纯正尼古丁的风雅可以胜过其本身带来的危害,尤其钟爱手工卷制的雪茄。

阿诺贝利亚背靠着椅子,转动着手里的雪茄,雪茄上装饰的碎钻链子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注意到别的议员瞥过来的不悦目光,阿诺贝利亚背后站得笔挺的勒克斯微微一笑,灿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头令人不悦的年轻雄狮,更刺痛暮年之人的眼球。

投来不悦目光的议员为这刺人到恼火的父子俩而怔愣片刻。

不得不说,艾德文娜的基因足够强大。

即便过去百年,贝利亚家族还是如此耀眼。

男人用指甲轻敲桌面,眯起眼睛看向科尔努诺斯校长身后的勒克斯:“这种时候,校长也不忘了锻炼令公子。”

这位议员看上去文质彬彬,斯文俊秀,语气友好,实际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冷嘲热讽。

舒凝妙若是在场,就能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当初在生命科学院和葛文德通话,帮葛文德陷害维斯顿的那名议员。

阿洛贝利亚浓眉一蹙,还没说话,他背后的勒克斯已经挑起锋利眉梢,父子二人神情如出一辙。

勒克斯微微屈腰行礼,手按在胸口,抬眉也气度非凡:“不过是想和家父一样为庇涅做些小贡献。”

说话的议员冷淡地轻哼一声,端着茶杯移开视线,勾着一边嘴角:“有志向是好事。”

勒克斯盯着冷嘲热讽的议员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男人桌前的名牌前。

上面端端正正地刻印着他的名字。

林生义。

……来自林家。林家是坚定的自然人支持者,所谓自然人,就是无法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无法觉醒异能的普通人有很多,自称未觉醒者或者普通人的比较常见。

以“自然人”自居的,大部分都带着政治立场,反对异能者优待、行使者宣传等一系列政策。

在庇涅高层,支持自然人还有一层隐含的意义,林生义在某些立场上是支持普罗米修斯的,也是之前反对逮捕普罗米修斯成员的领头者。

怪不得他还有心思坐在这里不急不慢地品茶。

勒克斯若有所思地攫住下巴,不再说话。

并非阿洛贝利亚搞特殊将儿子带进联合议会的重要场合,议会虽然只有三十七个议员位,但每次开会至少有百人在场,基本上每个人都会带秘书、副手、记录员等一些亲信。

议员带着家族子辈旁听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只不过现在的国立联合大厦确实称不上体面——

没有其他人斥责阿洛贝利亚在会议室抽烟,只是顾不上那么多,会议室里已经各自吵成一片,所有人的声音搅和成一团,谁也听不见谁的意见。

平时无形潜在的矛盾因为逼近的选择而变得具体可见,顿时尖锐无匹。

失踪的五名学生至今没有下落,期间任何搜寻都没能找到有效的线索。

五个学生算不上紧要,民众间的舆论,政府的信用危机也不是当务之急。

圆桌中心上空,环绕式的全景天幕播放着这几周以来被封存的、潘多拉泉眼下发生的监控影像。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灾难。

七月十一日下午四点,三处潘多拉泉眼突然同时发生爆炸,一簇簇黏稠的火焰伴随着液体从深近四千米的地下喷溅。

站在脚手架上的二十一名勘测员被瞬间吞没,最后传递的画面只剩下在几秒内完全侵占镜头的白烟。

七月十二日下午五点,千塞区两处潘多拉泉眼发生爆炸。

……

爆炸的火光像是闪电一般映亮了半个天空,然而翻看新闻的民众并不知道,官方的报道背后隐藏着远超可控的局面。

对安逸已久的庇涅主都来说,这的确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谁也无法预判下一处爆炸的会是哪个泉眼。

潘多拉的开采不能停止,每一个被炸毁的泉眼都实时影响着全球潘多拉的价格。

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疏散人群、承担灾难带来的天价损失、搜寻普罗米修斯的余党……

