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了注意后,秋筝第二天特意起了个早,她从楼上看到温延去上班了,才立刻下楼去。
刘姨看到她,脸上有些意外:“秋小姐,今天这么早?我马上给您准备早餐。”
“不用了。”秋筝笑着拒绝,“我今天出去溜个弯,早餐在外面吃。”
秋筝平时出门得少,所以刘姨也只当她是闷久了出去走走,没放在心上:“好的,需要我们跟着吗?”
“不用不用。”
“那秋小姐您慢走。”
秋筝今天开的是自己的小蓝。
早晨的太阳对她来说真是新鲜,偶尔看到骑车送学生的家长都得恍惚一下。
失策了,只顾着尽快把事情解决,忘了该错开高峰的。
她先找地方吃了个早饭,家里的早餐也吃腻了,有点怀念几块钱的豆腐脑。
等吃完饭不紧不慢地赶到方栀说的医院,时间也不早了。医院很大,她还是跟着告示牌一点点摸到方林的病房。
方林住的是单人房,601。
虽然不是什么vip,但在医院能住单人房就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秋筝站在门口,最后核对了一遍方栀给的地址,确定无误后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因为有卫生间墙面的阻隔,只能看到床位,她抬手,咚咚咚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敲。
“进。”这次,里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带着异常的沙哑。
秋筝顿了顿,才推门进去。
床上的男人一身病号服,靠坐在床头,额头处绑了一圈白色的绷带,手上还连接着吊瓶。
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死寂来。
方林的视线正盯着某一个方向,但又不像是在看那里,他的目光是虚无缥缈。
男人原本是没有抬头,大概是发现进来的人太过安静了,他看向窗户的视线才终于收回,而后,就看到了提着果篮的秋筝。
四目相对。
方林的眼里逐渐充满了不可置信,整个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目光死死盯着秋筝,连眼睛都不敢眨。
好似眼前都是幻影,一眨眼,幻影就会消散。
这么对峙了一会儿,还是秋筝先动了,她手里的水果篮太重了,手都提酸了。所以往病床走了两步。
她靠得越近,男人的身体便越是紧绷,直到秋筝将果篮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方林仿佛才能相信眼前的不是梦,他想喊秋筝的名字的。
可手紧紧抓着被褥,嘴唇动了又动,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秋筝又退后了两步。
屋里有凳子,她没打算待多久,所以也没坐,就隔着距离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男人。
略带审视的目光让方林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脸,只摸到了绷带。想要整理衣服,身上却只有对他而言不怎么合身的宽大病号服。
手上的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没有镜子,方林也能想到自己的狼狈。
看到秋筝的喜悦,和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慌张,方林分不清现在充斥在自己身上的,哪种情绪要更多一点。
“筝筝。”他好像放弃了那些徒劳无功的动作。
有什么用呢?便是自己重新穿得风光霁月站在她面前又怎么样呢?方林已经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毫不在意。
秋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以为两清就真的是两清,以为自己多少也会记住曾经的恩情,但此刻在看到方林的这幅模样,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的畅快时,她就知道了。
功过不是相抵的关系。
就是因为曾经的感激,曾经全身心的信任,所以被背叛的恨意,也会来得格外强烈,格外不能原谅,人就是这样,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她恨极的时候,又怎么会没想过,这个人跪在自己面前祈求原谅的画面。
如今真到了此刻,畅快过后,才是释怀。
曾经被他拯救的感激,和被他再次逼到绝境时的恨意,无数次在胸中对撞过,到现在,终于归于平静。
果然,只有自己过得舒服了,恨不恨的,才没那么重要。
“那天追尾,你是故意撞上来的吗?”她问。
方林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秋筝的脸,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想起,撞上去的那一刻,那种锥心的嫉妒是怎么把自己逼到疯魔,恨不得真的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方林,”秋筝语气平静到趋于冷漠,“这次的追尾,是我先生宽宏大量,听说你曾经帮过我,不愿意跟你计较。但我无法容忍他有什么危险的隐患。”
“所以今天我来跟你说清楚,过往的事情,我们已经两清了。你如果再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我会追究到底。”
她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尤其是那声“先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东西,下意识低头下去了,又在下一刻抬起头,重新盯着秋筝。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方林始终不愿意相信,“他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那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从骨子里就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筝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说了,我并不是要你的原谅,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是你可以利用我,什么事情都可以,我也不需要任何报酬。你不用委屈自己去依附他。”
如果你知道我有六千万,你也不会觉得委屈了。
秋筝看着他:“看起来再好的人,也会有烂掉的时候,但有些确实不像是我会喜欢的人,却能用他的诚心,打破我的偏见。”
或许是第一句话戳中了方林的死穴,他嗫嚅着唇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空气里只有消毒液的味道,输液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血液开始往针管倒流,却没人去关注。
最后还是秋筝先开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以后请离我、离我先生,远一点。”
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秋筝就要转身离开时,床上的人却像是被刺激到了,慌乱地从床上下来,输液器被扯出了也不在意,针眼的地方迅速流出了血,他却不管不顾,紧紧握住了秋筝的胳膊。
“筝筝……”
秋筝回头看他,他握秋筝胳膊的那只手在秋筝的眼神中慢慢松开,却扔固执地拽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方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她离开。
“方林,”秋筝认真地问他:“你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吗?希望我过得不好,然后来拯救我?”
