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斐然自然不知晓卫常在心中所想, 三两步离开后,沈期还在问她推举一事,甚至当了真。

他摸着脸上干涸的墨迹, 担忧道:“会不会是花令有问题?用了之后伤脑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问得认真,林斐然自然也不愿敷衍, 便小声道:“抱歉,方才只是一个借口, 我……不太想同卫道友交谈。”

沈期闻言一怔, 一般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敷衍两句,她却会认真解释, 心下一释, 不由笑道:“原来如此。若有下次,在下会全力配合。”

他并未细究, 林斐然也不再多言,她只动了动肩, 下意识忽略那抹沉重的视线, 转向前方, 目光逐渐专注起来。

现在紧要的不是卫常在,而是将开的宝应棋局。

此时,抽签已毕,众人望着手中竹签,神色各异,慕容秋荻见状起身,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执着一株。

“秋高气爽,叶落成金, 这般好天气中,与其见得满地飘红,不如尽托画中。”

她口中默念有词,少顷,手中黄菊花瓣凋零,纷纷扬扬飘下。一瓣落地,便如同浓墨飞溅,涂抹掉四周峭壁与足下飞屿,所见唯有黑白。

花瓣层层交叠下,四周灰雾乍现,丛丛墨竹拔地而起,节节升高,探出的竹枝接住细雨,一瞬一动,绘成一副墨竹图。

而在他们脚下,浓烈的墨线纵横交错,绘出棋枰,一条波涛横亘而过,割出两界,众人身披墨甲,手执墨器,不由自主地走到应当的位置。

如此,阵已列好。

所谓宝应象戏,共有六甲,分别是王、象、军师、辎车、天马、步卒。

如同行军打仗一般,王为中,军师分列其侧,随即是两象、两天马,与最末侧的两处辎车,步卒则在前方应战,两方相较,杀王者,胜。

林斐然侧目看去。

沈期头戴墨冠,居于其间,为王,寻芳与秋瞳分列左右,身披墨甲,为近卫军师。

再次之,卫常在列于秋瞳右侧,林斐然列于寻芳的左侧,两人皆持墨剑,为卜天之象,两个裴瑜身御墨马在旁,即为天马。

最末两侧,站着林斐然的两个分|身,均负巨剑,神情同她本人如出一辙。

至于余下三个散修,他们立于最前方,手持矛盾,为只进不退的步卒。

与他们相比,对面便显得稀疏得多。

年岁不大的少年人居中为王,冷笑的络腮胡分身两侧,同为卜象,戴着幞头的瘦书生骑着战马,身负巨剑的冷面妇人直身而立,提刀大汉前行作卒。

除此外,慕容秋荻抬手结印,撒豆成兵,以僵硬的偶人为其充数。

林斐然并未多看,她方才见到那两个分身的瞬间,便有一阵失重之感传来,登时晕眩得后退半步,沈期立即抬手拉住她,问道:“怎么了?”

夹在两人间的寻芳也注视而来,目露打量。

“无事,只是有些晕。”

林斐然揉了揉额角,此时另外两个分身所见竟一并转入她的眼中,三方视角重叠之下,脚下虚浮,一时间叫她分不清到底身处何处。

适应片刻后,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身侧晕倒在马上的裴瑜。

“……”

她刚要叫醒裴瑜,还未抬手,马上之人便立即挺身而起,咬唇向她看来,轻讽一笑,眼中写满了绝不服输四字,甚至还有余力眯眼看向对面,开始挑刺。

“慕容大人,为何只有那个大胡子用了分身,其余人却都用偶人填补?这不公平!”