以及——安抚普通人对异能者的恐慌。

泉眼深处无人生还,被波及的人散乱在泉眼周围,凄惨的叫声透着屏幕此起彼伏。

然而正中最大的屏幕上反复播放的,却是白烟散尽后再次燃起的火焰。

比任何自然形成的火焰都要恐怖、坚韧,无法浇灭的火焰聚拢在一起,在爆炸中聚拢着周围的碎石,发出恐怖的轰隆声。

暗红色的火焰气浪滚滚,逐渐形成人形,宛如一尊从大地上升起的雕塑,沉默地望着他们。

科尔努诺斯袭击后六个月,熟悉的身影再次降临在了庇涅上空,发出声音。

治安局内资料最少的罪犯,横空出世的普罗米修斯首领,如同幽鬼一般的火焰操控者,阿契尼。

他化身火焰时沉默而安静,开口却让所有人紧绷。

重复着上一次的要求,火焰的化身要求和议会谈谈,这次却没有被傲慢拒绝。

议会代表第一时间通过转播和他沟通。

“你的诉求是什么?”现在的议会代表其貌不扬,但他的优点也许是不会轻易惹怒任何一个人,说t话和气:“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有关潘多拉,还有被你们带走的孩子。”

“……不管怎样,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用于对话的郗金屏幕上,代表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桌子上的文稿,得到火焰中一声模糊的讽笑。

象征着幕后之人的火焰,因为笑声而颤动起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火焰里的声音,每一个字眼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就像你们的神明告知过你们要造一座方舟。”阿契尼的声音和脚下凄厉的叫声融合在一起,毛骨悚然:“但你们贪婪地抱着不值一提的财宝,不愿松手,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火焰会烧尽贪得无厌、为星球继续带来灾难的一切。”

那声音仿佛谶语,令所有人沉默。

以这样的爆炸频次,终有一天会让庇涅像个灌满汽油的炸弹,四分五裂。

但没有人能说出“停止开采潘多拉”的提议,没有能源的人类一样会被贫瘠的星球折磨致死。

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天灾,然而最大的人祸留下这段威胁,携同五名失踪学生一起,就这么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失去踪迹。

拍桌声越来越大,言语冲突就要升级成肢体冲突。

站在治安局局长身后的青年微微蹙眉,眉心显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

正装显得他愈发端正严肃,神情庄重。

他单手操控着便携处理终端,上面如同刷屏一般不断有消息顶上来。

哪怕开会,他也必须得替局长安排庇涅现在的治安布防。

最顶上的通话消息来自布置在医疗所附近的下属,自动挂断后,下属连着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确认起这名属下的值班位置,接连想起医疗所里住的人,羽路清楚下属有话不能直接发消息,俯身轻声对局长请示。

得到许可,羽路收起便携处理终端,走到会议室较为偏僻的角落重新连上通话。

“羽路主任。”刚接通没一秒,那边的话已经哄闹地传过来:“刚刚有些普通人游行抗议,在医疗所一楼打砸,现在基本已经被拘留,没有人员伤亡。”

“嗯。”羽路夹着终端,一边确认消息,靠在角落打开另一台便携处理器:“按照正常程序来,没有人受伤就行。”

医疗所虽然是保护重点,但这件事不算大,羽路正打算挂断通话,想起什么似的,状似无意问道:“她没事吧?”

“其实……”那边声音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老实汇报道:“你送过来那个女孩,这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

羽路稍微站直了些身体,眉心褶皱更深:“舒凝妙?”

“对、对。”

“有几天了,怎么不报告?”青年揉了揉眉心:“不是说过医疗所要重点关注吗?”

