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漆身吞炭(3)

眼看电梯已经到达,她飞快闪进维斯顿的办公室。

横七竖八的杂物堆放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纸张歪歪斜斜地叠在地上,堆满一屋,简直无从下脚,男人侧倚在沙发上,撑着脸上的眼镜,镜链挂在耳朵上,脸也泛着不健康的色泽。

维斯顿头转过来,绿色的深瞳转向她,镜片在日光下闪烁,比她想象中更疲惫,他脸色天然使人感到几分不快,但对舒凝妙来说无效。

她掠过沙发上的男人,直接省略了客套的流程,径直在办公桌前坐下。

眼看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维斯顿走过来,阴影从她身后笼罩时才能察觉他块头不小,男人苍白的手撑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将台式终端解锁。

“简直就像你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舒凝妙小姐。”

“你的就是我的。”舒凝妙伸长手臂按在桌面,身子往后倾了倾,侧靠在头枕上,一句话堵住他的嘴:“我出钱了。”

清透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更疲累。

“既然如此,怎么不物尽其用。”维斯顿摘下镜片,靠近她微微低头:“这个时候来联合大厦实习,看来我给你治疗的时候忘了修好你的脑子。”

他的冷言冷语,舒凝妙自动过滤,完全当作没听见。

“你是不相信我……”他顿了顿,似乎刚刚已经在镜片后将她剐过一遍:“非得自己蹚这趟浑水?”

舒凝妙操控着终端,一心二用地听他说话,半晌没回话。

维斯顿摁了摁眉心:“说话。”

舒凝妙曲起胳膊,从容冷静地回答他:“一,方便我和你见面;二,我要想办法接近卢西科莱,了解因妥里的最新消息。”

她连资料都已经给了他,还有什么不信任他的理由,她不是专业的研究员,对兰息的研究并不熟悉,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寻下去,必须得到维斯顿的协助。

无论如何,维斯顿是她目前的最佳盟友。

“主要是为了舒长延,对吧?”他没动,半晌后才动了动唇形,用连她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什么?”舒凝妙蹙眉。

维斯顿直起身,垂眼望她,像往常一样嘲弄,舒凝妙抬头看他,他很快又将视线重新转回终端上:“没什么。”

她没那么好糊弄,还在盯着他。

“别看我……你给我的东西,我拷贝了一份电子档——加密保存,手,往下移,在那份实体芯片里。”

舒凝妙终于放过他,转回视线,随着芯片插入,终端上跳出读取中的字样。

维斯顿极轻地啧一声,转移话题:“整个文档都是古庇涅语记录的,但是末尾都有国立研究中心的盖章。这东西是你从伽勃公海底下那个研究中心带出来的?”

舒凝妙没意外,她能查到的东西,维斯顿没理由不知道,把东西交给他时,她就已经默许了维斯顿的插手。

她滑动鼠标:“里面是什么内容,你翻译完了吗?”

“暂时翻译了前十四页。”

进度条走完,终端上显示出经过扫描的资料页面。

他俯身用指尖点过终端:“但后面的内容我也大致看了,你带出来这个文件夹里的所有资料都来自同一个实验,实验的负责人是兰息。”

维斯顿将兰息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他的古庇涅很标准,兰息的音节在他口中十分优雅。

“我查过了历来研究中心的主要研究员,没有这个名字的痕迹。”一说到这里,维斯顿唇角兴致盎然地翘起来:“但主持过如此复杂的实验,怎么可能是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人——只能是被人为抹去了。”

舒凝妙支着下巴微微点头,支持他的观点。根据她推测出的时间线,微生千衡死后兰息一直在t继续研究潘多拉和曼拉病,直到在平邑的实验基地失踪。

兰息失踪之前一直在和艾德文娜正常联系,俩人都没有提到过议会清洗,他和微生千衡做的事应该是无关的。

如果还有什么让庇涅将兰息抹去的理由,就只能是兰息主持的实验了。

舒凝妙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幕回忆。

“是因为人体实验吗?”

维斯顿挑眉:“我猜测是这样。”

舒长延告诉过她,六年前前任部长孙宇呈叛变后重启了一处废弃基地,后面又因为人体实验被庇涅注意到,最后才遭到清洗。

她捕捉到『人体实验』这个禁忌的关键词。

孙宇呈是被微生千衡控制的,但微生千衡是个大文盲,死前也没什么科学研究精神——他控制孙宇呈企图继续兰息的研究,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那他的实验目的是治愈曼拉病吗?”她粗略地扫过这些数据,变化太过精细,她一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内容,但艾德文娜那些信里提到过兰息一直在为曼拉病奔波,实验的目的大概也不会有其他可能。

“有可能,但这只是一小部分资料,我不能断言。”维斯顿给她指出:“缺少前半部分的资料,我看不到受试者原本的身体数据,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罹患曼拉病。”

舒凝妙尝试推断:“除了曼拉病,我想不到必须以人类为受试者的理由。”

“这二十五页里一共记录了七个生物的身体数据,并不只有人。”

舒凝妙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准确来说,其中只有两个人类,其他的都是海洋生物,我翻译出的前十四页是两位人类受试者的报告。”

维斯顿一本正经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其中实验变量是一种我查不到的无规律代号物质——有可能是他自己命名的,通过注射的方式共同存在于受试者体内。”

注射……微生千衡控制时毓的灵感不会就是来自他吧?

