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阻兵安忍(9)

人体就是脆弱的容器。

把身躯看作河床,河中冲荡的细流才是潘多拉。

任何一点变化都会打破这自然构建起的微妙平衡,枯竭会导致干涸,奔涌堆积起泥沙,泛滥的巨流轻而易举将河床冲至垮塌决口。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这无法制止的失控洪流。

苏旎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舒凝妙第一次知道他的眼睛还能瞪得这么大,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还在不断溢出黑色的液体。

可他仿佛毫无知觉,还在笑吟吟地看着她,笑容轻狂扭曲,场面诡谲得难以形容。

她能感觉到自身【傲慢】的状态没有异常,那只能是苏旎的异能有问题。

附加型异能一般是个人对个人的一对一状态,而看他随心所欲地转换目标,恐怕附加型已经转为了场地型,所以她的被动状态无法防范。

『转移』伤害失去条件、距离的限制和约束,简直是无解的。

这种“无解”,必然伴随着更深层的代价。

社会或许不是公平的,但潘多拉对人类确实“公平”。

教堂这一瞬间仿佛被凝固似的,对峙的四个人不言不动,一片死寂。

“你还没死吧。”看着舒凝妙紧捂脖颈的双手,盯着她指缝间涌出来的血,苏旎笑声粗重:“可别让我失望。”

他虽是这么说,伤到这种要害处,对寻常人来说已是致命。

以动脉失血的速度,就算异能者也坚持不了多久。

但苏旎还不急着杀死舒凝妙。

最好的猎物要反复折磨才过瘾。

“啪嗒”一声。

一滴泪珠坠进灰尘里,艾瑞吉匍匐在地上,胳膊抽动两下。

头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动,扯着她的脸,她左半边头痛得厉害,时而清醒,时而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个人对她笑着说:“你很重要,我们需要你。”

一个人笑着对她说“我们是朋友。”

可血在她的瞳孔浸染开,她视线被舒凝妙被迫割开的修长脖颈占据,面无表情的少女面目在她眼里变得模糊。

颈动脉的出血量太过恐怖。

舒凝妙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不会的……

艾瑞吉总觉得舒凝妙不会死——在相当多的时间里,她一直觉得舒凝妙像个无坚不摧的除草机,困难就像地上的杂草一样被她碾过。

这是最令她羡慕的一点。

舒凝妙的冷眼曾经让她辗转反侧,但她不得不承认,再次看到舒凝妙的那一刻的激动。

被控制、冲击到混乱的大脑,还是会因为这个人而稍微安心。

哪怕她并不清楚舒凝妙能帮她什么。

她必须……必须动起来。

这些天来,崩溃的日子里,她再一次冒出被摧折无数次的想法——

她想要站起来。

哪怕是为了来到这里的舒凝妙。

艾瑞吉伏趴在地上,泪水顺着面颊肆无忌惮地溅在地上。

她狼狈地用手肘往前挪了几步,可这样的她又能对苏旎做什么?她完全不是对手。

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一面倒影的对手。

过去遇到坏事,她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她。

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她却完全无法再去想这句话。

苏旎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这么毫不在意地将要害露给其他人。

舒凝妙受了致命伤,还能站着纯属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二话,微生千衡的异能鸡肋,更是没被他放在眼里。

艾瑞吉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她面前蹲下,单手抬起她的脸:“你很讨厌她吧……或者应该说是嫉妒,现在看到她死了,你开心吗?”

苏旎对着她微笑,一脸为她着想的口吻,像摆弄玩偶一样摆弄她的四肢,理好她的衣服,将她重新摆放在座位上。

“我这个朋友。”苏旎对着她的脸轻轻吹气:“可是帮你报了之前的仇哦。”

艾瑞吉气得浑身发抖。

“只有你会这么想!”