“她没有离开。”那头传来翻看纸张的声音:“医疗所这边有登记,我守着门口,她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离开,只是护士跟我说她一直待在那位全知者的病房……我不敢随意打扰。”

下属不想为了不确定的事惊扰到全知者,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说道:“昨日我托护士询问过,全知者说那位舒小姐和她在一起,应该无须担心。”

想不到舒凝妙和阿尔西娅居然认识。

阿尔西娅,庇涅现存唯一的『全知』异能者。

有很多人都知道『全知者』的存在,但整个庇涅也没人能真正弄懂『全知』的用处。

但全知者必须为庇涅所用,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国立研究中心的人笃定少年天才的维斯顿会觉醒成为『全知者』,没想到最后觉醒成功的那个人却是维斯顿看上去随时会咽气的妹妹。

经过数年治疗,本来已经被医院宣布放弃的阿尔西娅觉醒后被庇涅政府接管,在大量天价药物下堪堪保住性命。

生命科学院的院长葛文德想要将百年难遇的全知者带回研究中心研究,但那时恰逢维斯顿当选议员,风头正盛,两相博弈之下,作为罕见的基因病患者,这个孩子只能一直待在医疗所里接受隐秘看护,当个吉祥物。

羽路同意把舒凝妙带去医疗所,本身就是因为阿尔西娅的存在。

少女没有对他说实话,但他对舒凝妙也并没有坦白所有实情,医疗所里有治安局的人看守,但没想到舒凝妙和这位全知者本身就认识。

他想起很久之前,舒凝妙曾经因为被普罗米修斯误认成全知者而追杀。

从那个时候就认识了吗?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自以为找到舒凝妙之前被追杀的原因,羽路关掉终端,重新走回局长身后。

全知者哪怕不能像传言中那样无所不知,对于“正确”的感知也比普通人强得多,总不会为了舒凝妙撒谎骗他们。

相信舒凝妙此刻正和阿尔西娅安全地待在一起,他迅速将这件事放在脑后。

眼前严重的事态不容他想太多。

看羽路离席,刚刚争吵的议员把矛头转向他。

“你们治安局的人到底有什么用?——如果你们一开始就能解决普罗米修斯,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世人常以为身居高位者往往举无遗策、运筹帷幄,洞察先机好似圣人神人,但看眼前这一片狼藉,大多数人仍是凡人。

羽路镇定自若地打开处理器,指尖滑动:“迄今为止,治安局共抓捕普罗米修斯相关者219人,近七天以来就抓到了31人,这对局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

他抬眼:“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这些飞蛾扑火的人,不过是被火迷惑的虫豸,阿契尼才是真正危险的人物。”

他数次强调过阿契尼的危险性,也提出过应对的方案,但仍旧陶醉在普罗米修斯前些年温和抗议中的“自然人”议员,还沾沾自喜地将普罗米修斯当成打压异能者地位的手段。

“全国这么多异能者都找不到一个人的位置?”议会代表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随便指向一个部门,表情严肃地指责:“你们有派出全部人手吗?”

“不不不。”应急管理部门的局长副手窘促开口:“我们不能派所有人去搜查……爆炸涉及范围广,救灾需要大量人手。”

羽路替局促的他接下话题:“嫌犯是异能者,普通人搜查也是浪费人力。”

代表蹙眉,没再责怪下去,羽路对面低着头的应急管理部副手表情却有些惊诧。

治安局一贯是大家推搡甩锅的打太极部门,他对羽路的感观一般,没想到这人在大事还挺硬气。

代表转头看向军部:“那就让异能者去解决异能者的事情。”

军部代表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杯壁,话中不无讽刺:“听有些人的提案,我还以为行使者可有可无。”

“你什么意思?”有人不满道:“军部的经费每年都超支,削减也是应当的。”

“那你们自己做的蠢事,为什么要我们来收拾烂摊子?”军部代表支着半边脸,幽幽看过来:“处理也处理不干净,发现那五个小孩失踪时就应该清理掉所有消息,控制住那几个失心疯的父母,也不至于两头都焦头烂额,这就是你们治安局的手段。”

“他们有知情权。”军部把炮又往治安局点,羽路蹙眉。

“几个小孩算什么。”军部代表提高声音,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她将终端甩到桌子上,接连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你看看现在的舆论!真是可笑,不过几个孩子,却能发酵出这么大的动乱,国家因你们而失去信任——你们这些废物必须负起责任。”

军部代表站起来时,身后两位军官齐齐露出胸前的徽章,暗红底的盾徽上是裂开的蛇纹,一把利剑横贯正中的天平,徽底绣着VENIENS,是行使者的标志。

一直不曾开口的治安局局长,此刻也双手扶桌站了起来:“支持潘多拉者、反对潘多拉者、异能者、未觉醒者,矛盾已久,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何来办事不力?”

