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城内, 月华皎皎,流泄遍地,为这座寂静的城池带来唯一的光亮。

但在四方天柱内, 众人尚且不知外界暗色,仍在为了逃出而与守柱的凡人争斗。

如霰自八角阑狱中走出, 顺着铁索而下,登上飞屿, 迎面便撞上了那位身负长剑, 提着酒葫芦的——

他思索片刻,想起此人,他少年于人界游历时便有所耳闻, 剑豪李长风。

千杯尽在手, 哪管长生途的李长风,此时正垂着眼, 神情中带有说不出的平和与蘼顿。

如同磨刃之剑般,锋芒全无, 豪情大减, 吞不了河山, 饮不尽日月,仿佛多吸一口清风便要被呛死。

如霰心下评判之际,立即想到了林斐然,她那时见到李长风登天柱时,可是满目向往,若是这番模样叫她看见……

他也不知她会如何。

他敛下思绪,抱臂抬眼,漫不经心道:“如何出去,与你强斗么?”

“斗?”李长风磕磕绊绊笑起来, 醉眼朦胧,略显凌乱的发丝在脸侧扫过,

“你是第一个出困境的——如果我还没醉瞎,没有认错人的话,你是如霰罢?当年你还在人界游荡时,我们见过,银白发,仙人颜,我不会忘,不过,你头发长了很多,初见时,它们才到肩颈……”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便仰头喝了一口。

“那叫游历。”如霰并不意外,也没心思同他叙旧,只道:“如何出去。”

李长风啜饮一口,打了个嗝,顺手抽出坐着的长剑,直直向下送去:“虽不知你如何进得春城,但想来也没有群芳谱,有什么好拦的?直接走罢。”

见他送剑而来,如霰双眼微睐,又道:“这么浓的血腥味,你闻不到吗?这不像你。”

许是见到故人,李长风难得沉默,许久才道:“如今我已不是剑豪,也没有心力管身外之事,过往是我太过较真,不懂世事难得糊涂之理,山下不必山上,事事权衡,件件利弊……罢了,你贵为妖尊,又怎么我心中所感,今时今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先人所言实矣。”

“贵为妖尊?”

如霰侧目看过,扯唇一笑,听到这倒胃口的“贵为”二字,便彻底失了叙旧之心,只抬腿踏上长剑,金白袍角迎风而起,向天穹而去。

世道寒凉,血又能热到几时,恰如水砂解玉,初时棱角分明,再回首,已全然变了模样。

出过天柱,落了地,他如约向北而去,初时街巷幽静无人,走得久了,便听出些响动。他心下并不在意,只侧目看过一眼,继续前行。

四方天柱落下时震碎不少屋宇,高墙尽毁,徒留断壁残垣。

他选了一处最高位,纵身而上,倚坐其间,袍角翻动间,似要乘风而去。

这不仅是因为他本就喜欢身居高处,更因为此处打眼,若有人来寻,一眼就能看见。

夜间无日色,他无法睡下,只能睁着眼,看着一些人从天柱而出,面露喜色,准备一展拳脚。

他一张张面孔看过,却没有最呆的那副。

时人经过残垣之下,被那垂下拂动的衣袍引了视线,昂首看去,恰巧撞入一双清凉的眸中,初时如入清泉,片刻后便如坠冰窖,惶恐之余又觉自己冒犯无礼,便下意识躬身赔礼。

“不知道友在此,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如霰甚至无心回应,他只看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向此人后方看去,那里,正有两人缓步而来。

此处的确醒目,却引不来他想见的人,不想见的倒是一茬一茬出现。

他扫过两人,最后停在谢看花身上:“有事?”

谢看花面无表情,但紧扣丝弦的手还是泄露几分尴尬心绪,直白道:“……我们是来惩戒行刑的。”

“惩戒?”

三言两语下,如霰明白了始末,却又道:“狱中几人蠢笨恶毒,想不出解法,便要以我之血肉为他们铺出一条生路,此番情势下,反戈相击难道有错?”

谢看花无言,他身侧的寒山君便道:“有没有错,不由你我断定。此秘境内共有四位祀官,除却守柱之用外,由我维护秩序,慕容大人负责审判,谢前辈与剑豪前辈负责助阵行罚。带你回去后,到底是否行惩戒之罚,需得由慕容大人定夺。”

如霰静静睨他:“若我非要待在此处呢?”