她努力想推开他,却只能小幅度地移动手肘,手腕和腿软趴趴地垂下来,更像个逼真的洋娃娃。

但不多时,艾瑞吉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抬眼时瞳孔转了转,又很快掩饰般提高声音,大声叫喊:“你……别碰我……”

苏旎微微咧嘴,还没等他发出完整的音节,声音就戛然而止。

风声呼啸从背后掠过,轻飘飘的身影下一秒从天而降,反身飞踢,苏旎“轰”的一声被撞飞出去,砸在墙壁上,骨缝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舒凝妙落在他刚刚的位置上,堪堪站定。

苏旎靠在墙上,只是稍稍怔愣了片刻,伴随着骨骼重塑的咯吱声,身上被踢断的肋骨迅速愈合,没在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你居然还能动,异能者的素质果然比普通人耐玩。”苏旎眼睛微眯,视线落在舒凝妙身上,刚刚落在他身体的创口,一丝不落地全都返还给了舒凝妙本人。

少女尚且还能站起来,撑着一根骨头孑立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没用的,你做这些事,根本没有意义,姐姐。”

真是可怜、可爱,苏旎心里生出怜悯。

面对无法打破的死局,原来舒凝妙也有这种愚蠢的孤勇。

“你比我想象中有韧性。”

苏旎笑嘻嘻地学着她将手放在脖子上,挑衅似的扭动t:“伤成这样还有精力乱动,你真的不怕死吗?”

只要有这处致命伤在,舒凝妙再怎么动也只是加速死亡。

他不想让舒凝妙死,只是反复享受着这种折磨。

舒凝妙凝视他片刻,忽然放下手,鲜血并没有像他想象中喷射出来。

她脖颈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合,指缝涌出的猩红全源于刚刚一瞬间被割开残留的液体。

少女放下满是鲜血的手,向他走过来,眉宇间锋利逼人,满是森然的杀意。

他被这冷意一击,打了个寒战,目光里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你怎么……不可能。”

在巨量潘多拉的催化下,他的『转移』已经不是附加型异能,而是范围极大的场地型异能,这个教堂里所有人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亲眼看见舒凝妙的脖颈被割开。

除了治疗型异能,怎么可能这么快速地让如此严重的伤口瞬间愈合?

舒凝妙垂下的手拂过胸膛,伤口虽然已经堪堪合上,血沫却还堵在喉咙里。

她声音被伤口磨得粗粝,仿佛蕴含着细小的裂痕,传入人耳畔却很清晰。

“你还是一样的……”

舒凝妙上下幅度极小地打量了他两眼,语气并不带多少讽刺,开口却比讽刺还刺痛他:“得意忘形。”

不过,舒凝妙简直要为他一如既往、得到力量就忘乎所以的性格而庆幸。

异能无论得到怎样的增强,苏旎都还是那个苏旎。

操控异能的是人。

异能或许无解,人却总有纰漏。

世间有很多比她更精通战斗的人,但舒凝妙并不觉得苏旎是其中之一。

“舒凝妙,你闭嘴!”

苏旎眼珠子越发猩红,双手急速颤抖起来:“你也一样……这么多年了,从来都觉得我无非是一条只配趴在你脚下吐舌头的狗,觉得我鸠占鹊巢,抢了你的东西,你根本不愿意正眼看我。”

舒凝妙不明白,他居然会因为她的这么一句话而歇斯底里。

“你太高看自己了。”舒凝妙实话实说:“当条狗,你也不配。”

苏旎嘲讽似笑了声,笑容突兀地僵硬了一瞬,裂开唇露出牙齿:“那你还不是被我咬断了脖子。”

“啊……现在,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彻底卸下温驯的伪装,暴露出乖戾面孔,说得有恃无恐。

“我可以再杀你一次,你还能再使用一次治疗型异能吗?”

