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在原地愣了许久,那句“外公”还是没有喊出来。
程烟连忙圆场,“哎呀徐教授,现在就让时愿喊人多不好
意思啊,以后有的是时间叫。”
徐斯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笑得愈加和蔼,“好好好,是我性急了。”
姜时愿和徐斯年的接触并不多,因为他的课大多是选修,大学的时候也不过是见过寥寥几面。他能记住她,也许是因为霍阑的缘故。
她不知道霍阑在徐斯年面前是如何介绍的自己,竟然让这位长者看向自己的时候颇为慈爱。
“听说时愿现在也从事于文物修复工作,这次是来博物馆考察学习吗?”
姜时愿往存放室里走了走,等到了古籍后才看看见徐斯年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笔记本,此时正拿着钢笔在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纸上写着小记。
也许是退休后还在从事自己发光发热的行业,徐斯年的面容依旧容光焕发,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精神气。
姜时愿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的,是程烟说博物馆里最近有一批古籍遇到了些问题,想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徐斯年了然的点了点头,将手上记录的笔记本合起。
“前段时间听古籍修复办公室提起过,不知道是化学反应还是什么,一直没找出原因。”
程烟想到这个问题又皱起了眉头,“这事情不解决,修复的进程只会越来越慢。偏偏上面还一直在夺命连环催,我最近连觉都睡不好。”
程烟有些生无可恋,“最主要的是,这可关系到我能不能提干......”
她求助似的望向姜时愿,“希望我们时愿同学能够一眼看出症结,救我于水火中啊。”
看到程烟抓狂的模样,徐斯年笑道:“小阑之前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也就是你们刚刚恋爱的时候,他就一直说你在文物方面很有天赋,今天倒是可以见见了。”
徐斯年的话让姜时愿感到有些惊讶,忍不住又问道:“他在很久之前就在您面前提起过我吗?”
徐斯年点着头,“是啊,你那时候应该才大三,好像就是小阑代了我那节课后不久。他一脸开心的告诉我他恋爱了,我还真没见过小阑笑得那么羞涩的时候。还是我那场病生的好,让你们两个有缘人相会了......”
似乎是又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徐斯年看着姜时愿笑得越来越浓,也越看越喜欢。
“你们合拍啊,首先最重要的是你们互相喜欢,再者你们又都对文物历史很有造诣,有共同话题,这是天赐良缘,要珍惜。”
听到徐斯年这么说,姜时愿并没有感到很高兴,反而被一种惊慌失措的情绪覆盖。
那三年她一直把自己当做她的金丝雀,每天扮成乖巧的样子哄他开心,一直认为自己“尽职尽责”。
可原来从一开始,霍阑对她的定位就根本不是如此吗?
他把她当......女朋友?
看到姜时愿脸色发白,沉默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话,徐斯年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社会倡导自由恋爱,门当户对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你不需要想太多,安安心心备婚就是了。小阑这孩子向来做事周到,应该也不会让你在婚事上操太多心,我这个做外公的给他作保证。”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徐妃暄,自嘲地叹了口气,“当年啊,我就是怕妃暄嫁的不好,才让她和霍家订了婚约,如今看来也不全对。”
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程烟怕两个人再聊到什么霍家豪门里的秘辛往事再暗自神伤,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
“好啦好啦,先不打扰徐教授了,我带时愿去看看那卷古籍的状态。”
程烟说完就拉着姜时愿往一排排的书架后走,最终来到一处被压平放着撤潮纸的红木桌前。
她撸起袖子费了大劲将压在修复纸张上的一整块青石砖抬起放置到一旁,然后开了一旁的大灯让姜时愿观察状态。
姜时愿观察了一番看出了些端倪,但不确定。
“肉眼看不太出来,还是放显微镜下看看吧。”
程烟随机将修复的古卷纸张捧起,找了合适的玻璃板替姜时愿调整好了显微镜。
徐斯年也没有再继续记录古籍的历史详情,也走了过来看看情况。
徐斯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得有一个星期了吧,古籍小组一直没找到症结。”
怕姜时愿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到有压力,徐斯年继续道:“组里很多有经验的老修复师都没找到问题,时愿就算没看出来也已经很厉害了。”
姜时愿观察的认真,根本就没听到显微镜外的声音。
也不过是几分钟,她便下了定论。
“已经清洗的很干净了,没有化学试剂的残留,应该是别的方面出了问题。”
姜时愿想起之前在电脑上查看的古籍修复前档案,又考虑到古籍修复的全过程,提出了个疑问,“你们有没有排查过撤潮的问题?”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程烟却不太敢相信问题会出现在最简单的步骤,但又隐隐担忧。
“应该不会吧,都是按照一样的步骤进行的修复,根据古籍不同损伤情况定制解决方案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程烟拍了拍脑袋懊悔不已,“但是衬纸没有做针对性区别,可能真的是水份迁移有问题。”
听到程烟这句话,姜时愿明白了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应该用了对于这卷古籍来说吸湿性过强的衬纸,导致水份迁移不均,所以修复后一段时间才会出现这些问题。”
“天哪,我们真是糊涂了!果然旁观者清啊!等明天上了班我们就去测试衬纸问题。”
程烟一想到整个团队都没有排查出是衬纸出了问题,就气的想撞墙。
她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进了工作群,把这个消息发到了群里,没多长时间,群里就炸开了锅。
徐斯年虽然不太懂文物修复上的事情,但毕竟在博物馆做历史顾问,看到此时的场景也明白了姜时愿做了什么,目光便更是宠溺。
“看来时愿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啊,把古籍组里有经验的老师傅们都比下去了。”
一番夸奖让姜时愿连忙摆手,“只是碰巧想到了而已,并不是我有多厉害。”
程烟的夸奖张口就来,“时愿啊,你就别自谦了,要我说凭你的水平,就算是进京城博物院也绰绰有余,那些什么吃白饭的老教授的位置也得让你坐。”
太过犯浑的话惊得让姜时愿赶紧捂住了程烟的嘴,一脸歉意地看着徐斯年,“徐教授,她说胡话呢。”
实在是开玩笑没分场合,要知道现在当场就坐着一位老教授。
程烟也已经意识过来,赶忙吐了吐舌头,“徐教授,我开玩笑呢,您可没吃白饭,您给我们博物馆做的贡献那可太多了!”