慕容秋荻立于墨竹之上,哑声道。

“现下知道分身不好拿了?比人数,他们不及,但比实力,你们用不了群芳谱,不如他们,用偶人填补平衡,已算公平。虽是棋局,但诸位以身而入,无人操盘,便可自行停走,一切都是为了斩下王之头颅。

战局一起,不分胜负,便不会停下。”

语罢,她顺手扔下一个十二面的骰子,望过一眼后道:“你们运道差了些,骰数为双,凡人一侧开局。”

水墨之景中,细雨绵绵,如墨线般断而不止,淅沥落下。

慕容秋荻语罢之时,对侧忽而嘶鸣乍起,酸书生早已迫等不及,驭着天马斜跳三尺,震踏而来,溅起水花无数,与此同时,那直立在前的提刀大汉也向前一步,行至墨河边,直勾勾盯着对岸,擦刀将饮。

裴瑜见状,自然忍耐不得,她右手拉缰,腕上紫金钏碰出轻响,天马扬蹄而起,左右将移,斜踏六尺,直直落到岸边,与那提刀大汉相错而立。

提刀大汉为卒,只得前行,裴瑜御马,只走斜日,两相对峙之下,其实无法对阵,但能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挑衅之人,裴瑜心头火起都消了半分。

她冷笑看过此人,又望向对侧那个酸书生,却并未轻举妄动。

此番棋局,众人只需遵守棋子行进规则,但行几步,如何行,全都是自己说了算,她若是贸然过河,那静待其后几人定然围攻而上,她又只能斜飞躲过,岂不是要身陷囹圄?

情态不明,她裴瑜绝不做亏本买卖!

那提刀大汉面露不耐,站起身,甩下手间墨汁,一跃过河,与那同为步卒的散修面面相觑。

散修心下大呼不好,退又退不得,只能拔剑迎战,剑光闪过,被大汉手中宽刀拦下,他狂笑一声,身前群芳谱大开,一阵春桃吹过,他的指间便多了一张黄符。

符上灵光煜煜,散修避无可避,只得被符定身原地,大汉手中宽刀举起,映出散修故作镇定的眉眼。

“这只是一场试炼,难道你真要杀人!”

大汉闻言狂笑起来,黝黑的面上满是讽意,他举刀指向高立竹间的慕容秋荻:“你不如问问那位大人,我先前是做什么的。诸多命案在身的天字囚犯,难道还怕杀人?!

赢了你们,夺得花令,我等照样有机会得见圣人,届时我便可脱胎换骨,也成真仙人!”

闻言,林斐然望向他身前的群芳谱,心下微动,难怪他们也有群芳谱,只是,圣人用意何在?

思索之际,那大汉宽刀已然落下,林斐然凝神一动,身负巨剑的她便一冲而出,先竖而横,辎车身份直进无阻,顷刻间便到了大汉身侧。

巨剑将出,铮然一声拦下那亮面宽刀,双方都太快太重,刃面相接时,竟擦出簇簇火花。

一时间,三人鼎立。

对侧那冷面女也横行而出,越河而来,立在林斐然身侧,一脚既出,略显纤薄的身形竟将巨剑踢起,卷起一阵罡风,顺势劈去。

林斐然双手握住剑柄,不得不旋身以对,接住这迅猛的剑势,一时间轰然声响,侧方波涛乍起。

二人相较之时,大汉哼笑一声,打量起林斐然来:“老子这辈子最烦你这样的人,不掂量掂量自己,帮得了几个!”

言罢,宽刀又向散修劈去,可下一瞬,长刃再度受阻,火花四溅。

他转眼看去,瞳孔微缩,竟又是一个身负巨剑的林斐然!

“你一个人要打两场不成?奇了,那就陪你玩玩!”

分身二角,一个同力重而粗狂的大汉对刀,一个同身形轻灵,却自有一番沉重巧劲的女子比剑,对手不同,应对之法自然也不一样,这意味着她必须在瞬间做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剑势,她竟都担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呼吸微滞,沈期视线呆愣,就连慕容秋荻都凝神看去,目不转睛。

轻剑巧妙,重剑沉锋,在林斐然看来,只是势有不同,一人高的巨剑在她手中舞动起来,犹如利刃,犹如铁盾,其间不退之意,岂是一柄宽刀可挡?

