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迸飞出大片礁石碎片,原地留下一圈凹陷的弹坑。
海岸边的人被同时掀起的海浪吞没,空中的攻击忽地停止了。
舒凝妙紧盯着盘桓在上空的直升机,周围的声音逐渐淡去,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疯狂跳动的声音。
这紧要的关头,她的脑海里闪动的却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
队伍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老师,为什么偏偏是由刚毕业不久的勒克斯担任领队?
贝利亚家族投入大量资源支持卢西科莱上位,现在到了卢西科莱回报的时候了。
卢西科莱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向因妥里宣战的理由,让勒克斯负责领队不过是为了镀金,如果没有微生千衡搅局,勒克斯本应带着学生从伽勃的“袭击”中安全返回主都。
——这样的成绩,能否让他成为他梦寐以求的行使者?
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她无比清醒,一幕幕回忆在她脑海中重现,她曾经见过眼前这架发起攻击的直升机,她和普罗米修斯的人在桥上落水后,治安局派过来救援的就是这种直升机。
在这样的距离下,半空盘旋的直升机难道没看见还有其他两个人吗?
未必只是没看见。
她完了。
舒凝妙猛地反应过来,转身狂奔,冲回燃烧的村子。
子弹击碎小艇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尤桉追着坠水的小艇跳进了海里,没时间再细想,如果被天上徘徊的直升机注意到,下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就是她。
子弹激起的大片烟雾还未平息,借着烟雾的掩护,她再次冲进焚焚烈火,咬紧牙关抓起地上被潘多拉浸湿的土,毫不犹豫按在自己的手臂上,周围的火瞬间被潘多拉引了过来,瞬间点燃她的皮肤。
不行,还不够。
她抓起燃烧的木块,抵在自己没被火烧到的皮肤上,直到皮肤开始渗出血迹。
视线开始涣散,舒凝妙抬起头,浓烟挡不住她瞳孔中的战栗,远处似乎有人的谈话声,但她此刻只能听到自己几乎突破临界的心跳。
火光中,有一个黑影就站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舒凝妙想看清楚,竭力睁开眼睛,周围所有的景象都在视线中剧烈摇晃,微生千衡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周围都是火,只有他黑发散着,湿漉漉地贴着脸,还在往下滴水,格格不入地站在她面前,像是幻觉。
眼前的黑暗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舒凝妙破罐破摔地合上眼。
啪嗒。
啪嗒。
她好像听见了潮水的声音,是在做梦吗?
尤桉在浪花尽头,孤独站立,火光残忍地撕裂了安静的海。
啪嗒、啪嗒。
万籁俱寂的海边,她的注意力被逐渐清晰的啪嗒声吸引,像是有孩子赤着脚从沙地里跑过的声音,脏兮兮的,踩着被血浸湿成团的污泥。
尤桉的脸在枪火中一闪一闪的亮,少年的面容像被水汽覆盖,模糊融化,直至彻底消失。
光灭了。
她怔忪很久,面前只有一片熟悉的黑暗。
梦境是不真实的,但她很清醒,感受无比真切。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而是再次陷入了弦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一个由无数弦流组成的模糊影子盘腿坐在她身后,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个影子是谁。
『弦』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微生千衡存在。
微生千衡的虚影轻飘飘贴上来,手扶着她肩膀,轻得像缕缱绻雾气:“我提醒过你,不上岸,是不是更好?”
他伸出另一只半透明的手,打了个响指,光亮照亮了这片地方,也照亮了她的脸,昔日白皙的皮肤爬满了还未凝固的伤疤,皮肤凸出青紫的血管。
舒凝妙站在原地,展开手掌,防水服的边缘隐约透出深色的血迹。
少女的目光如冰般掠过他,随后闭上了眼睛,既没有表现出往日的厌恶和愤怒,也没有说一句话,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舒凝妙已经从无数次教训中认清攻击微生千衡根本没有用的事实,眼看她连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微生千衡歪了歪头,弦流组成的虚影竟然缓慢长出活人的皮肤,生出铂金的亮色头发,构成一张活人的脸。
“不想和我聊聊吗?”他眯起眼睛,弯了弯唇,对着她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你还是更想看见这张脸?”
舒凝妙终于有了反应。
只不过这反应并不算友好,攥紧的拳头打在“时毓”的脸上,虚影顷刻间被打散成一片。
与此同时,又一道虚影凭空出现在她身后,湿腻的手指滑过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口。
“舒凝妙。”微生千衡指尖触在她颈间凝固的血迹上:“你怎么总是这么恨我?”