徐斯年笑得爽朗,“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徐斯年看向姜时愿时,眼中又多了些对后辈的期望感,“像你这样的天分,不该埋没在一个私人工作室里。”
徐斯年的话一下自己就戳中了姜时愿的内心,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就开始泛起淡淡的苦涩。
“工作室也不错的,平时也能接触到不错的藏品,也蛮有成就感。”
“是这样说没错,但这样的地方无法发挥你全部的价值。”
徐斯年的话意有所指,姜时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还没等她问话,他就又接着说道:“小阑已经把你正在备考京市大学考古学研究生的事情告诉我了,正好我在那里有位旧时的同窗好友,在考古学研究上颇有建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姜时愿再也掩盖
不住激动地情绪,连忙问道:“是那位在享誉考古界的李铂臻教授吗?”
“平时他可是只带博士生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成为你人生中重要的引路人,但是你也必须努力备考才行,他的学生可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当上的。”
姜时愿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泛出来,连忙重重地点头,“我一直都在学习,没有怎么耽误过,我会努力的。”
徐斯年眼镜后的双眼笑意深深,“那么为了庆祝今天解决了一直困扰的古籍修复问题,我邀请两位小姐来我家中做客,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程烟听到后兴奋地眼睛一亮,连忙答应下来,“那真是太感谢徐教授了,听说徐教授住的是朱雀街的花园别墅?我可太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了。”
“好好好,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徐斯年又看向姜时愿,“那时愿呢?”
姜时愿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实在是太叨扰了。”
“怎么会呢,你和小阑婚事将近,本就应该多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嘛。正好前几天和小阑也约了吃饭的时间,不如就今晚一起吧,正好我也和你聊一聊京市大学考研的情况。”
听到霍阑也会来,程烟瞬间就蔫了。
当年她被霍阑保镖强行押解到霍园被逼问的事情,仿佛还历历在目。
“霍阑也来啊,那我就不去了吧。”
忽然想到了合理的拒绝理由,程烟连忙道:“你们一家人聚餐,我去多不好啊......还是下次有机会再去拜访您吧。”
徐斯年依旧盛情邀请,“这有什么问题呢,你和时愿是好朋友,一起过来没有关系的,更何况本来就是为了庆祝你们解决了这个难题嘛。”
徐斯年说完便边看着手上的腕表,边开始朝着存放室的门口走去,“时间不早了啊,我得赶紧回去准备饭菜了,得让我的小客人们吃得开心才行啊......”
没等程烟继续拒绝,就已经步履矫健的出了存放室。
程烟绝望地摇着头,“徐教授可真是......盛情难却。”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很满意你和霍阑的婚事,而且......”
“从徐教授的描述中可以显而易见,霍阑当年是把你当女朋友看待的。”
“我就说嘛,哪个金主会给金丝雀做那么多事情,又是顶级私人定制,又是全国巡游还送曼哈顿豪宅,他都快把你宠上天了怎么可能只把你当金丝雀!”
“而且现在,他居然主动让徐教授帮你联系导师,支持你做学术,我一直以为他不会放你离开宛城。”
程烟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劝她与霍阑安心成婚,只是在她眼中,霍阑虽然控制欲强了些,但确实是真心对她。
“时愿,你该不会还想逃走吧?我感觉你已经逃不掉了,现在网上舆论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姜时愿要嫁给霍家家主,他安排在你身边的人又寸步不离,你插翅也难飞。”
姜时愿因为考研这件事难得对霍阑泛起些许心软的情绪,但这份心软还是很快就烟消云散。
“总会有机会的,他也不是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