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Interval

身体好像先于大脑而动作——又或者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本能地向后反击。

飞扬的水流激起大量气泡,飘飘荡荡。

气泡在她面前逐渐消失,她什么也没有砸中。

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脚踝,手的主人一动不动,静静漂浮在她下方,气流卷起对方乌黑的发丝,微微颤动。

……那人在水中的阴影下慢慢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庞,几缕如丝般柔软的黑发随着水流轻抚过她的小腿。

他漆黑的双眸安静地凝望着她。

水中美丽至极的面容比任何怪物都要令人心生恐惧。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微生千衡漂浮在水里,就像一具死去的尸体t,在这样的时刻,舒凝妙反而有些出神地想到,他何尝不是一条游魂般的白骨鱼?

微生千衡就如同一条飘荡的游魂,阴魂不散地挡在她面前。

他怎么会出现在研究所?也是为了那些遗留下来的资料吗?此时此刻,舒凝妙已经连深究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心力都没有了,只想把他一脚踹开。

偏偏是现在,最不利的局面,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他纠缠了。

微生千衡一定又在施展『宽恕』,她能感觉到异能道具带来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

他是死了,但她还活着,在水下待得时间越久对她越不利。

转瞬之间判断出形式,舒凝妙护住手里的东西,抬起腿用力拽回来,一下没甩开他藤蔓似攀附的手,心中怒气陡生,又踹了一脚,将他头踩偏过去。

没想到这一踹,真的让微生千衡松开了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在水中的影子像幽魂一样飘到了她面前,朝她伸出了苍白的手。

阴冷的气息掻过她的脖颈,像某种尖利的指甲挠抓着皮肤,她隐隐感觉到颈边那部分皮肤好像冒出了细小的疙瘩,拟态的腮腺在对方异能的作用下瞬间消失。

脖颈腮腺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某种甜腻的,仿佛果实被揉烂的味道,紧随而来的是微生千衡死死捂住她脸的五指。

异常冰冷的手指按住她的嘴,有些许咸腥的海水在慌乱中呛了进去。

舒凝妙一手护着文件袋,手指猝然捏紧,手臂浮现出青筋的轮廓,还没等她蓄力反击,微生千衡已经凑过来,将唇用力贴在她耳边,声音贴着水流传进了她的耳膜,随之而来的还有黏腻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气泡争先恐后地从她鼓膜里钻出来。

“别上去了,留在这里。”他环着她的脸,手臂传来过重的力气,咬字模糊地重复道:“别辜负我难得的好意。”

她怎么可能信他——舒凝妙发力拽住他头发往后扯,仰脸从他手中脱出来,她扯了扯唇角,无声做出口型:“滚!”

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轰鸣声,她察觉到气流的异常,冷冷瞥了一眼微生千衡,没有工夫再跟他纠缠,松开手往上游去。

身后不远处,微生千衡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直到浮出研究中心,她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

越是如此,她越是笃定将要发生什么她无法控制的事情,极度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脏,来得就和忽然间的震动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这片建筑在她游出不久后无声倒塌,舒凝妙迅速往回游,整片海域的气流似乎都被刚刚的震颤扭曲,水流裹挟着各种海底植物的碎片旋转撞在一起。

她穿过旋涡迅速往原来的方向游,远处有一团显眼的白光,应该是艾瑞吉害怕她找不到自己,用自己的异能在标明方向。

看到她游近,艾瑞吉收起手上的异能,忙不迭地把蓝宝石往她身上塞,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她往上游,四周都是同样惊慌失措的学生。

舒凝妙往上打了个手势,问她老师呢?

出现这样的意外,上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到现在都没看见一个老师,水里只有一时失了方寸的学生。

艾瑞吉摇摇头,她不清楚。

海面上的救援迟迟不来,几个班领头的学生对着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先往岸边游,以异能者的体力游回去绰绰有余,一直留在这里反而会有被水流冲走的危险。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大部分学生都同意了这个办法,谁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交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校方。

轰鸣声势不减,汹涌的水流仿佛要将他们一并冲走,巨大的洋流激荡成浪,将水面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滴溜溜地打转。