被舒凝妙的话一激,他也缓缓回过神来。

舒凝妙到底是怎么止住被剖开的动脉站起来的他不明白。

但她用的不可能是治疗型异能。

苏旎知道她的异能不一般,但人体内的潘多拉有限度。

以她远超一般人的体术水平,在强化力量这方面显然已经投入了大部分潘多拉。

就算她还有余力将剩下的潘多拉用作『治疗』,威力也不会比艾瑞吉的『净化』对伤口作用更有效。

这种瞬间黏合伤口的程度,连最娴熟的治疗者都难以做到。

苏旎胸膛剧烈起伏着,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越发急促,头脑却慢慢清醒下来。

和之前不一样。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他了。

无论舒凝妙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怎么治疗好自己,最后对峙消耗的都是体内的潘多拉。

唯独这一点,他绝对不会输。

他也不能输。

强大的力量……健康的身体,他要带着这两样东西活在所有人之上。

脑海里的声音缓缓变得清晰。

那个男人闭着眼睛,没有看他,说话时带着悠闲的笑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男人平常随意的语气尖锐刺破他的伪装,和眼前神色冷淡的舒凝妙几乎重合在一起。

苏旎慢慢握紧拳——

阿契尼说话算话,治好了他的病,给了他超越一般异能者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充沛的气息从身体里涌出,他沐浴在清新的香气里,感觉思维轻飘飘的、变得模糊起来。

唯有陌生的喘息越来越大。

苏旎好半晌才意识到,原来这喘息声源于他自己。

“哈——哈啊。”

心跳声快得好像要冲破心脏。

他沉浸在自我陶醉的小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开始泛起黑色。

苏旎脑海中清新的空气、梦幻的余韵,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舒凝妙什么没有感觉到。

她闻到了熟悉的怪异香气,这香气混着刺鼻的腐臭味,油腻腻地附在空气中,令人反胃。

苏旎话里唯有一点是正确的。

那就是她不可能携带治疗型异能,用【嫉妒】窃取异能需要冷却时间,她不能只靠脑子的灵机一动做决定,必须提前准备好要携带的异能。

入学科尔努诺斯之后她其实掌握了不少异能的关窍,尤其是记录在教科书上的公开异能。

数量很多,但只能选择一个,这个选择很可能成为关键,决定她的生死。

这么多异能中,治疗异能耗时长容易被打断,从来不在她的备选范围内。

哪怕是维斯顿那样熟练的治疗异能,也需要数秒的空白期。

没人会听她说“暂停”,等着她治疗好自己再继续。

在苏旎眼中她松开的手,其实并没有完全抽开,被血色浸染的指尖还连着一道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看见的金色细线。

时间倒转回一分钟前,没有人能看见血腥覆盖下她声带的快速颤动。

同样没有人听见她的默念。

“以此间死而复生之人为开启者,锁住伤痕,封存无痕,血肉之伤,莫在撕裂。”

苏旎转移给她的伤口并没有真正愈合,只是被“锁住”了。

舒凝妙曾经想过,如果所有豁裂都可以上锁,那伤口为什么不可以?

条件、对象都存在的情况,『锁』这个概念,是完全成立的。

她窃取艾德文娜的异能『黄金锁链』时,就已经隐隐察觉到这个概念可以运用在别的地方。

强大的并不仅仅是锁本身,更是『锁』的概念。

被潘多拉纠缠着的金色听话地从指尖流淌而出,灿金色的半透明锁链穿过她脖颈血肉,纠缠合拢。

把伤口当做被“锁住”的对象,那么在锁成型的那一刻,无论存在着怎样的敞口都会被紧闭。

这就是“锁”存在的概念。

舒凝妙眸光微闪,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跳跃接翻身,手心的便携刀弹出。

少女身体滞在半空中,弯曲成极具爆发力的弧度,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身体。

只要他们还有人在苏旎的异能范围内,苏旎就死不了,察觉到这点的舒凝妙,原本的动作已经有了些许改变。

她似是打算生生控制住他,限制他的动作。

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苏旎近战对上她毫无胜算,只要她一击不死,苏旎拿她同样没办法。

但舒凝妙有自信,近身之内,即便负伤也能轻松制住他。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苏旎无知无觉,完全无视周围的一切,嘴里低声恳求着,突然睁开眼睛,双眼透出血色。

