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漆身吞炭(4)

沉默半晌,勒克斯勉强笑了两声。

舒凝妙侧身掠过他,走出电梯。

时间掐得刚刚好,同事陆灵果然刚结束下午茶回到办公室,抬头问她去哪了。

她自然地在陆灵对面坐下:“本来想去一楼吃点东西的,没想到被行使者叫的电梯带上去了。”

“哦。”陆灵丝毫没有t怀疑:“现在楼上还有行使者吗。”

“当然有,不然我们的安全怎么办?”孙重青把新来的资料拍在桌子上,淡淡道:“不过似乎因为人手不够,从下级调了不少人过来,现在负责防卫的也不都是行使者。”

女人想了想,吩咐他们:“最近不安全,如果住得远,可以早些下班,不用跟我报告。”

等顶头上司走了,陆灵才把头探过来跟她说小话。

“保护我们——应该只是为了保护代表吧,我上次碰见他,他身边的人多得简直要把我挤到茶水间去。”陆灵侧着头,手指比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咻了一声:“现在有好多人抗议让他下台,他应该很怕自己……”

舒凝妙手肘撑在桌上:“你是什么时候碰见他的?”

“哎~没想到你会对凑热闹感兴趣啊。”陆灵随口说道:“只要议会开会他都会过来,所以有很多人想碰碰运气。我那天下午看见他,也想跟他合影来着,但连脸都没看到就是了。”

舒凝妙说:“这样啊。”

联合大厦周边地价昂贵,一般人很难负担租住的费用,陆灵说自己来回通勤要四五个小时。

因此领导发话后他们也不客气,办公室里的人很快走空。

舒凝妙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住得近,而且作为实习生,很“乐意”加班。

如此以来数天,她表现得仿佛一名真正的,普通且上进的实习学生。

“不敢”抱怨自己比普通员工更繁琐更无趣的工作,对同事的帮忙请求从不拒绝,兢兢业业地完成每一项任务,仿佛想要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似的,永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她能力拔尖甚至连别的部门都有所耳闻。

维斯顿怀疑她的积极表现是干什么坏事的前摇,要憋个大的,却又推断不出她的想法。

毕竟她做事确实不敷衍,之前被强迫着帮他改试卷也没出过纰漏。

如果放在以前,舒凝妙老老实实任由庸碌的同事把所有事推到她头上,他会觉得其中一定有鬼。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就当她是为了现实忍气吞声吧。

鉴于她的前科,维斯顿还是冷着脸反复对她耳提面命:“托你的福,研究中心现在所有的通风管道都通了电网。你最好不要试图在联合大厦再来一次,像虫子一样被电死。”

事实上,她也真的什么也没做。

上班、上班、上班。

上学还有休息日,上班却没有完全休息的时候,哪怕是法定的休息日,办公室的老人也经常口吻温和地拜托她来值班,任务完成得越快,她得到的任务就越多。

但是正合她意。

她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如今的战况上,根本没心思休息,她想接近卢西科莱,观察卢西科莱,就必须长时间待在联合大厦内。

一旦离开联合大厦,她就不会有丝毫接近被严密保护着的现任代表的可能。

不断地接受更多的工作、被前辈推脱值班的任务,她才能理所当然地延长下班的时间,更久地待在联合大厦。

但是正如陆灵所说,她即便在大厦内偶遇卢西科莱,也不一定能在众目睽睽下近身,更别提套近乎。

如果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信息,身为议员的维斯顿做起来显然会比她方便得多。

这也是维斯顿上来就质问她“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原因。

她想接近卢西科莱,并不是想和他套近乎,也不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消息。

从人群中隐秘地注视着中年男人的灰白发丝,一遍又一遍目测彼此的距离,记录下他每次离开会议室的时间,推测出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作为保险——她想暗杀卢西科莱。

她知道战争的方针并非一人所能决定,她和卢西科莱也没有个人意义上的恩怨。

但因妥里的战场要是发酵到微妙的状态,她杀掉卢西科莱或许是最快也最简单的办法。

她琢磨过无数次上一周目因妥里全体行使者阵亡的消息,还是觉得全体阵亡的原因处处透露着诡异。

因为根据基路伯计划,庇涅本来就打算同时解决因妥里和行使者两个问题。

最后达成如此称心如意的结局,必然有庇涅插手。

但这是靠什么实现的?

如果投放大范围热武器,首先会误伤大部分普通人,因妥里的资源也会受到破坏,其次对于异能者来说,大范围热武器不一定能起到作用。

她能想到的,就是『潘多拉世俗化』还研制出了在奠石子弹之上——更机密的、针对异能者的东西……像异能无效化之类的。

研制出像微生千衡异能一样场地无效化的武器没那么容易,只要借着身体检测之类的理由糊弄,像她对付时毓那样,将奠石想办法弄进他们体内就行了,注射、吸入,随便什么办法都可以,像昭这样的异能者一旦被限制异能,体能可能都比不上学校里的普通人。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舒长延也在其中,没人知道他其实不是异能者,只要他在,就还有可以突破的地方。