艾瑞吉紧紧地拉着舒凝妙的手,随着大部队一起往前游,她每一根手指都绷得笔直,僵硬无比,越是这样,在水中却越容易失去平衡,没游两步,手心就一空。

她睁大眼睛回头望去,舒凝妙的指尖正主动从她手心中抽出来,迅速收了回去。

艾瑞吉张了张嘴,想要问她发生了什么。

黑发少女瞥了她一眼,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动作冗滞得像是慢放,却显得异常轻巧。

紧接着,水波卷过来的废弃金属片从俩人的间隙中直冲而过,差一点就切断了她的手指头。

也只是这一点后退的距离,舒凝妙整个人都被卷进了海中旋涡的范围。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被卷于其中,舒凝妙没有慌乱,只是似有所感地抬头。

旋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扭缠绞颤,她清楚地瞥见漩涡中有无数条长长的白色物体正顺着旋涡中心汇流,速度太快,甚至在水里画出道道拖曳的白色弧线。

这披着白布的物体,她在仰颂教会时见过,是微生千衡用泥捏的白衣傀儡。

又是他——微生千拦住不让她离开,原来是有自己的计划,他要做什么?

这次,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学生吗……不像,他如果想杀了所有下水的学生,一开始就不该给他们留出上岸的机会。

这些在徘徊的白衣傀儡,并没有流露出攻击的倾向,在此处聚集,似乎只是为了制造出更大的旋涡。

她顿住,紧接着将手里的文件塞进防水服,转身主动往旋涡中心游去。

艾瑞吉停住,看着舒凝妙头也不回地跑了,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路过的同学看见她呆呆飘在原地,不由分说地拽着她手一起往岸边游。

她忍不住回头,舒凝妙的身影已经被旋涡所吞噬。

舒凝妙遁入旋涡,急湍的水流猛地把她往风旋中心推去,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应该晕过去了,哪怕她已经拿回了拟态的蓝宝石也差点呛水。

顶着压力往上游,才能看见一点水面波澜的光,她伸手抓住旋涡中的一条白布。

白布被她扯下来,里面都是破碎的泥沙,顺着水流打在她脸上,粗粝生疼。

扯开这一条,她才看见这团团旋转的白布中心包裹的是什么,是学校的巡航船,一整艘船都被这群微生千衡控制的白衣傀儡扯下来了。

仔细一看,船里空空荡荡,只是个空架子,老师们和霄绛应该都已经提前弃船离开。

确定了这个讯息,她不再逗留——她和微生千衡的这些把戏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交道,这人不死不灭,用寻常方法对付只是浪费时间,她连多碰一下这白衣傀儡的欲望都没有,径直往水上游去。

她怀疑微生千衡想借这旋涡做什么,暂时没有往岸边游,一离开旋涡的范围就钻出了水面。

旋涡周遭的洋流还算平静,她往伽勃的方向眺望,远处太阳升上来,鲜红欲滴的太阳向远处延伸,像是熔岩烧红了地平线。

水面上起伏闪烁着无数金点,和暖的日光打在脸上,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和封闭黑暗的海底宛如两个世界。

舒凝妙用力吐出一口气,就感觉自己连人带身子从背后被拎了起来。

霄绛站在一艘小皮艇上,把浑身湿透的她捞起来,皮艇上还有勒克斯和两个其他老师。

只是一个环视,她本来开口想和霄绛说话的动作顿了顿,一股违和感扑面而来。

霄绛是很直截了当的人,不会考虑什么风险,既然她在,就不可能不主动下水救人,除非她有更优先的任务,或者这艘救生艇上有比她话语权更高的人。

舒凝妙抿住微张的唇,低头掩住表情,勒克斯先几步扑跪到她面前,着急地想要抓住她肩膀,又尴尬地悬空,双手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有你吗,其他人呢?”

舒凝妙避开身体,拧了拧湿漉的头发:“他们已经往岸上游了,应该没事。”

反常的是,听到这个答案的勒克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放松,反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不行!怎么能上岸!”

舒凝妙的眼神瞬间凌厉地望向他,勒克斯被她眼色一瞬间出现的冷光弄得怔了怔。

他很快找补:“你们不应该擅作主张决定回去的,不知道在海里很容易迷失方向吗?刚刚我们的船被什么东西拖下水了,我们刚弄好救生艇就让其他t老师去找你们了,有行使者的异能保证,肯定比你们游回去安全。”

舒凝妙闻言也不出声,扭头移开审视的目光。

现在其他老师去寻找往岸边游的学生,已经晚了。

只是沉船后反应的一丁点时间差,正好让他们错过,这是巧合——还是微生千衡的目的?