“不是的,”方林几乎是立刻反驳,“秋筝,我怎么可能……希望你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哽咽,眼眶也开始泛红。
“我希望你好,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某一刻,秋筝是想起了那个冬冷夏热都会把自己惦记上,那个对她比对自己都上心的方林。
她甚至觉得,这个人还不如是什么小说里的渣前任,是出轨了也好,变心了也好,哪怕是被自己捉奸在床,时间总能让这些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说不定看在好好相处的那些时光,未来的他们还能有好好坐下来聊天的一天。
偏偏……
“你帮着徐欣霸占了我的笔名……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心血。”
偏偏,他们之间,是最不能原谅的事情。
秋筝是突然有一天,发现无法再登陆自己的笔名账号。
她切了小号去了书下的评论区,却发现“自己”居然在跟读者互动。
那每一句话,确实是出自自己的账号,但只要是秋筝没有失忆,就能确定那绝不是出自自己的手。
秋筝确实是慌了,赶紧打电话去问方林。
她的账号密码只有自己知道,但账号绑定的是方林的信息。如果是被盗了,找回账号就需要方林的帮忙。
可在她着急地说明情况后,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突然说了一句。
“对不起。”
甚至在这句“对不起”之前,秋筝都没有想过,是方林拿着她的笔名账号,送给了别人。
“筝筝,小欣说了,会给你一百万作为买断。其实以你现在来说,一百万你并不吃亏,你也可以重新再来,但小欣她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
秋筝呆呆地听完了,下一刻,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一下子冲到了大脑,烧得她头昏脑涨。
“方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就擅自做主?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事情,那是我的东西,卖不卖是我说了算!”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对对话那边的人吼叫。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别人!”
她明明是在发火的,说到后边,却不争气地带上了哽咽。
哪怕是刚来这个陌生的世界,秋筝都没有这么失控过。巨大的愤怒与委屈,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对面显然也慌了:“筝筝,你先别急,好好好,不卖不卖。”
可最后,到底还是卖了。
账号现在不是自己的,信息也不是,甚至连她电脑里的底稿,都已经消失了。
秋筝这才知道对方早就做好了准备,而自己……没有任何优势。
那就只能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妥协。
其实就像方林说的,那时候雾岚这个账号,才刚刚开始有了点名气,一百万对于秋筝来说,更是巨款。
但作品就像是秋筝的一个个孩子,从无到有。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从没有想过放弃。
正式把那个账号交给徐欣的那天,秋筝对方林说。
“我们两清了。”
过往的恩与怨,都两清了。
抓着秋筝的那只手,终究一点点地松开。
“对不起……当时……”
当时什么?方林要怎么去解释,在匹配度的影响下,自己被那个女人一个又一个的拙劣借口,骗昏了头。
“你刚刚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秋筝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他,如果你是希望我过得好,那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原来……是真的喜欢,不是委曲求全,不是被迫依附,是真的喜欢。
方林像是彻底心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念叨着,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脸,却始终做不好表情。
秋筝没再看他了,在匹配者出现之前,方林本身不是一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现在匹配度对他的影响仿佛消失了,秋筝只希望,他也能回归到那个样子。
“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次没了禁锢,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秋筝的心情,也有些受当时的愤怒所影响,这会儿浮躁得很。
她在电梯间里等电梯时,手机传来了新消息,是温延的。
温延:我中午回去吃。
秋筝吐出一口浊气,蓦然地有一瞬间的心虚。
如果温延知道自己一个人来了……反应应该不会太好吧?不是应该是肯定,她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准备过后再告诉他吗?