谢看花长叹一声:“那便由我将你强行带回。”

如霰正要开口,又听得那个清瘦的青年道:“鉴于你身份特殊,于飞花会无碍,定夺之时,我会通知你的契主到场。

当然,若你不去,我便现在将她唤来,飞花一行,她怕是只能止步于此了。”

于是轻启的唇忽然闭合,如霰起身立于残垣之上,夜风躁动,鼓起他的长发与袍角,显露出那枚隐秘的金环:“好大的口气,你们以为,在这春城之内,只有四位祀官能动用灵力么。”

他开口,一阵奇异的语调模糊逸出,音落之时,几道灵索迅猛而去,寒山君立即旋身后退,抽出腰间墨笔,挥毫间便写出一个篆体的退字。

浓墨汇聚而去,虽将灵索止于半途,却也因为不够及时,叫那灵索抽中侧脸,颊上顷刻间便浮出一道指长的红痕。

他双眸微睐,只道:“有些话,明知不该说,最好还是咽回口中。想要恩威并施,只会激怒我。”

寒山君眉头微蹙,眼中惊疑不定,谢看花那张面瘫脸竟也露出几分失色:“此番阵法为圣人亲设,你是如何破阵的?”

如霰不言,只凝神看向四方高耸天柱,几息后,忽而又转变心思:“我可以和你们去,但她一出天柱,你们便得带她过来。”

这话语不像命令,可那不容更改的口吻却又叫人无法拒绝。

谢看花同他相处过一段时日,对他的秉性也了解一二,便同意道:“这是自然,其实,我们的关押所在也是一处花坊,她若要集花,也得来此一遭。”

如霰一下便抓到重点:“关押所在?你是说,她得来救我?”

“谈不上救……”谢看花想起那条扔到溪中的银鱼,话风一转,点头道,“这么想,也可以。”

躁动的风忽然停止,如霰自残垣之上走下,神色自若地望着二人:“带路。”

左右都要等她,与其在这里无聊望月,不如做点事。

谢看花:“……”

墨风摇动,细雨绵绵。

浅淡幽香的雨珠落于墨竹叶面,凝出一道浅灰的水痕,坠于叶尖,倏而落下,正正滴到林斐然仰起的面容上。

慕容秋荻与她对视,浅色瞳孔中并无异色,唯有平静,她在打量着这个面上无波,内里已在沸腾的少女。

她在不甘,她在不忿,为一条漠然逝去,无人在意的生命。

可她又能如何。

细究起来,此次飞花会,不过是圣灵们促成的一场秘境试炼,秘境中既有洞天福地,琅嬛至宝,却也有杀机隐现,福祸相依。

只是望向那断首之尸时,她抚过腰上刀柄,双目轻阖,只道:“看我做什么?”

少女目光清润,却又自出一股锋锐之意:“我在看,你此时是什么神情,原来也是不忍。”

慕容秋荻直视而去:“虽有不忍,却并不悲怀,法则如此。”

场内一时俱静,慕容秋荻开口,就连络腮胡几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打断,只能暂时按下杀心,紧紧盯着林斐然。

其余人皆望着她,裴瑜细细看去,心下思索,秋瞳也奇怪看她,只觉熟悉,就连寻芳都似有所感,心下没来由生起一阵不喜,眉头蹙起。

卫常在却只是站在一侧,目中一片深静,默然倒映着她的身形。

忽有一阵热潮涨至心间,心绪波动起伏不定,时快时慢,如同激烈波涛拍向礁石,又如盘旋溪流没过岸沿,那是她的所思所感,所想所念,俱都传来,潮涌般掩去他身上钝痛。

他睫羽微颤,实在太明白这样的波动,抬手取下身后负着的潋滟,他能感觉到,它想要再次为她出鞘。

墨河波涛滚滚,无首之身横斜岸侧,一时间骤然安静下来。

对岸的酸书生见状,信心倍增,只觉这群修士没了功法傍身,竟比瘟鸡不如,再也按捺不住,见裴瑜御马在右,他便将另一具木偶天马唤过,与之较量,自己则绕至左方,预备从左处过岸。

而那大汉更是又惊又喜,大笑之余,阴狠的视线看过林斐然,正要上前一步,她却骤然发难,自卫常在手中拔出雪剑,迅猛而去。

因她太快,太准,叫人反应不及,只见一道亮光划过,甚至未曾割开细雨,便见那大汉手腕断开,一阵浓墨喷涌而出,浸入半片玄衣之中,消失不见。

剑过之时,雪剑再度嗡鸣,似是故人终归。

“啊!”大汉呼声惨烈,震醒了入神的众人,他狠狠看向林斐然,目眦欲裂,只是过河之卒倒退不得,只能生生忍下这一击,“岐女,杀了她,快杀了她!”