她观察了一眼现在漂浮在海面上的救生艇。

这艘救生艇在霄绛『朔风』的异能下勉强在海面上行驶,环绕在小艇周围的风稳健地托住了底部,而作为海面上唯一漂浮的救生点,霄绛不能随意离开,似乎说得过去。

霄绛踩在艇上探身往水里看,眼神不往她这边看,只是伸出一条腿踩碎一片飘上来的白布,嘴里骂得念念有词:“这什么鬼?”

整片海里都飘着这白色的东西,它们虽然不像污染体一般会攻击人,这么密密麻麻一大片,看着又怪瘆人的,短时间清理不掉,还阻碍了他们的行动和视线。

如果是袭击还好,这莫名其妙的沉船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没有,霄绛憋得一头火。

舒凝妙隔着距离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收回视线落在勒克斯身上,目光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尖锐意味:“我们不回去吗?”

有霄绛的异能控制根本不用担心失去方向,海面随时可能出现旋涡,他们为什么要傻傻待在原地?

勒克斯也落了水,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粗眉大眼的越发凸显,面对她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气势竟然落了下风:“呃,先等其他老师把学生都救上来……总之保证学生的安全。”

“过去这么久,他们可能已经上岸了。”舒凝妙说到这里,稍作停顿,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而且就算找到他们,这艘小艇也载不下这么多人。”

勒克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慌了神,舒凝妙的提醒才让他意识到,这艘小艇本身只能载七八个人,在霄绛异能的控制下才能勉强保持不沉——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捂住额头,还在努力维持错漏百出的安排:“先找到学生……先确认安全再说。”

观察到他脸上的慌乱,舒凝妙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自她上了小艇以来,霄绛并没有和她说过话,其他老师也沉默着完全听从勒克斯的安排。

显而易见,这次异能实践真正的话事人其实是勒克斯——勒克斯贝利亚。

他或许在校时表现优异,当老师凭借性格也游刃有余,但真遇上大事,还是慌了阵脚。

而在场有经验的霄绛和其他老师,没有一个人打算给他建议,而是全由他胡乱做主。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原因是什么她暂时还不清楚。

是因为他年纪轻轻才毕业,就可以凭借校长父亲的关系领导他们?还是因为更深层的理由……总之,勒克斯的手忙脚乱向她暴露出了自己的用意——他根本不想让学生离开这片海域。

岸上一定有问题。

她当下就有了决断,转了转手腕,给了霄绛一个眼神,边往后退边说道:“那老师,我也去帮忙找,快些找到我们也能早点回去。”

“哎,等等,你!”勒克斯一惊,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冲来的动作被霄绛有意无意间挡了一下,舒凝妙一眨眼便滑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勒克斯呼喊的声音被瞬间放大的水花声所淹没。

她顾忌着勒克斯的异能,没有浮出水面,慢慢从水中潜下朝着记忆中陆地的方向游去。

好半天,岸口一处水花溅起,舒凝妙猛地从水面钻出,攀住岸边缓缓起身,神色已经疲惫至极。

一连串的变动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往岸边游,还是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他们比她先离开,现在应该已经全部上岸了。

早晨离开时,气温并不算高,但如今她一浮出水面,就有股无法忽略的热气扑面而来。

舒凝妙缓缓从浸湿了水的空气中抬起头,眼前的岸口通向伽勃聚居的村落,路一直向前延伸,尽头不是日出时刚升起的太阳的光辉,而是一片烧透了的火光。

摇曳的冷冷火焰,合着袅绕的浓烟,丝丝缕缕卷进上空,与初生的云雾合为一体,显现出一片惨淡的红光,整个伽勃都被笼罩在这一片红光之中。

她先看见这成串的火海,哭叫声才突兀地涌入脑海,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抱着家禽,不断地有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坚固的石屋在灼烧下轰然倒塌半数。

她脚步逐渐变大,由疲惫地前进逐渐变为奔跑。

有人叫她的名字。

舒凝妙转头看过去,是之前决定先往岸上游的学生,他们的防水服还没换,已经被熏得灰头土脸,科尔努诺斯的学生此刻全然忘了之前对这些村民的嫌弃,有的在尽力用异能灭火,有的在疏散村民逃命。