如果疏远太刻意了,该不会被当做自我意识过剩吧?
秋筝手指抵在屏幕上思考着。
做这种不太符合自己习惯的事情,她心里也是不好受的。但她总得为他们的未来着想。
温延现在就是被匹配度影响,自己这个不受影响的,如果不拉着点,他失控了怎么办?
或者说……如果她就这么接受了这份稀里糊涂的示好,以后自己真的动了感情,他的匹配度又不管用了怎么办?
无论如何,两人保持些距离,总归是好的,这事……做得不地道就不地道吧。
正想着,电梯门打开了。
秋筝抬眼时,一眼就看到了电梯里最外面的女人。女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整个人疏离的气质中却有一股淡淡的温柔,一身米白色大衣看起来很是时尚,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电梯里的女人有片刻愣神,还是在电梯门又要关闭的时候,才伸手阻拦一下,下了电梯。
“秋筝,”她的惊讶已经隐去了,换上了淡淡的笑意,“好久不见啊,你是来看方林的吗?这一年都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看着眼前这个像没事人一样笑着的女人,秋筝都觉得有几分佩服了。
不过也是,她一直了解的这个人就像是这样,看起来像天上明月那般皎洁无暇、清冷高洁,连最初的自己都被骗过去了。
只有了解以后,才知道这个叫徐欣的女人有多口蜜腹剑,背后插刀。
秋筝不想跟这个人说话,只看着继续上行的电梯等着它下来。
“对了,”徐欣却在旁边继续开口,“听说你又开始写文了,正好我的《藏月》最近已经开机了,这种题材独特,将来要是火起来了,说不定还能带带你的名气。”
她的藏月。
带带你的名气。
秋筝品着这几个字,终于收起了手机转头看她。
“比起那个,我更好奇的是,雾岚太太,您都一年没有新作品了,是写不出来了吗?还是不想写?这可怎么办?总共就三本作品吧?要一直这么吃老本吗?”
徐欣面色不改:“可能还需要一点灵感。”
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谨慎。
秋筝冷笑,她是后来才知道,当初就已经有版权方咨询过自己的作品,这才是徐欣要用一百万买下自己账号的原因。
后来那事不知道是怎么的黄了,倒是把作品名气彻底打出来了,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卖了出去,甚至都要开机了。
开机的消息秋筝也看到过,看到的时候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笑,左右是不大舒服的,就干脆不关注,眼不见心不烦。
算了,本来就骂不过,人家还加了不要脸的buff。
无敌。
电梯已经下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晦气,真是晦气,她就不该来的!
好在还有对温延的心虚,分散了秋筝的坏心情。
反正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开机,自己指不定哪天也开机了呢。
现在要命的是温延。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给温延回了消息。
秋筝:嗯好。
一得到她的回复,温延就马上发了新消息过来。
温延:昨天你说的去医院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我最近都有时间。
其实是“战衣”已经就位了。
今天助理拿过来的,那一脸幽怨的眼神,想忽视都难。所以温延从自己的奖金里多扣一点给他。
然而秋筝这会儿想要尖叫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反正早晚是要坦白的,她一咬牙,就把字打上去了。
“其实……我想着你忙,怕耽误你的事情,今天一个人来看他了。”
“这会儿已经从医院离开了。”
“突然改变主意真的对不起。”
一口气发完,她恨不得把手机电池扣下来,算了,现在已经没有扣下来的手机电池了,所以她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后座去。
看不见,看不见,反正你回了什么,我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