舒凝妙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那……注射之后,这些生物有了什么变化吗?”

“从受试人的数据来看。”维斯顿说道:“身体指标趋于标准,血红蛋白回升了,甚至连C反应蛋白都在降低。”

“这是好事吗?”

“你看。”维斯顿直接点击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日期:“10月7日他还维持着近乎标准的身体指标,10月8日舒张压就已经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受试的两名人类全部在最后一天毫无预兆地暴死了,这场实验其实是失败的。”

舒凝妙默默地盯着终端的屏幕沉思。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种操作都已经违反了研究规范。”维斯顿眯了眯眼:“……所以我粗略认为这是被庇涅禁止的原因?”

“不对。”舒凝妙靠近终端屏幕,突然出声。

“哪里不对?”维斯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其他生物没死?但特殊保护条款只限于人类。”

“不是。”她出声道:“是日期。”

舒凝妙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对于实验来说,时间是最无法作假、无法省略的一环。

“最后一位受试人……死亡的日期。”

维斯顿盯着报告上的日期,读出来:“381年10月8日。”

未历347年,平邑基地出事。

艾德文娜留下的那些信件都表明兰息同年在平邑失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347年,兰息就已经失踪了。”舒凝妙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记忆像这些数字激起的尘埃,一粒粒地从脑海里浮动。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踪的?”维斯顿立刻察觉到重点:“不奇怪,他失踪可能是假的,或许是为了逃避伦理审查。”

“你是笨蛋吗。”舒凝妙靠近他,抬手按住他两边脸挤压:“他和艾德文娜是同期,他活到381年都一百多岁了!”

维斯顿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血色,掰开她的手,用力抓住她手腕:“那就是有人在冒充他,总不可能是他插着尿管顺利避开了所有海防潜入了基地。”

“不是的。”舒凝妙笃定。

她看到这个数据时,第一反应也是微生千衡篡改过,但日期后负责人的签名和她在照片、画像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出自兰息的笔迹:“我见过他的签名,这就是他的签名。”

维斯顿脸色平复了一些,冷静道:“你宁愿相信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超人老头飞天遁海记下了这些数据,也不愿意相信世上有第二个和你一样无聊到潜入这个废弃基地的人。”

舒凝妙没有回他。

微生千衡借助孙宇呈的身体,也只是组织研究人员继续兰息的实验,说明微生千衡可能根本就不懂这些研究,更遑论亲力亲为,执着于观察实验对象、签下名字的只有可能兰息本人。

兰息很有可能还活着,至少活到了381年之后。

他为什么要重返伽勃基地观测曾经的受试者,记下这些数据,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兰息还活着,微生千衡知道吗?

微生千衡比她先一步出现在伽勃的基地里,如果他看到了这些资料,没道理看不出端倪。

他们之间有过联系吗?

她不知道。

兰息的立场。

她也全然不知。

舒凝妙的唇紧紧闭上,维斯顿看她头脑纷杂到空白的样子,轻轻推了下她的脑袋。

维斯顿瞥了眼窗外:“下午茶时间结束了。”

舒凝妙下意识迈开腿。

维斯顿叫住她。

“如果你坚持认为这位『兰息』还活着。”维斯顿抱手而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担心,但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担心:“也不用太担心,他已经平静安稳地渡过了数百年的岁月,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打破它?”

他的话一瞬间点醒了她,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消失。

摁下电梯,舒凝妙突然回头。

“谢谢。”

维斯顿看着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舒凝妙对他说过很多次谢谢,或戏谑或敷衍。

他看着她,从学院走向更高的地方,和初见时已经面目皆非,她的傲慢、她的自我被磨成了更精细、更隐秘的品格,他倒觉得她永远颐指气使、永远不识人间的样子也不错。

他比她更早知道,成长的尽头是疲惫和麻木。

电梯内。

舒凝妙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的屏幕,手指蜷紧,原本应该向下的电梯忽然改变往上,直直向最高层运行。

她不知道原来联合大厦的电梯还有优先级,其他楼层偏偏还有权限不能中途离开——不管是谁,她现在都不想碰见。

电梯停在行使者休息室的楼层,叮的一声打开大门。

难怪……优先级别这么高。

她站在角落低着头抱臂,瞥见地板上投下的高大影子。

对方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讶异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舒凝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头耀眼的金发,打着发胶,如同一头傲然挺立的狮子。

她看了看勒克斯,又看了看楼层。

是这层没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情绪:“你已经成为行使者了吗?”

勒克斯那张阳刚之气十足的英俊脸庞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心虚,还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怎么这么快就不叫我老师了。”

舒凝妙没说话。

“你原本想去哪一层的?”勒克斯看着电梯的屏幕,回首望了一下舒凝妙,解释道:“我还不是行使者,预备役、预备役,不过应该快了。”

是快了,等因妥里的那些行使者死了,就能空出位子让他晋升。

舒凝妙仍旧不开口,电梯里死一般的寂静。

勒克斯头埋得很低,放在电梯上的手握得很紧,一点点滑下来:“你在怪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电梯中回荡,与那时他对林生义的豪言壮语交织重叠。

他说林生义和他的父亲都是贩卖战争的胆小鬼,投机倒把的油滑商人。

他说他是英雄时代出身的孩子,为了成为英雄、为了加入行使者可以付出生命。

一阵凝固般的寂静后,舒凝妙的声音堪称轻柔:“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的父亲,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