后头追上来的老师们也都已经跟着学生一起上岸,E班的导师正跪在地上给烧伤严重的人治疗。

没有换衣服,她能明显感觉到接近村口时脚下的黏腻,旁边就是海,一直有水系异能的学生试图灭火,火灭不掉,是因为有优良的助燃剂。

这样的大火她看过太多次,已经能分辨出区别,普通的火是烧不了这么浓、这么高的,只有由潘多拉点燃的火才如此残酷、持久、漫长而绝望,看不到熄灭的希望,几乎要将所有毁于一旦。

他们说,这火是瞬间烧起来的,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出门,火已经从村头烧到了村尾。

有个老师在和翻译一起询问:“发生了什么?”

逃出来的人比画,你们的船刚走不久,就来了一帮裹着红头巾的人,凶狠地捅了几个村民,满地都是血啊,村里的老人拽着他们讨说法,也被砍死了,这时候,海那头响了很大一声,那些人忽地就停下手,把村子用火一点溜走了。

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突然哭嚎一声,发出近乎泣血的声音:“红沙党!那些人是红沙党!他们所有人都戴着红色的头巾,我不会看错的,这些因妥里人——啊——我要杀了他们!”

“海里的声音一定是他们的信号!他们的同党给了信号,他们才逃走。”

老师们面面相觑,颤声道:“……因妥里。”

舒凝妙半跪下来,指尖在燃烧过的地面上滑过,有一点点黏腻的黑色沾在她指腹上,是潘多拉燃烧后产生的废料。

反对开发利用潘多拉的因妥里人,怎么会滥用潘多拉当可燃剂?

喊她的人是艾瑞吉,她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水光。

她问她:“怎么办?舒凝妙,怎么办?”

艾瑞吉不知道即将发生的更远的变故,只知道一个劲拉住她的手腕,呼吸声沉重得像是有块石头死死压在上面:“舒凝妙,怎么办?尤桉他冲进去了,我们拉不住他。”

旁边逃出来的人听到尤桉这个名字,突然说道:“他老爸要去喂猪的时候被那些人捅了,身子还挂在围墙上头,起火的时候,他阿妈就没出来。”

艾瑞吉抓着她的手,手心颤得像筛糠,另一边的莲凪也在恳求导师去救救尤桉。

E班的导师看着眼前沸腾着的火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另一个班的导师冷静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火场,比较难处理,他是自己进去的,我们只能优先保证在场学生的安全。”

莲凪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失声:“那就不管他了吗?”

E班导师接话缓和气氛:“已经联系上最近的治安分局了,军队也在赶过来,很快我们就能离开,后续的搜救让专业的人负责,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知道吗,行凶的危险分子随时有可能回来。”

说话之间,烧塌的瓦砖从房屋上滚落下来,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响,叫人心惊肉跳。

一道声音打破僵持的死寂。

“那我进去看看。”舒凝妙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她不怕火,尤桉是火系异能者,更不应该怕火,这么久没出来,大家都能预感到里面有什么其他事发生,尤桉本就不是奔着活命去的,老师们自然也不敢为他冒险。

舒凝妙的脑子很清醒,身上的水是凉森森的,焦煳的气味熏得她鼻子又酸又胀,她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现在形势尚不明确,她应该尽快离开,不能再扯进这奇怪而危险的局面。

但她的脑子也一下子清楚了,伽勃t的事如果就这么让官方接手,她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微生千衡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火光映着舒凝妙平静的脸,她双眼中倒映着的红色,不似爆裂的毁灭的火,而是一种毋庸置疑的……让人心生安定的力量。