只听得锵然声响,大汉手中刀身俱裂,碎作两段落入墨河中,消失不见。

林斐然回身收剑,却并未放松警惕,只在心下思索。

若要擒王,必得过河,如今只有她、裴瑜以及这三个散修可以渡河而去,而对面几人又有群芳谱傍身,若要取胜,定得想法子消磨他们的花令。

只是,此时无法动用功法,只以凡人之身,又要如何胜过?

大汉扔下手中断刀,啐了一声,狠狠看向林斐然,心下虽有犹豫,却还是喊出开卷,自群芳谱中抽出一株烈艳的山茶。

“难怪敢拿辎车一子,原来也有些本事在身,此局若留你在后,必是祸害,不如趁此时机将你拿下!

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

他将手一抛,山茶高入半空,划出这黑白水墨中最为靡艳的一笔,倏而,茶花半转,由一枝化为五枝,凌空落下,将大汉、林斐然与散修三人圈入其中。

山茶落地生根,道道灵光自蕊中飞出,绷然成线,刚韧至极,不过粗粗擦过巨剑刃面,便在刃上划出一抹深厚的刻痕,林斐然转眼看去,眼皮狂跳,立即闪身避开,顺道将散修脑门上的黄符撕下。

二人左闪右避,只得以手中刀剑抵挡,但其上划痕渐深,竟隐隐有碎裂之意,被逼至边缘之际,阵内灵光逐渐交织,缓缓而来,似要穿成一道密网,将二人包围其间,拦腰而断!

“你们就躲罢!最后退至边界,只会被后方的灵线割作两截!”

大汉面上冷笑,心下却更为不甘,如此生杀予夺之感,出了春城,怕是再也不能体会,他定要胜出,向圣人求得一身灵脉,踏上修道之途!

崩然声响,林斐然手中巨剑终于断裂,再也无法斩开灵线,一旁的散修早已大汗淋漓,忍不住开口道:“我本是来参加飞花盛会,以为比试一番便可罢手,谁知竟要赌上生死,若是早说,这飞花会我定不会来!”

林斐然压下心绪,拿着残剑,快速道:“多说无益,这灵线并非不可断裂,届时我替你斩出一条通路,你先走。”

散修一愣,瞪眼道:“那你呢?要走一起走!”

“怎么说得像生离死别……”林斐然奇怪看他,“这只是我的一个分身,没了便没了,但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真的没了。”

“哦、哦!”散修点头,感怀道,“我乃东渝州卢氏门下家生子,今日文道友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二人音量不大,却还是叫那大汉看出端倪,他登时拔出匕首,击上前来,生生将二人分开:“想逃?门都没有,就等着死在这杀仙阵中!”

灵线逼近,生死攸关之时,其余人囿于规则,无法动身,身为“卜象”的林斐然刚要出手,便有一道身影更快地向前掠去。

卜象只可斜飞六尺,走田字,那道身影便如同一道断续的墨线,斜行两步到了杀仙阵外,手中墨剑斩出,断开大半灵线,半身踏入,抓住林斐然的手腕,将她带出了法阵。

出阵瞬间,灵线已然溢满而去,再无处可逃,两道灵光如剪子般交叉而过,生生将那名散修的头颅剪下,如同茶花一般,凋零时总是断头而落。

林斐然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滚落河中,消失不见,而他余下的身躯似是尚未反应过来般,跌落河边,脖颈间喷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浓墨,汩汩冲出,汇入墨河,融为一体。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余沙沙的墨竹声,竹上的慕容秋荻望着,只是默然,这便是她选择入画的理由,红色总是太过刺目。