“吵了半天,却没说到重点。”在一旁看戏的林生义却突然嗤笑:“学生事小,当前爆炸才是要紧事。”

“那名火系异能者已经发出预告,我们……”他环顾四周一圈,仿佛审视:“却没一人能想出办法?”

周围安静下来。

“听我说。”来自国立研究中心潘多拉院的议员推了推眼镜,率先打破沉默:“这个人的异能相当异常,首先,没办法从基因库中调取到完全匹配的资料,说t明他不在庇涅出生。”

“废话。”阿洛贝利亚已经被这永远毫无意义、互相推诿的会议弄烦了。

他极其大声地抽了口烟,烟圈往这人的方向飘过去:“我们难道不知道?”

研究员恼火地拍了下桌子,只能收回冗长的铺垫:“每个人体内的潘多拉是有限的,你们知道吗?也就是说,一个人——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些事,无论他的异能有多强大,都不可能!”

他一个一个指过显示爆炸现场的屏幕:“这些灾难不可能同时由一个人引发,人体内能流动的潘多拉是有极限的,异能的威力是有客观限制的。”

“潘多拉会自己调节、平衡人类的异能,这是潘多拉最神奇、美丽之处,我们应该先从这里查起,把这起作案定性为团体作案。”

众人反应平平。

只有军部代表冷笑出声,笑的却是国立研究中心的人太天真,还以为林生义说这话是真心实意想解决为题。

果然,林生义径直忽略他,慵懒地摊开双手:“正如他所说,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阿契尼进化了。”

“异能者的强大,我们有目共睹。”他的眼神若有若无扫过军部代表:“如果他们还有进化的可能,像这位阿契尼一样,每个异能者都得到进化,那么解决现在的危机也只是救火扬沸,我们还是时时刻刻都处在威胁之中。”

圆桌另一边刚刚沉默的几名议员纷纷开始附和他的话。

勒克斯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禁蹙眉,低头却看见父亲阿洛贝利亚弹着烟灰笑出声,不置可否。

这一桌子人表面商议对策,实则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心怀鬼胎。

眼前混乱的局面,甚嚣尘上的舆论,正是动摇异能者法案的最好时机。

林生义认为这会是自然人地位改变的重要节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人面露难色。

“怎么不是?”林生义微笑:“有人借着异能的方便,剥夺了太多本属于我们的权力。”

没有异能,掌握着权力的人依旧掌握着权力,而工具,就应该本分地作为工具来使用。

“这次解决了,如果下次再有一个‘阿西尼’‘阿娜尼’想要毁掉庇涅呢?”男人喃喃:“不,他们不仅想要毁掉庇涅,他们想毁掉潘多拉,毁掉我们的星球。”

“不绝其根本,怎么能保证国家的安全?”林生义咄咄逼人地看向代表:“我们的国家,早就不需要依赖异能者了。”

不等议会代表打圆场,军队代表靠在椅子上,冷冷道:“那我就等你去解决眼下的危机,只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议会代表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林生义冷淡地眼镜边缘,微微一笑:“公民们每年向行使者贡献大量税金,可不是让他们吃白饭的。庇涅随时面临着爆炸的危险,你们却打算袖手旁观?”

“你……根本不懂。”

军部代表不怒反笑,双手交叠拢在身前,那冰冷的手套后,是对方略带细纹的沉静双眼:“英雄,需要被人看见,拯救,也需要表演。”

林生义在等一个机会,等待自然人重新占据主流社会的机会。

她也在等这个机会,让行使者彻底无法被动摇的机会。

足够盛大、足够力挽狂澜,足够让见证这场表演的人变成异能战争的狂热信徒。

所以现在还不到时间。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兀开口:“让我去,怎么样?”