她不会将希望寄予任何人的良心,也不愿等着未知的可能的结果降临,她,只相信自己用双手开拓的后路。

议会的现任代表死亡,主和的自由党肯定会冒头,在内乱的状态下,军部无法应付两头的问题,哪怕被迫暂时停战,至少能给战场留下喘息的时间。

一旦因妥里战争有结束的苗头,她就必须开始提防议会的每一个决定,随时准备好暗杀卢西科莱,扰乱庇涅接下来的动作,为舒长延争取机会。

哪怕已经彼此坦诚,这个疯狂的理由,她也绝对不能和维斯顿说。

维斯顿不会赞成死亡率大于成功率的计划,况且她也只是作为备选在收集情报,如果没有演变成上一周目的事态,她就没必要制造混乱。

所以,她暂时只需要做好这些无聊的工作,以再正常不过的姿态出入于大厦就够了。

她履历清白,交际圈体面,没有发表过任何激进的言论,连再警惕的安全员也找不出她的可疑点。

——如果艾瑞吉没给她发这则消息的话,她的准备或许会更完美一点。

离开联合大厦时天色已经很暗了,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司机坐在她前面,转动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

舒凝妙没有抬头,瞥了一眼专心盯着路况的司机,目光落下来,停在手里的终端界面上。

从伽勃回来之后,艾瑞吉时不时会给她发两条消息,像给上司汇报进度似的。

——她已经回到新地了、在孤儿院里帮忙、教会收紧了孤儿院的预算、孩子们每天都吃不饱,所以她又去打工了、在新地打工很辛苦,但工资非常少……

舒凝妙回复她的是冷漠的转账消息,但她没有收。

舒凝妙从头审视一遍,自认为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不包含任何隐藏的危险信号。

但今天的这则消息不一样。

『我们有钱了』

艾瑞吉给她详细描述了非法所得的经过:『我们找到了一座边缘的教会,里面的每个修士都吃得滚圆,脸上的肉堆得像坐山,坐在椅子上都掏不到屁股底下的经文,所以我们把他们房间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给孩子们买了吃的,剩下的都用来做正事了』

舒凝妙读完最后一个字,拇指摩挲过终端的边缘,眼睛也不眨地摁下删除。

如今秩序井然的主都都在躁动,三不管的新地应该更加混乱,自卫队应该没空抓艾瑞吉这样的小偷小摸。

她在意的是艾瑞吉信息里提到的『我们』。

『我们』不可能是艾瑞吉在科尔努诺斯的朋友,和她一起行动的自然也不会是还流着鼻涕的小孩。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我们』是新地剩下的普罗米修斯成员,艾瑞吉所说的正事……

舒凝妙阖上眼,娴熟地将【嫉妒】状态窃取的异能转换为『神经连接』,潜入终端巡视了一圈,没有其他端口留下的痕迹,没有被窃取过的痕迹,好在艾瑞吉没有直接打出普罗米修斯的名字,这条消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退出神经连接,重新打开消息界面,点进早就屏蔽的科尔努诺斯校友群。

上次打开这个群,是为了追查普罗米修斯的相关消息,第二次打开,竟然还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鱼龙混杂的学生群聊,捕捉普罗米修斯的消息要比所有新闻都来得快……毕竟群里有近千个正处在最好奇年纪的同龄人啊。

指尖划t过一串又一串飞驰而过的消息,舒凝妙从提炼出普罗米修斯的字眼,终于确定了一个信息。

艾瑞吉在重新组织普罗米修斯。

很聪明的一点是,他们没有打着反对潘多拉的旗号——现在已经没人在乎这个了,而是复活了一个全新的普罗米修斯。

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利用现在主流的声音,打着反对现役议会的口号,但声音并不尖锐,没有组织什么暴动闹出丑闻,平时只是做做好事、救助病人,这点艾瑞吉擅长,也很符合喜爱慈善的富人口味,意外博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在普通人口中风评不错。

只是太圆滑、太老练……简直不像是艾瑞吉一贯的风格。

舒凝妙将手支在窗边,车窗外是横跨公路的天桥,她极目远望,地面上闪烁着无数斑斓的车尾灯,如水流一般均匀地划过,一派繁华宁静。

她思考了一会儿,想通了,或许是梁思燕还有力气帮忙,或许是艾瑞吉灵机一动。

反正她原本保下普罗米修斯的目的就是这个。

司机把车停好,跟以前一样等她下车,车安静地停留在院子里,最后一点引擎声也逐渐平息下来。

她合上车门,周围一片寂静,安静得连一声蝉鸣也没有。

微风吹过,片叶不惊。

舒凝妙的手还搭在车把手上,微微偏了一下头。

视线。

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异于常人的视线,然后才是微弱的呼吸、心跳。

有人在看她。

院外的绿化茂盛,雅致的地灯不够明亮,只能从繁密的枝叶中透出来一线,背后仍是黑洞洞的未知。

司机在车里闷咳了两声,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回响。

她垂下的另一只手,指节保持着完全自然的弧度,只有无名指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没有给他人留下一丁点反应的机会,潘多拉瞬间凝实打在她正对面那棵树中心,舒凝妙忽地转身厉喝,整个树干四分五裂骤然炸开,如果换成真人,怕是连尸骨都已经炸得粉碎。

正好赶在她【嫉妒】状态毫无战斗力的时候,若是来人棘手,她先下手震慑施加压力,局面会更有利。

舒凝妙扶住车门,缓缓抬手,分裂的碎木浮上天空,原来的地方露出一片挡无可挡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