艾瑞吉曾经为这种无动于衷而沮丧,但又无数次庆幸,还好有她在。

一个没拦住,其他的更不可能拦住。

导师没办法,只能让她进了已经被滔天大火吞噬的伽勃,大火燃起的滚滚浓烟像天然的屏障,已经几乎看不见村内的景象。

她遮住口鼻往记忆中尤桉家的方向去,周围的树被烤干完全脱了颜色,尤桉家的屋子两边都倒了下去,窗户歪歪趔趔往下掉,破了一个大洞。

院子上的床单随着火势往上飘,沾着黯淡的血色,她没有看到活人的迹象,但院子上没有其他人所说的尸体,尤桉肯定来过。

她犹豫一瞬,还是蹚进了屋瓦遍地的内屋。

一地的废墟,屋子墙角端正地靠放着两具模糊的焦黑,她往前踏一步,火舌倏然在眼前蹿起。

火焰发出一阵爆破声,舒凝妙敏锐地从中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那两具焦黑前,那是两具已经被烧得快要炭化的尸体,尤桉蜷缩在两具尸体中间,火烧得他的皮肉往下掉,她甚至能听到火炙烤着皮肤的爆裂之声。

如果他不是拥有火系异能,烤到现在不可能还有呼吸。

她伸手抓住他拽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拽哪里,他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烧脱了的皮和透明的汁液顺着骨头滑下来。

烟雾让她的嗓音沙哑而短暂,她提高声音:“起来!”

“——尤桉!”她抓住他两只手,大声呼喊:“起来,用你的异能。”

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动也不说话,真像具尸体般任由她拖拽。

舒凝妙缓缓地松开手:“我给你三秒钟时间,如果你不想活,我就走。”

“舒凝妙。”

他一开口,嘴里就有血泡不停地冒出来。

这被火势熏燎已久的声带,发出的几乎不像是人的声音。

他喊完她的名字,仿佛停顿了一个世纪,费劲地说下去。

“我找不到我弟弟。”他说:“对不起。”

舒凝妙不知道这声抱歉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母说的,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思绪仿佛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

“我知道他在哪里。”她原本正要慢慢松开手,手指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尤桉的手臂:“我知道他在哪!”

尤鸹……根本不在村子里,这小孩昨天告诉她,今天等他们出海了他要在海边的礁石那儿服下佩奥,佩奥的副作用很强烈,他不会有中途醒来的机会。

他还在海边。

听到她的声音,刚刚还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少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又强撑着灵魂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

以他现在这副模样,能不能顺利走出这个屋子都要再掂量掂量,舒凝妙抓着他胳膊转过身,半背半扶地将他带出去,尤桉步履踉跄,身体摇摇欲坠靠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隔在他们中间,蹙了蹙眉,回头时注意到一团黑影从他们中间坠了下来,居然是那只薮猫。

它主动跳下来,精神还算不错,身上只烧焦了几处皮毛,尤桉刚刚蜷缩着躺在火里,似乎也是为了护着它。

“我回来的时候,只有它活着,真幸运。”尤桉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地说道:“我不想再活着了,但它应该还想继续活下去。”

她垂下目光,薮猫跳下来,矫健地穿梭于废墟间,像是在帮她探路,没有碰到一点火,它自己就可以离开,但还是乖乖待在尤桉的怀里,和他一起等死。

尤桉吸吸鼻子,发出轻微的抽气声:“你闻到了吗?”

舒凝妙回他:“什么?”

“哼哼被烤熟的味道。”

舒凝妙没有理他,尤桉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异能,有他控制火焰开路,出去只用了之前不到一半的时间。

拖着血淋淋的尤桉,她绊绊磕磕往海边走,庇涅官方的军队还没有赶来,谁也不知道袭击的人会不会回来,多耽误一分钟,尤鸹就多一分危险。

尤桉已经连说话都勉强,舒凝妙让他少说话,因为嘴里吐出来的血会淌进她的领口。

弟弟还活着给了他一点希望,他眼里稍微有了些神采,小声地、轻轻地埋怨尤鸹有了小秘密,告诉了她,却没告诉自己。

然而说完,他又呆滞地放空片刻,意识到是自己没能好好听他说话,重复地呢喃:“对不起。”

舒凝妙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抵达地方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发现之前搁浅在白色沙滩上的那艘小艇不见了。

薮猫走在最前面,发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她的手一下子紧了紧,心底溢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尤桉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异常,用气声说道:“呱呱,他在这里吗?”