舒凝妙转身后退两步,伸手盖住后颈避开他动作,闻言嗤了一声。
微生千衡站在原地,手指抻直,依旧保持着那虚幻的微笑:“没错,算我杀过你一次——因为阿契尼,但你也杀了我几次,我们已经扯平了……”
舒凝妙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带着嘲讽的弧度:“微生千衡,我想你死,永远去死。”
闻言,微生千衡忽地笑起来,笑声让舒凝妙皱起眉。
“时毓”的脸面无表情闪动着,逐渐变化回微生千衡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眼终于有了光泽,那是错乱疯狂的神色。
“我等着你。”他喃喃:“我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微生千衡的声音逐渐飘远,眼前光亮渐大。
她意识痉挛着回笼,忽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只有白得刺眼的灯光,她身体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耳畔传来熟悉的监护器的滴滴声,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大概已经在医疗所了,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处理,应该刚到不久,比她预料中的情况好很多。
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结实,这样一通折腾还能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手术室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到能让她听见门外的议论声。
“……不能这样,我刚刚了解过了,她状况很不好。”有人低声恳求:“如果她死在这里,您的仕途就毁了。”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那冷漠的,熟悉的青年男声,甚至能让人听出他说话时带着淡淡讽刺的表情:“让我进去。”
“这里已经是帷南市最好的医疗所了,也有会治疗的异能者,让他们来就行了。”
那人已经有些不耐:“整个庇涅,不会有比我更好的治疗系异能者。”
舒凝妙合上眼睛,心里悬着的石头一点点落了下来。
随着门的开合,顶上的无影灯被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瘦削高挑的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病床前,目光怔怔,只是看着她。
舒凝妙脸上覆盖着呼吸罩,静静地躺t着,睫毛虚弱地覆盖在苍白的肌肤上,伤口触目惊心。
……真正看到她躺在这里的一瞬间,他甚至是恨的。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指尖,想感受她脸上的伤口,指尖刚触及她的皮肤那一瞬间,眼睁睁看着她突然睁开眼。
舒凝妙呼吸面罩下的唇突然扯了扯,发出模糊短促的音节:“先别动。”
维斯顿手僵在原地,阴郁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把我衣服里的东西拿走。”舒凝妙的唇快速张合,仿佛丝毫没受到身上骇人的伤势影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什么东西?”维斯顿的动作和思绪一样快,说话的同时倏地伸手覆向她腹部,整件衣服已经烧化,和鲜血淋漓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帷南市医疗落后,这里的医护不敢贸然剥离她伤口上的衣服,竟然没发现她衣服下还藏着东西。
他一边使用异能止血,一边小心翼翼地挑开衣服,取出一个被密封得完好的文件夹。
“好蠢。”维斯顿唇抿成一条线,绿宝石般的眼珠上布满血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是把珠宝缝在内衣里的老太太吗?”
舒凝妙几乎能听见他关节绷紧摩擦的声音,她静默片刻,轻声开口:“你哭了?”
维斯顿沉着脸看她,没有说话。
“我有分寸。”舒凝妙顿了顿,总算说了点好话:“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维斯顿脸色是苍白的,瞳眸幽绿,蒙了层细细的血丝:“你差一点就死了!如果不是你的伤实在棘手,又正好没伤到骨头,医疗所也不会同意我来治疗你,你拼死保下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没有如果。”她轻轻动了动头,眼睛转向他,唇形无声张合:“因为这是我自己烧的。”
她没在说空话安慰他,主动拿起火灼烧自己的时候她就开启了异能的【懒惰】状态,【懒惰】的治疗双倍状态对自愈也有效果,虽然不明显,但足够她撑到救援来。
庇涅的直升机既然在附近,她笃定很快就有人会来火场搜救她,她没有多少时间,还必须让他们确信她一直待在伽勃村子里打转,没有看见海边发生的任何事——如果她还想回庇涅的话。
伪装长时间被灼烧的痕迹只是第一步。
她的伤势必须足够重,重到让救援的人只能把她就近送到附近的医疗所,这一片地区医疗水平都不高,她只有伤得足够重,这里的医生才不会贸然给她做手术。
她不是相信维斯顿一定会来,只是在赌,如果庇涅的目的是和因妥里开战,伽勃燃烧起的那一刻,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主都,维斯顿会是最先知道的那一批。
因为这就是科尔努诺斯此趟远赴实践的作用,伽勃对主都的人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村庄,而科尔努诺斯的绝大部分学生家庭都非富即贵,他们受到的威胁比伽勃的任何一条人命都更有价值。
他们,包括她都是天然的宣传符号。
舒长延此时很可能已经登陆因妥里,除了维斯顿,她想不出能在此时此刻保下这份资料的第二个人。