所有目光探寻地望向烟雾飘飘的地方,阿洛贝利亚脸色铁青,手里的雪茄折成两半。

他身后举起一只手的勒克斯贝利亚露出一口白牙,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被军部代表直白打断忽略。

“我们会好好思考思考派谁执行任务的。”

“先定下名单,也让大家安心些。”代表压低声音。

军部代表似笑非笑:“那就昭吧,他最近不是很受欢迎吗?也让他安抚安抚受惊的群众。”

玩笑般的谈话间,足以影响整个庇涅的大事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父亲扯着他的耳朵骂他:“小兔崽子,是不是以为满分通过预选考试就了不得了,你赶紧给我滚回去,少在这儿给我丢脸。”

勒克斯皱眉,总觉得议会和他想象中大不相同,军部代表虽然答应下来,话里话外却并没把这事当一回事。

他透过全景天窗,看向窗外一片安静又遥远的建筑。

离得这么远,他也分不清哪里曾经发生过爆炸。

若不是还在循环播放的天幕里还燃烧着熊熊大火,他都要觉得这是发生在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情。

会议室同一层的休息室里。

以异能者的听力,刻意去听,即便在休息室里,也能一字不漏地听见会议室里的对话。

开会期间,大部分人哪怕知道要挨骂背锅也要待在会议室,生怕错漏一点消息,因此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大跨步迈向前门,勃然大怒,走到门口,被一根细长的宝石权杖别住脚踝。

从权杖往上移,是一只戴满戒指的手,和一张充满诗人气质的脸。

他以杖点地,淡淡道:“霄绛,冷静一点。”

“冷静?再冷静庇涅都要被烧完了。”那人再看一眼拦着自己的昭,忽地一笑:“这群人却还像挑拣牲畜一样,来来去去地抛出条件,可笑不可笑……我不可能再让我的家陷入这种危险之中。”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让你离开。”昭压低声音:“但你要学会纪律和服从。”

霄绛抱头半蹲下来,安静不语,半晌才重新开口:“03呢?”

“他……”昭蹙眉,没有回答她。

军部虽然打算让他接手这场表演,但并不真意味着要到最后一刻才派他出手。

作为行使者中实战能力最强的人,舒长延会解决这个麻烦,然后让他来接手这份“荣誉”。

所有的功劳和声望都为一人加冕,这就是军部的造星计划。

这颗“星”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只不过目前他最合适。

家世清白、出身显贵,长相没有太锋利的攻击性,异能也是庇涅目前收录的所有异能中最“华丽”的存在。

相比之下,任何一个看见过舒长延训练的人,都不会认为他适合出现在大众面前。

昭抬眼望向头顶,上面绘制着精美的天顶装饰画。

这里是庇涅联合大厦,天顶上绘制的自然不可能是某个宗教的神话。

上面分别绘制着三块形状各异的绛宫石,背景是它们被发现的地区,象征着潘多拉为庇涅带来的伟大变化。

半个小时前,这天顶画下还站着三个人。

——

天顶画鲜明的色彩看久了实在让人眼疼,上面干涸的大量血迹在重合的视野里仿佛又有了滴落的倾向。

年久失修,大量脱落的天顶画沾上这么多血,更看不清细节。

上面到底画了什么,仰颂教会有什么很出名的故事吗?

算了,反正也是编的。

1

舒凝妙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艾瑞吉紧闭双眼,表情痛苦。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苏旎哂笑,明白她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她总是这样,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苏旎竖着刀尖在手腕比画了几下:“你是不是觉得已经对我的异能了如指掌,没什么可担心的?”