他明明没有张口,却发出模糊的声音:“啧。”

这不耐烦的“啧”声让舒凝妙过电似的眉梢一跳,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这语气,不像是苏旎。

倒像是另一个人。

说起来,她从进来这一刻,除了苏旎和艾瑞吉就没看到过别的活人。

阿契尼不见踪影,但舒凝妙直觉他会出现这里。

下一刻,空气被尖锐的叫声划破,周围以他为中心,凭空涌起一阵气流,将靠近的舒凝妙冲击开来。

苏旎身子猛地抽动了一瞬,双手抱着自己的脸仰起头,背后生出枯骨般的鸟翼,宽大的骨刺翅膀扇动,正是刚刚狂风的来源。

笼盖住脸的双手缝隙里透出一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的手上、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宛如脉络般的菌丝,菌丝下已经开始溃烂的皮肤流出黑色的脓液。

苏旎怔怔地看着自己脚下不断滴落的黑色液体。

双手遮拦不住的凸起面孔,嘴部边缘硬化成了喙的模样。

他那双大而明亮到不正常的眼睛,从脸上隆起,骨碌碌地转动,最后锁定在了她身上。

舒凝妙心头一颤。

苏旎的模样——就像是……她曾经在异能实践时遇到的人形污染体。

实战模拟系统就算再逼真,也没有现实来得逼真,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见到污染体,目睹一个人类活生生地转变成怪物。

他对自己的模样仿佛毫无察觉,缓缓向她走过t来,身上的分泌物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长痕,背后的鸟翼扑合,既是盾牌、也是武器,在周围制造出难以靠近的气流。

“怎么了?”他还用这种轻柔怯懦的语气发问,配上狰狞可怖的躯体,不协调的诡异感直冲天灵:“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觉得现在的我很丑陋吗?”

“……外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苏旎突然笑起来。

他会利用自己的外表,动听的口舌讨父母欢心,但一张漂亮娇嫩的脸,恰恰是他在应间区饱受欺凌的原罪。

丑陋或者美丽的外表,他不在乎,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畅快,仿佛置身云端。

“我应该谢谢他的……”苏旎嗤嗤地笑起来。

局势瞬变,舒凝妙警惕地后退几步,没有贸然向前,她仔细观察苏旎一圈,不敢相信这种模样的他居然还有正常沟通的能力。

“他是谁,阿契尼?”舒凝妙将刀横在身前,停住脚步,定定看着他:“阿契尼在哪里?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无所谓。”苏旎冷笑:“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活着,他想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舒凝妙挑眉:“那你还听他的话,在这里当条守门狗?”

“姐姐,我可没听他的话,我不想杀你……”

苏旎答非所问,转动手腕,手心缓缓流下脓液,他慢吞吞地开口:“如果我真的想杀你,刚刚下手为什么不更重一点呢?”

“是吗。”舒凝妙的刀尖对准他,粲然一笑:“让我猜猜,如果彻底砍断你的脖子,先掉的会是你的脑袋,还是我的脑袋?”

苏旎若是死了,异能效果自然也不存在。

只不过赌这未知的刹那太过冒险,舒凝妙坐在牌桌上,手里的筹码绝不会是自己的性命。

“你不敢。”

苏旎阴恻恻地说道:“小时候,母亲给我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犯人想知道人被砍掉脑袋后还有没有知觉,于是在行刑前和刽子手约定好,如果他被斩首后如果还有知觉,就眨一下眼睛。”

“刽子手在斩首后如约拎起他的脑袋,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那颗血淋淋的头,一共眨了十一下眼睛。”

“放心。”他捂着脸的双手施压的同时,腐烂的脸露出颤抖的微笑:“我就算死,也会拉着你一起死的,姐姐。”