心神空白之际,又感到腕上划过一抹陡然转凉的温热,她回眸看去,卫常在身上衣袍割裂,臂间、腰背均有裂痕,淡淡墨色自其间沁出,下滑,最终滴落到她的腕上。

那是他的血。

卫常在似无所觉,墨一般的眸子静望着她,并无波澜,但谁也不知平静的渊面下藏着什么,他只是看着,随后抬手擦过下颌处的割痕,薄唇刚启,她的手便抽了回去。

他动作一顿,睫羽压下,掌中再无热意,只余热血转凉凝结的冰寒。

林斐然回身看向那片墨竹,慕容秋荻正站在竹上,身形随着竹枝上下晃动,神色一如往日。

……

此时此刻,不仅是墨画之内震惊,就连墨画之外,也是哗然一片。

各宗长老弟子坐在观台之上,目露震惊,却碍于圣人坐镇,不敢高声语,只能私语窃窃。

过往,不论是飞花会还是朝圣大典,都不过是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从未有如此露骨血腥之事。

东侧观台之上,有一老者执杖而起,目露不忍,向北侧几位圣灵作了一揖:“在下东渝州卢氏,卢安,方才逝去的小辈正是我门下弟子,本不该有此一遭……敢问诸位圣人,如此举行飞花会,究竟为何?”

殿内安静半晌,圣人未答,便有人率先开口:“秘境之内,生死由天,怪只怪你门下弟子命不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喧嚣沸腾起来。

“完了,若真是如此,我师弟岂非有难?早就让他不要贪便宜!”

“怎么要人互相残杀,这还算什么圣人?”

“灵宝稀少,早该如此比试了,若是比比剑就能拿得,那还修什么道,一起过家家算了。”

争吵之时,其中一位圣灵抬起了手,众人霎时闭嘴,再未多说一句。

下一刻,苍老渺远的声音响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飞花会已然开始,诸位再争论也没有意义。只是我们本意并非如此,否则,也不会禁止修士之间互相残杀。”

圣灵目光垂下,细细扫过在座每一人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侧,忽有一人开口问道:“敢问圣人,镜中之人所言可否为真,他是凡人,届时向诸位请求修道一事,难道真有办法为他通开灵脉?”

众人转头看去,开口之人正是参星域星主,丁仪。

问完这话,他只是看着诸位圣灵,眸色清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中一位圣灵看来,只道:“你是,丁仪?何出此问?”

丁仪起身作揖:“只是好奇罢了,若真有此法,世间众多凡人便都有了天大的机缘,可如妖族一般,人人修道。”

被点名的荀飞飞等一众妖族坐在南侧,闻言不语,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落到镜中的林斐然身上。

圣灵不置可否,只言:“道法玄妙,天下岂有绝对之事?我等不敢妄言,但现下确实无法做到。”

丁仪默然,又道:“此次飞花会,诸位亲自出手,又是为何?什么叫做非常之事?”

圣灵不再言语,殿中之人也并不关心此事,他们只在意飞花会内弟子的生死。

“敢问圣人,此次飞花会一行是为收齐十二份花令,可若是途中有争抢截杀之举又当如何?一条禁止杀害的戒令当真有效?”

圣灵并未开口解答,却有一黄衫弟子站起,为其解惑:“自然不止一条空文戒令,圣灵们先前便选出了四位祀官,他们就在天柱之上,诸位先前见过,想必识得,若有动手截杀之人,他们自会察觉、惩戒。”

……

“惩戒?”如霰头也未转,只问,“惩戒什么?”

谢看花怀抱琵琶,没有发言,他身侧的寒山君却掏出一本册子,勾画几笔,只道:“未出天柱前,你便连杀数位修士,有这样的事吗?文然的契妖。”

二人一同仰头看去。

天幕中,不落的月亮高悬,清辉洒下,盈盈铺满此人肩头,他坐在天柱旁的断垣之上,只看着月亮,好似海中静待日出的鲛仙,有种别样的静谧。

“是我动的手。”片刻后,他侧目望向两人,神色坦然,“原本我不打算出来的,但是那里味道古怪,实在难耐,还是来了这里。”

谢看花四下看去,却没见到林斐然身影,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