舒凝妙的确对他异能了解得一清二楚,异能『转移』,条件是必须触碰到对方才能标记伤害,且有一定距离限制。

他既然这么说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有异。

舒凝妙没有贸然冲上去,依旧停留在原地。

不说她有屏蔽所有附加型异能的『傲慢』状态,微生千衡在她旁边,只要开启『宽恕』,苏旎就不可能标记她。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像掐着那只鸟儿一样,用身边的艾瑞吉来威胁她。

可首先,舒凝妙清楚苏旎不能杀艾瑞吉,阿契尼显然需要艾瑞吉来做些什么,苏旎依附于阿契尼,不会这么没颜色。

她依旧没回答,用手背轻碰微生千衡的手背,示意他再次开启『宽恕』,免得一会儿被波及。

但他还没退开,“撕拉”一声,伴随锐物被划开的刺耳噪音在空荡的教堂中回响。

舒凝妙还没看清楚,微生千衡已经按住了刚刚被她碰过的手。

因为有手套阻隔,暂时还没有血流出来,但根据撕裂的口子,舒凝妙大致能判断出被刺穿的范围。

她看向苏旎,利刃从他纤细的手上一t次一次捅下去,鲜红的血液从手背上冒出,然后迅速愈合。

与之相对的,是微生千衡摁得越来越紧,青筋凸起的手背。

可是——苏旎根本没有接近过他们。

舒凝妙瞬间意识到,他的异能已经不一样了。

梁思燕之前告诉他,阿契尼给苏旎体内输入了大量潘多拉,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她吸收了绛宫石后异能就有所变强,据系统所说,绛宫石并没有完全化成潘多拉被她吸收,还在她体内一点点地释放潘多拉。

如果她完全吸收了绛宫石的潘多拉,异能大概也会有质的改变。

但舒凝妙直觉这并不是好事。

“我还能撑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微生千衡半跪下来,对她笑笑,表情尚且能保持冷静。

坐在尽头的艾瑞吉却仿佛比他还痛苦似的,面目几近扭曲。

微生千衡已经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摸不清楚状况,对付苏旎的异能,只能快速靠近,趁着他吸引火力,舒凝妙要速战速决。

她刚往前倾身一步,却情不自禁抬手,感觉脖颈处泛起道凉意,仿佛有片极薄的冰,带着寒气划过她喉口。

舒凝妙微微张嘴,嗓子眼冒出一股又酸又痒的甜意,想呼吸,又呼吸不出来。

她和苏旎遥遥相对,看见苏旎手中的刀不知何时从整条脖颈从上到下划过,那道划开的伤口却已经逐渐愈合。

舒凝妙稳住手,缓缓移开,手心鲜血淋漓,数道殷红争先恐后地从她脖间愈发胀裂的伤口里钻出来。

她气管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苏旎站起身,提着那把刀,慢慢朝她走过来,苍白到透明的脸上带着血迹,瞳孔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舒凝妙能看见他的瞳孔,散发着诡异的金红色,叠加在昔日淡粉的虹膜上,宛如流动的岩浆。

艾瑞吉或许是因为她被割喉的场面而过于惨烈,终于剧烈地挣扎起来,从椅子上挣脱,却因为镣铐而无力趴在了地上。

“活着,真是太好了。”苏旎盯着她,缓缓拢住自己的脖子,仰头望向天顶,一滴透明的液体轻轻划过眼角,顺着鬓角从脸庞流下:“健康的感觉真好,对不对?一想到你每天都过着这样幸福的生活,我就想流眼泪。”

“你是不是很惊讶?”

苏旎瘦长的手抠进自己的脖颈,指甲陷进软肉,舒凝妙却感受着窒息般的痛苦:“不用接触你,我依旧可以让你痛苦,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你面前卖弄的小丑吗?”

“摆脱疾病的限制,摆脱生死的限制。”他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直到眼眶里透明的液体变成浑浊的黑色,眼里泛着诡异的光:“——摆脱潘多拉的限制,我就是神。”

-----------------------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物:昭』

01号行使者,家族据说在异能者解放战争之前是庇涅十分有名的大贵族,家里很有钱,但是除了自己都已经死光,“火种”前就已经作为副手进入军队,在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中意外觉醒异能,是目前庇涅军部已公开异能认定排行01,也是行使者里唯二公开异能的异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