与此同时,舒凝妙感觉到了自己脸部同样被撕扯按压的痛楚,共感不过如此。

——唯一不同的就是苏旎没有痛觉,她有。

苏旎放肆大笑,像疯了一般丢开手里的武器,用变形的手指活生生撕扯自己的皮肉,像钝刀子一样折磨着她。

他无法感受疼痛,但享受着他人因他带来的痛苦。

她身上不断有伤口崩裂,根本没办法靠近她。

苏旎打算就这么慢慢地折磨死她。

舒凝妙无耻地想,苏旎要是将伤害转移给在场的任何一个其他人,无论这个人是微生千衡还是艾瑞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砍下他的脑袋。

可她清楚,苏旎如果脑子还正常,就一定会把目标对准她。

除却新仇旧恨,在场的三个人——

微生千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异能天生就不适合灵活战斗,读条需要时间,范围又极其固定显眼,太容易防范,存在可有可无。

艾瑞吉行动受限,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唯一能对他产生威胁的就是她。

舒凝妙轻吁一口气,手指搭在刀柄上轻弹,刀尖对着他抖了抖,似是勾指,她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

“我看不起你。”舒凝妙朝他举着刀,却在不着痕迹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其实很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从你迈进舒家大门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正眼看过你,我看不起你的出身,也看不起你讨人欢心的手段。”

“可最重要的是,你太弱了。”舒凝妙微微一笑:“像你这么弱的人,永远都只能折磨比你更弱小的人。”

“你——”

字字都尖锐刺痛,苏旎被她的话彻底激怒,嘶叫着冲她撞过来。

舒凝妙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这迅速划过的笑容无疑更激怒了面前的怪物。

他冲到她面前,伸出变形的双手,死死卡住她脖子。

变成怪物后,他行动更加迅捷,几乎一眨眼就移动到了她面前。

舒凝妙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微微张开嘴。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想怎么掐死我吗?”

苏旎将她掼倒在地上,能从自己扭曲的双手间窥见一截带血的白皙皮肤,脆弱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我掐死那只鸟,你就要掐死我,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一只落在檐上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缓缓收紧双手。

“现在,你只能看着我,和那只鸟一模一样。”苏旎沉重地喘了一口气:“慢慢地……死在我手里。”

他的身影在舒凝妙的眼睛里微妙地颤动着,沉浸在她死前的挣扎里。

恍惚间,他看见眼前的景象变成无数模糊的色块,逐渐涣散难以聚焦。

被他掐住脖子的舒凝妙像一个幻影,骤然破碎。

苏旎的愈渐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她脸上细密的血水。

她的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力道几乎要把他头颅捏碎。

然而没有痛觉的他对此反应迟钝,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十五岁之后,伤害第一次这么长久地留在他身上,这感觉太过陌生。

窒息的感觉仿佛尖刃,清晰地割开他与现实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薄膜。

苏旎喉咙里发出轻“嗬”一声,背后寒意猛地上窜。

舒凝妙深呼一口气,就这么单手控制着他的头,用另一只手臂圈住他的脖子,紧绷的肌肉和铁钳无二,缓慢收紧,她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异能不会错,但是人总会犯错。”舒凝妙目光冷冷地从他脸上扫过,在他放大颤抖的双目中看到了自己居高临下的倒影:“你看,只是几句话而已,你又忘了什么?”

苏旎瞳孔一缩,意识到了什么,变得异常安静,身体紧接着被她扳折。

骨骼碎裂的脆响响彻整个教堂。

但他身上的伤,并没有转移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什么赌输赌赢、什么同归于尽都是假的,舒凝妙从来没想过和他冒险,也没想过制服活着的他。

他唯一遗忘的,是止步在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视野里失去踪迹的微生千衡。

掌握他生死的人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一击即死。

舒凝妙松开双臂,任由身前的怪物像失去控制的泥人一样瘫倒在地上。

微生千衡的异能范围有限,苏旎的异能太麻烦,她连让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不想给。

教堂间一时静寂到滴水可闻。

舒凝妙快步走向零星排布的长椅,对着靠在椅背后屈膝而坐的人伸手。

微生千衡转过头来,端详片刻她半张脸上大片干涸的暗色血迹。

俩人面对相觑,他自己一张脸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声音有气无力,却还是温柔的:“配合得不错吧?”