舒凝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礁石前,猛地一只手弹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个身影激动地从礁石旁窜出来,瞬间被套上一个『矢量枷锁』的黑环,她拉了一下方向,对方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还没接近礁石,她就已经从影子的身高判断出对方不是尤鸹,这人比尤鸹稍微高一些,身形却还要更消瘦。

最重要的是——

她紧紧盯着从沙滩上狼狈爬起来的少年——不,应该说是男孩。

他看上去只比尤鸹大两三岁,又黑又瘦的,像只细长的猴子。

这人穿着方便泅水的裤子,赤裸着上身,只有一条红色的头巾,将脸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那双眼睛和尤鸹形容的一样,又大、又亮,还充满光彩。

尤桉看到这抹亮红色的头巾,身体微微痉挛起来,喘息声愈发浓重:“尤鸹呢?”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舒凝妙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对着那红沙党的男孩颤抖着嗓子说道:“我弟弟在哪?”

那男孩害怕地举起手,眼睛激动得都有些红,一个劲摆手,大声地对他们呼喊:“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我救了他。”男孩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好像生怕他们误解,用胳膊挥舞向海边的方向:“我把他放在小艇里,他没有事,我是来帮他的,你们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不是、我们、干的。”他比他们还要激动,如遇大赦般又蹦又跳:“我们没有杀人,我们也没有放火,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是我做的,我在海上看到有火,想到鸹吃了我的佩奥,才过来的,你们要帮我证明。”

尤桉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用尽全力嘶吼回去:“不是你,你们也是一伙的!”

男孩瞳孔震颤,大声地反驳,嘴又笨,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不是我们!”

舒凝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开口道:“我现在过去接他,你可以把你的小艇拉过来吗。”

男孩攥了攥拳,片刻后才说道:“我不相信你们,我先上船,然后再把他放下来,你们,离远一点,别靠近。”

“好。”尤桉一口答应下来,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

男孩面朝他们,倒着一步步走到海边,快速跳到漂浮在岸边的小艇上,动作麻利地解开锚绳,想要抱起沉睡的尤鸹,似乎是力气太小,没搬动,他又换了一个姿势将尤桉背起来。

“好了。”他远远地,带着一丝犹豫望向她:“你现在可以慢慢过来了。”

他一手紧握着尤鸹的胳膊,一手推开小艇,打算等小艇漂出一段距离后,再将尤鸹抛给她。

她按着对方的节奏缓缓靠近,快到边缘时,他因为背着尤鸹,只能腾出一只手,锚绳还没收完,打手势示意她再慢点。

舒凝妙停下脚步,想起什么,突然开口:“你说不是你,你看到行凶的人了吗?”

男孩低着头:“没看见。”

舒凝妙轻声说道:“也就是说,你没在海上看到别的船。”

男孩说:“这海上只有我一条船。”

舒凝妙安静下来。

袭击伽勃的是因妥里的红沙党,他们如果不乘船逃离,还能躲去哪里?

他终于完全解开绳子,抬起头,郑重地说道:“不是我们,我们住在海边,庇涅人来了,我们都会死。”

男孩说完,平t静地低下头,用一个很滑稽的姿势,费力地抓住尤鸹的胳膊,把他往前推,想要把他从小艇上推过来。

尤桉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似的,挣脱开她的手,直起身子趔趔趄趄往海边跑,嘴里小声呢喃弟弟的名字。

舒凝妙深吸了口气,仰头望向蓝天,白烟弥漫遮掩了实现,天空看不见除了烟和云之外的东西,周遭哔啵的火声仿佛也在远去。

男孩顿了顿动作,仰头大声地说道:“你们要帮我证明啊,我真的不是坏人!”

尤桉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舒凝妙瞳孔逐渐缩小,看见头顶空中的云层划过一道气流。

明亮的尾巴划破空气。

那只是很小的一声“咻”。

然后是寂静。

围着红色头巾的男孩,在边界分明的白色沙滩和蔚蓝海洋里,像一个鲜明的靶子。

他直挺挺地站在船前,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前搂着尤鸹的姿势。

一枚蓝色的子弹从他眉心穿过,随着一声巨响嘭的爆裂开,头骨炸开滚了一地,满目狼藉。

有什么东西炸飞到他手里,尤桉颤栗着举起手,是一片带着肉屑的头盖骨。

仿佛时间暂停般的寂静中,尤桉疯了一般向小艇上冲过去。

苍穹之上,千百颗子弹如同流星般从半空中倾斜而下,带着短促光芒的火花,四散乱飞,顷刻间将那艘小艇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