对岸络腮胡大惊失色,咬牙道:“岐女,不可耽误,既将辎车给了你,可纵横棋盘,便不能放弃,立即杀王取胜!”

他们手中的花令有限,还得余出几枚等出了天柱再用,不能全都浪费在那个少女身上!

一息间,战局再乱,手持巨剑的冷面女人不再同另一个林斐然缠斗,而是回身而过,先入对岸棋盘,再横贯而过,自另一边向沈期进发而去。

她身形极其灵巧,手中巨剑贴上黄符,雷电乍现,虎虎生风,这般身手,即便不是修士,在凡人中定也是个中翘楚!

她来势汹汹,紫电青光围绕,直奔沈期而去,他见状掏出墨笔,抄起褡裢,以作抵挡,而在他两侧,应当护卫王的军师寻芳见之瞳孔骤缩,竟不敢上前一步,同为军师的秋瞳心下却也恐惧,她从腰间抽出长剑,刚要踏出,便被人喝住。

秋瞳停身看去,叫住她的正是那个名叫文然的少女。

林斐然就在寻芳身侧,为飞田的卜象,就在岐女即将走上棋盘九格,对上沈期之时,恰巧踏上九宫正位,林斐然见状立即冲出。

她有两个分身,均为辎车,现在这个卜象正是她自己。

于是她拔出腰间弟子剑,再不犹疑,以四两轻剑拨走千斤重剑,顺势将岐女逼退,然而重剑之上雷电翻滚,直直蹿上臂间,却也将她击得发麻。

眼见岐女再度唤出群芳谱,林斐然不敢犹豫,再度提剑而上,断了她施法的动作。

战局已开,性命攸关,众人再不似方才那般试探缓和。

一时间,对岸两匹天马嘶鸣而来,其余两颗小卒一步一步缓缓踏至,裴瑜的真身御马而上,分身却跨过墨河,直入敌营,列于边缘处,斩掉偶人天马,与络腮胡斗将起来。

如果棋局之上只有一个耀目之人,只能是她裴瑜!

她回身看过林斐然一眼,缰绳高扬,同样以快剑递出,真身将逼得瘦书生一时无法取用花令,且退数步。

岐女与林斐然仍在缠斗,轻剑对重剑,纵然不利,但终究是林斐然速度更快,更胜一筹。

就在击退之时,岐女于不远处唤出群芳谱,自谱图间抽出一束香兰,兰香如旧,猛烈击于巨剑之上,忽然间,岐女仿佛变了个人,剑技上佳,与林斐然相比不遑多让。

巨剑扫过之处,紫电青光乍起,雷蛇般的长剑蹿出,直向林斐然而去,岐女手下施展的,赫然是乾道极为有名的剑法,也是林斐然当初逃山时所用的神宫六辟。

林斐然立即回身,手中弟子剑既出,护住后方的沈期,只她一人,既要拦下电光之剑,还得对上扬剑而来的岐女,不免有些吃力。

遗漏之时,雷蛇蹿出,秋瞳立即斜上立于沈期身前,她与林斐然对过视线,忽而别开,只道:“你只管前方。”

雷剑游离,一柄同秋瞳对上,三柄叫林斐然拦下,岐女趁机再度压境,目光一凝,直朝林斐然脖颈而去,忽而间,似有一阵雪风吹过,脊背寒凉,叫人悚然。

手下叮然声响,压下的巨刃撞上一柄墨剑。

她转目看去,顿时对上一双乌眸。

卫常在同样回身,墨刃一转,他看过林斐然一眼,同她与雷剑缠斗起来。

他与林斐然有着许多年的默契,如今久违地共同应敌,心绪竟也有几分饱胀与盈满,在未有察觉时,他的眉目已然舒展,唇角微抿,除身侧之人外,竟再体会不到其他。

大汉见无人顾及,心下狂怒,却也碍于步卒身份,只得一步一步向前。

若要驱动谱图,必得并指相触,如今他竟有一手被毁,这与断他羽翼有何分别,他定要叫那个女的付出代价!