这是她在短短一瞬间里,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你……闭嘴吧。”他俯下身子靠近她,压低声音和她说话,舒凝妙终于看清他的脸,他依然清隽冷静,只是下巴带着点青茬,泛白的嘴唇有些干裂,眼里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昨天下午六点,议会代表和因妥里宣战,你今天上午被转移到这里的医疗所,除了你和一位失踪的学生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大伤,失踪的还没有找到,你是伤势最重的一个,会被重点关照,东西我帮你收着,你自己想想该说什么。”
维斯顿提醒完,不再说话,紧咬着牙关帮她处理了伤口,足足几次深呼吸后,他终于松开自己冰冷的手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会帮你。”维斯顿用力按住她肩膀,面色晦暗,眼底发青:“别犯蠢。”
舒凝妙靠在病床上,医护过来将她推去护理病房,维斯顿在医护的催促下离开,门开了,她留意到走廊的地面上投映着另一道斜长人影。
维斯顿削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停下来和那人颔首示意。
羽路走过来,和维斯顿擦肩而过,停在她面前,没有戴眼镜,眉眼间笼罩着少有的沉凝,不怒自威,身后跟着几名副官。
他揉揉眉心,声音放温和了些,喊了声她的名字。
他和维斯顿乘同一趟飞过来,专门为了收拾伽勃留下的烂摊子,临任整个帷南的治安官。
寂静的护理病房里,她轻轻应了声。
羽路拿出记录本:“你的同学说,你是为了找尤桉重新进入火场的。”
“是。”舒凝妙承认。
她从不在这种非关键的问题上含糊不清。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
“发现过他的踪迹吗?”
“我找到他家,只看见他父母的尸体。”舒凝妙将脊背倚在病床床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像是在回想,又仿佛只是抑制不住身体疲累的下滑:“我那时就想回去,可是火太大了,我走不出去。”
羽路拉出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说说那天在海底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她静坐在病床上,嘴唇苍白:“大概下去几个小时,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海面都在摇晃……”
她刻意省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将当时的情况大致描述,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庇涅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学生上岸,误让学生和其他老师贸然上岸是勒克斯的重大失误,要追究也是追究勒克斯的责任,怎么也不可能从她的话里挑出疑点。
果然,羽路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大致记录了一下,告诉她尤桉还没找到,失踪的那个学生就是他。
她没有话可以说。
羽路看着她的眼睛,却怔了怔,忽地僵住:“为什么哭?”
他认识她很久了,从没看见过她流一滴眼泪,他谨慎地试探:“因为尤桉?”
舒凝妙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液体打了个转,竟然无知无觉地从眼眶中淌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最后,只是开口说道:“为了在这里死去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戛然而止的红头巾小男孩叫什么,不知道这个村子里遇难的人有什么姓名,有什么过往,正如同死去的人也不会记得她,人与人的情感无法相通,对于死亡的恐惧和遗憾却同样强烈汹涌。
旁边站着的人忽地插话道:“可以让舒小姐接受两分钟采访吗,我们本地的媒体已经等了很久了,就拍两张照片。”
他搓搓手。
羽路看向她,她看向别处发怔,还没说话,外面就已经迫不及待放人扛着长枪短炮冲进来,闪光灯直直对着她闪个不停。
“太可怜了。”端着相机的人脸上掩盖不住兴奋,扣扳机似的按下快门:“太漂亮了。”
羽路愠怒:“够了。”
“伽勃惨案温情,为救同学甘愿冲进火场险些丧生的女学生,这是很值得宣传的一点啊。”最先开口的男人赔笑道:“现在伽勃和学生遇难国民讨论度很高,放这种有助于咱们的舆论。”
最重要的是,是他们当地的一手消息。
摄影师探出脸来:“对了,冒昧问一句,你和失踪的那个学生是在交往吗,他是你男朋友?哦,这样同学就可以改成男友了。”
在一片白热的光里,她苍白的面容,狞恶未愈的伤口,都成了一件艺术品。
舒凝妙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不要拍我。”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成为混乱开端的旌旗。
“再拍一张、再拍一张就行。”摄影师敷衍。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既不可怜也不美好,凌厉中含着凶戾,仿佛远远穿透了他的皮肉。
相机的镜头应声而断,被凭空的力量拧成废铁,在男人手里炸得粉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摄影师的手还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手中的相机竟然就这样被凭空拧断了。
“行了。”羽路上前一步,挡在了舒凝妙的面前,t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她是病人,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