从最初进门受伤后,他收到舒凝妙暗示的眼神,心领神会,找到隐蔽的角落待下,假意重伤躲避。

苏旎一开始还能理智地留意他的动作,到最后,却连他展开『宽恕』领域都一无所觉,就这么被舒凝妙几句话激怒,奔向了她脚下的陷阱。

舒凝妙挑眉,弯腰对他伸出手。

这只手形状好看,只不过沾着太多难看的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白皙的肌肤。

微生千衡没什么反应,半晌过去,才抬起食指轻轻搭在她的手心。

舒凝妙瞬间收紧,攥住他指尖,将他就这么从地上拉了起来。

指尖的温度传到手心,舒凝妙觉得也只有这时候,微生千衡这个人才有点真实感。

这人比她想象中心细配合,只是一个眼神,微生千衡立刻就理解了她想做什么,舒凝妙省心,看他顺眼许多。

她拉着微生千衡往里面走,确定他手上刚刚被转移的伤口已经止住血,又很快松开手。

微生千衡被她甩开,仍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好半晌才重新迈步。

艾瑞吉撑着手臂,慢慢挪动一些上半身,脸上的狼狈比舒凝妙有过之无不及。

舒凝妙在她面前半蹲下,打量她别扭的姿势:“你的手脚现在不能动?”

少女还陷在苏旎死t亡的错愕里,听见这句话呼吸轻微地急促起来,她咬唇:“……他挑断了我的手筋和脚筋。”

她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中,短短的时间里,局势瞬变,她看着同学一个个死去,早就绝望,本以为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没想到苏旎会这么轻松地死在她臂弯里。

她哽咽道:“他们全都死了,都……怪我。”

《秘密之爱》中苏旎和艾瑞吉的恋爱线也有这种变态情节吗?

她不记得了。

舒凝妙挑眉:“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异能应该带有治疗属性。”

虽然比起纯粹的治疗型异能不够强,但她如果用『净化』一直治疗,不应该到现在还是这副站不起来的样子。

“我……我试过了,愈合之后,他会反复割断来折磨我。”艾瑞吉支起的身子缓缓颤抖起来:“他是个疯子。”

舒凝妙没兴趣听她的受骗史,抓住她肩膀将她拎起来,直截了当插话:“那你为什么和他来这里,阿契尼呢,他想做什么?”

被她粗暴地摇了摇肩膀,艾瑞吉听到阿契尼的名字,突然激动起来,语速极快道:“我跟他来是因为阿契尼说需要我完成一件事,但是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过阿契尼……我只是待在这里,然后苏旎突然发疯,把所有人都杀了。”

舒凝妙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他想要你做什么?”

“他……他想要我的异能。”艾瑞吉语带颤音,在舒凝妙如同铁钳般控制着肩膀的双手下,还是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他想要净化。”

“什么意思?”舒凝妙眉头轻皱,一头雾水。

“他的异能……可以夺取我的异能,只要我甘愿被『献祭』。”

舒凝妙眼皮一跳——这个条件确实成立,阿契尼的异能如果真是祭祀之火,和传送的性质一样,如果艾瑞吉的意愿足够强烈,连异能也能通过火焰成为同样的“供品”,以他的火焰为介质传递。

然而这一切都有条件。

——舒凝妙倏地按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皮肤上几乎刻下一道深痕,声音骤冷:“你蠢吗?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把异能给他?”

艾瑞吉脸上的眼泪将污渍冲开一道水痕,声音还强装镇定:“因为我做不到啊。”

“什么?”舒凝妙眼睛微眯,转头和微生千衡对视一眼,俩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我的异能……你看到了,我连最小的污染体都无法完全净化。”艾瑞吉别过头:“异能在我手里毫无用处,但如果在阿契尼手上……他能够通过潘多拉,净化这个星球的污染,那能救多少人?”