眼见大汉步步逼近,林斐然心念电转间,并未驱使余下两处分身,只分出心神,叫她们与两处偶人缠斗。

大汉逼近之际,岐女巨剑之上的兰花印也逐渐消退,雷剑忽隐忽现,就在术法断开的间隙,岐女立即后退,林斐然早有预料般调转方向,执剑向大汉劈去,岐女见状大喝一声,巨剑随后而来——

刹那间,林斐然抬腿踢上巨刃,翻身握住刃边,另一手直直抓住大汉肩头,一阵细微声响起,下一刻,雷风大作,掀起她的衣角与发梢,露出那双压抑着怒火的双眸。

道道白光自她臂间浮起,蹿过,静寂一瞬后,轰然声接连响起,震耳欲聋,又如同火花炸过,朵朵墨血绽开,再度沁入她的玄衣,消失不见。

慕容秋荻惊而起身,目露惊诧,不仅是她,就连观台内看着此方的修士也私语起来。

“她、她怎么能用术法?!”

“这是谁?如此奇人,我竟从不知晓!”

“这人……我们先前去参加小游仙会时便见过这样的灵光,就是它炸了流朱阁!”

“没人发现吗,我们已经看了他们许久,圣人就这么爱看这里?难道是因为卫常在和裴瑜在此处?”

张春和也望着其间,听到流朱阁被毁一事,也面无波澜,他甚至没研究林斐然这套“功法”,他的视线,全都聚集于卫常在与秋瞳之间。

他细细看过累到弯身喘|息的秋瞳,与毫无觉察,兀自与人并肩作战的卫常在,看过他轻然的眉眼,若有所思。

丁仪与林正清看向此处,只问:“小游仙会时,有人于剑境之内取走铁契丹书,是她吗?”

林正清只道:“不知,看着不像。”

丁仪忽而看他一眼:“竟有你不知的事?听闻,那取走丹书的人,好像是林朗遗孤,叫林什么来着,我记不住了。”

林正清面无异色,似是真的没有认出:“林朗遗孤已被逐出山门,不知流浪何处,哪有本事取走丹书。”

丁仪却不置可否,眉目舒展:“人族能出此大才,我只有高兴。”

林正清不再回答,只垂目看去。

太学府的葛布先生翻开青云榜单,在榜首卫常在的头上,正列有一行小字,小字末尾写的正是林斐然三字。

他望向镜中,笔杆轻敲,不知想些什么。

众人或讶异,或沉思,神情不一,唯有妖族一方面带忧虑,氛围倒是有些沉重。

荀飞飞几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

碧磬忧虑道:“如此施用灵暴,她的灵脉受得住吗?”

旋真蹲身趴在栏上,面色微沉,摇头:“不知道呐。”

所谓灵暴,便是林斐然于吐纳之时,引导灵气倒灌灵脉后,释放出的纯然但无法留存的灵力,不必通过功法释出。

但这一切都要以猛然扩张与挤压灵脉为代价,炸个人不算难,可若要面对这一局之人,绝非易事!

镜外之人如何议论,林斐然全然不知,她此时只专注于施展灵暴。

手下二人皮开肉绽,一时晕厥过去,再起不能。

然而这一切还未停止,林斐然放开手,身上仍旧流窜着暴乱灵光,她转头看向慕容秋荻,浑身光白崩开浓墨,于是飞溅的几滴沾落至她白净的面上,流出几缕不服。

“剑意练至凝练之处,便会独有一方剑境生成,但这并非修剑独有,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皆是世界。

有一先圣,独独爱菊,于花叶间窥出三千世界,天地再宽,也不如这一丛野菊辽阔,故而创一功法,名曰天地失色。

天地皆无,唯有眼中之景,这方水墨世界,便是你眼中所见,独具黑白,唯一的灰便是那涤荡的细雨。”

闻言,裴瑜等人从方才那场灵暴中回神,竟转头看向慕容秋荻,神思不定。

慕容秋荻细细打量她,心下惊艳,暗道好一招剑走偏锋的控灵之法,面上却不显,只带上一抹探究,方才那副神情,竟有故人之姿。

“你读书不少,连天地失色都知道。我若是你,愤怒至此,定然在方才就将他们脑壳爆开,而不是晕死了事,这些人都是我狱下看押的囚犯,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林斐然却道:“可方才死的并非囚犯。”

慕容秋荻于竹上跃下,立于棋枰边缘:“那又如何?你愤怒,是因为在你眼中,善者逝去,恶者苟活,可孰善孰恶,又岂是如此简单?

你并不了解这个修士,就如同我不了解你们。在我眼中,你们与这些囚犯的差别,不过是一个经受审判,一个未经审判。”

只在此时,林斐然忽然想起辜不悔所言,“世上强弱之争,善恶之辩经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论,凭你一人又如何认定?”

如何认定?谁来认定?

拊掌声响,一阵失重感袭来,将众人心神坠回,慕容秋荻只道:“既已入局,便是棋子,生死何异?别忘了,我说过,战局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

她抬手一指,众人看去,那无首尸身上墨色尽染,独属于他的群芳谱散落一方,锦布染黑,下方坠有其名姓的玉符骤碎,倏而间,竟有一朵黄白的秋菊自那肉身中长出,静静摆动。

这番景象实在太过诡异悚然,沈期与秋瞳同时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剩余几人却直直盯着,就连络腮胡与那瘦书生也露出几分惊诧。

原来这花令,竟也能掠杀而得,难怪不许修士互相残杀……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那瘦书生眼中精光乍现,纵马斜飞,竟直直向那伸手而去,手还未到,一柄长剑便横劈而来,正是旁侧列于马上的裴瑜。

她御马横纵斜过三处,竟生生走至尸身散落之地,与他相较,势要取得第一朵花令!

不止是她,还有那远在对岸的络腮胡,他行至岸边,虽无法过河,却也展开群芳谱,执起一株焰红的丹若花,直向那摇曳的而去。

激战之时,已无人关注那死去的修士,也无人再看林斐然。

马蹄践踏,刀剑于尸身上方划过道道寒芒,忽而,一道灵光乍起,分身林斐然已行至众人刀下,手中巨剑翻转,将四周马匹震开数步,随即她伸出手,拔出那朵野菊,静静看着。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善恶相伴,如同阴阳两极,交融相生。

春城桥头,辜不悔告诉她:“忘记大义,忘记害怕,忘记界限,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你自己。”

她初时不解其意,现下竟有了些许感悟,她太执着于侠之一字,反倒做不成侠,她太在乎善恶之别,反倒全不了善。

“杀一人为救一人,作杀人者,我为恶,作救人者,我为善,二者原来相生……”

她掌心一松,这簇野菊便滚入墨河之中,再寻不见。

瘦书生眼睁睁看着,呼吸一窒,颤声大骂:“你疯了!这可是野菊,能开一方世界,任你主宰的灵宝!”

分身未动,真身林斐然却再度抬起了手,暴乱的灵光耀目,轰然裂开的声响震耳,她说:“先圣自菊中窥出三千世界,恰巧,我方才也见到一处,那方小世界中,棋局尽毁——”

慕容秋荻忽道:“战局内法则如此,尚有约束,若破开这棋枰--看看你身侧之人,看看他们的眼睛,为了夺花,他们只会扬刀,不会停下,届时强弱互异,仍旧血流遍地,你便是助纣为虐!”

林斐然只侧目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又如何,此方世界除我之外,再无其他,我想动手,所以动了。”

话音落,众人甚至隐隐察觉一道灵气旋起,尽入其身,白光蹿过,越发猛烈,越发暴乱,竟将棋枰墨线炸开,如同巨石坠入墨缸般,一时间浓墨四溅,地动山摇,竟有摧枯拉朽之势,不可抵挡!

她竟要全然炸毁此处,掀翻棋局!

震声不绝于耳,不止是这方墨色翻飞,就连裴瑜与瘦书生也叫这灵暴炸得个人仰马翻。

运灵之际,额角汗如雨下,臂上灵脉微动,喉间涌出一口腥甜,又叫她沉沉压了下去,浑身陷入一种忽然膨胀,又忽然紧缩的晕眩之感,耳膜鼓动间只闻心跳——

一片篷然的墨色中,众人身上软甲尽褪,高马散去,就连四周摇曳的墨竹也被那丝丝细雨融化,滴落,凝成一片干涸的墨痕。

天地失色是法阵的一种,任何阵法,只要破去阵眼,便可脱阵而出。

这方墨绘世界中,阵眼便是那笼罩的细雨,非黑非白,只有一抹淡淡的灰,善恶交织,大抵也是这般颜色。

细雨汇聚成墨河,棋枰炸毁,震起烟笼般的细砂,如同枯笔绘出一般,于空中停滞片刻,又袅袅坠入河中,掩埋了看似汹涌的波涛。

墨雨尽,天穹出。

袅袅烟雾尽散,他们再次回到飞屿之上,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林斐然弯身抱起一颗头颅,缓缓走到残尸身侧,将头颅放下。