舒凝妙单手提起她,环顾四周一圈,把她放在教堂一侧早已断裂的圣女雕像底座上:“你就坐这里吧,挺合适的。”

艾瑞吉也不反驳,垂下目光绞着双手安静地对自己用净化异能,舒凝妙在周围摸索,确定这里没有隔间或者地下室。

阿契尼似乎不在这里。

但听完艾瑞吉的描述,舒凝妙心里已经清楚。

阿契尼声势浩大地警告庇涅,却迟迟未动手,等待的最后契机恐怕就是艾瑞吉。

至少这是个好消息,她斜瞥了一眼坐在底座上低垂着头的艾瑞吉。

只要艾瑞吉还在这里,阿契尼一定会现身。

艾瑞吉忐忑地抬起一点视线:“不先离开吗?这里不安全……”

舒凝妙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总不能让你爬着出去。”

艾瑞吉面色顿时涨红,低头专心给自己治疗。

教堂里再次陷入安静,舒凝妙单脚撑着椅背,反坐在靠椅上,神色难辨地打量着地上苏旎变异的尸体。

微生千衡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表情也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艾瑞吉用余光瞥了瞥舒凝妙,又看了看微生千衡,才突然发现这两人同时出现的违和感。

他们关系很好吗?

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微生千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正巧对上视线。

彩窗玻璃五颜六色的光斑,恰巧有一块落在他额边,他微微眯眼,编起的长发落在胸前,沉静和煦,叫人无端觉得安定。

然而单独看他的眼睛,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那泓死水般的黑寂瞳孔,像清澈溪水下突然裁断的深渊。

艾瑞吉心突地一跳,快速转开视线去找舒凝妙。

微生千衡却轻声开口:“我记得你。”

艾瑞吉下意识就想摇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摇头。

他却偏头看了一眼舒凝妙,视线又轻飘飘落在艾瑞吉身上,轻柔的话语宛如一声惊雷:“上次你和时家的那位少爷一起来的教会,你不记得吗?”

艾瑞吉和他同时看向舒凝妙,声音瞬间变形:“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舒凝妙心里思索着阿契尼的踪迹,半是留意半是走神,见他们视线一起投过来,过了半晌才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艾瑞吉紧绷的面孔,她神情微妙,倒没说什么:“是吗。”

她心里现在满是阿契尼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再者,她其实也并不在意时毓背着她做什么。

艾瑞吉好不容易接好自己的手,指甲又紧紧陷入皮肉。

她自认问心无愧,但时毓和舒凝妙关系匪浅,这么一说到底气氛尴尬,微生千衡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周围实在安静,察觉不到任何物体靠近的声音。

舒凝妙绕了一圈,把室内所有能点火的地方都掐灭,最后站定在她面前:“你和时毓去教会做什么?”

她还以为舒凝妙不会问了。

还好给了她解释的机会。艾瑞吉松了一口气,飞快解释:“那天我用道具传送到新地,弄错了传送的地点,落在了孤儿院附近,我很害怕被修女妈妈发现我没有在科尔努诺斯上课,恰好遇到了时毓,我就求他帮忙遮掩,他把我捎去了教会,只是这样。”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什么秘密可以隐瞒的。

蹊跷太多。

舒凝妙眼角微动。

时毓刚去过新地,为什么又去?传送道具固定好了锚点会因为什么出错?时毓怎么会无缘无故帮她?

世界上的巧合都凑做一处,才能凑出这样一局来。

“我们什么都没做。”艾瑞吉还在辩解,视线游移,越过她肩头,在看到她身后景象时,瞳孔惊讶地紧缩起来:“等等……后面……”

舒凝妙霎那间扭头,感觉到艾瑞吉激动地伸出全身唯一可动的双手,用尽全力将她往旁边一搡。

身体失衡,艾瑞吉从底座上跌落下来。

散乱头发后露出她彻底慌乱的表情,艾瑞吉瞳孔几乎紧缩成杏仁大的一点:“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