群芳谱上坠有的玉符尽毁,除却知晓他是卢氏门生外,已不得知他的名姓。

万籁俱寂之时,她猛然咳嗽几声,抬手擦去唇边艳红的血,拾起那朵残败卷曲的,放到了尸首怀中。

不止飞屿之上寂静无声,就连飞屿之外,观台之内,众人也都默然无言。

碧磬与旋真眼中含泪,望着林斐然那一身伤,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倏而间,镜像一闪,众人只看到林斐然想慕容秋荻走去,下一刻却变成了不知哪门哪派弟子于城内斗法之景。

荀飞飞一怔,随即转眼看向圣灵所在,这方观台俱是他们所想所见 ,此时突然调换,必有异处。

众人视线扫来,圣灵们却并未开口,为首一人静静坐着,其余圣灵竟默然起身,灵光一闪,便离开了此处观台。

……

飞屿之上,络腮胡骤然回神,先是指着林斐然大骂几句,随即望向慕容秋荻,神色不甘道:“慕容大人,这又怎么算!下到一半,她竟将棋盘都掀了,必须惩戒于她!”

慕容秋荻却没搭理,只是看过林斐然,抚着刀柄道:“什么怎么算,这局自然是她胜。”

瘦书生咬牙上前,颧骨高扬:“凭什么!”

慕容秋荻回身看去,容色肃冷,毫无偏袒之意:“棋盘掀翻,你们的王也倒了,论规则,该是她胜。”

两人惊呼回头,却见那个被他们推举作“王”的少年,早已于爆裂中震翻在地,此时正昏迷不醒,无法动作。

“诡计,这分明是诡计!”络腮胡大为不甘,“他还没死!王还没死!”

林斐然哑声道:“你还想怎么比?我全然奉陪。”

那络腮胡看着她的面色,竟心下一颤,吞回口中之言,只余一抹怨毒的眼神紧盯着她。

裴瑜紧紧看过林斐然,心中自有一阵火起,那是被夺了风头的不愉,她快步而去,手中长剑出鞘,直道:“那我便送他一程,也算赢得光明正大!”

“够了!”慕容秋荻出声,只看向几人,“棋局已定,多说无益。你们继续留守此处,我带他们去惩戒处取花令。”

言罢,她自腰间甩出一块明镜,结印行诀后,明镜骤然涨至圆台般大小,足够载上几人。

裴瑜率先踏足,只是面色不算好看,秋瞳狐疑看过林斐然,心下似有所感,随即恍然起来。

沈期心下高兴,但见林斐然正在收敛尸身,便也上前帮忙,就连将卫常在撞到一旁也浑然不知,只一个劲同林斐然说些什么。

“……”

默然之时,卫常在俯身拾起地上的潋滟。

林斐然分身消匿之时,潋滟也顺势被留在了原地,拾起之际,它微微嗡鸣,似是向他倾诉再度被抛下的苦楚。

于是他默然踏上明镜,立于林斐然与沈期身后,掌间不住摩挲着剑柄,面色却无异样。

明镜飞身而起,直向天穹而去,途中,林斐然嗅到一阵如雪般淡冷的味道,她回身看去,正是满身伤痕的卫常在。

衣袍四下全是割痕,血色从中沁出,将淡蓝道袍染作红黑之色,下意识地,她向秋瞳所在处看了一眼。

秋瞳站在不远处,与卫常在间隔了几个人,虽频频向此处看来,却到底没有动作,只抿着唇不语……二人间似乎生分不少。

林斐然心下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卫常在这身伤是为救她而受,如今他二人算是萍水相逢的生人,得他如此帮助,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漠视。

“方才多谢你出手。”

林斐然主动开口,卫常在眼睫一动,似是塑像复活,乌黑的眼珠看去,静默片刻后才道:“只是举手之劳。”

林斐然撤回视线:“你为救我而伤,我不能不管。不过我身上的伤药所剩不多,余下的都给了我一个朋友,出去后我便会去寻他,届时再将伤药给你。”

卫常在一怔,未曾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握紧手中潋滟剑,轻声道:“好……我与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