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柱猝然崩断一根, 巨石碎裂滚落,没入奔腾的流水中,东边天幕因没了天柱承接, 便失衡一般重重坠下,震得地动山摇。

如此重击下, 整个春城虽不至于天旋地转,但也切实歪斜翘起, 东低西高, 怪异却并不叫人意外。

如今的城中,再发生什么也不奇怪了。

整座城将将倾斜,早已积蓄成江的潮水便立即向东而去, 猛然的转向带起一阵旋流, 将雨势下摇摇欲坠的高屋也席卷带走。

望着天幕,细微的叹息落入凄风苦雨中, 衣角发梢被高高卷起,猎猎作响。

林斐然以断剑作拐, 扶着身体, 身后之人已三两步上前来, 黄桐伞高举,为她遮去密密麻麻的蕊针。

“前辈看够了吗?”她向左侧看去,那里立着一个身影,同她一般以手撑剑,却无端有些佝偻。

“看够了,看够了。恩怨情仇,不死不休。”

李长风以灵力护体,仰头喝了最后一口酒,随后将葫芦下抛, 骤然掩入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弑母之仇,如何休。”林斐然并不避讳,鏖战过后的身体疲乏隐痛,她掩唇咳嗽几声,随即唤出群芳谱,其下坠有的玉令纯白无瑕。

“若前辈要将我抓回佛塔之中,逐出飞花会,我也并不后悔。”

李长风身形一晃,直直坐下,摇头晃脑道:“你玉令纯白,并无残杀之举,我如何抓你?再者而言,即便你玉令有损,我也不会花这劳什子精力动手,躺着不好吗?”

林斐然看向他,眼神中却透露着一抹陌生,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李长风吗?

李长风又道:“你破境了,只是此间灵力有所限制,无法供以突破,故而你尚在照海镜。”

林斐然:“我知道。”

“哦?”李长风扫过一眼,“那倒是我多事了。”

林斐然上一次见李长风时,他意气风发,为下山而狂喜,为入世而生雄心,距今不过十三载,他便已是如今这副颓唐模样。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李长风此时却一言不发,林斐然兀自开口:“此处落雨对于花令有所限制,若想要御剑而行,必须得用真正的灵剑,所以,我想借前辈手中剑一用。”

李长风低头道:“借去何用?”

林斐然道:“天地倾覆,江河倒流,自是借上一剑,破除阵眼,劈开一条出路!”

“劈开出路?”他笑着摇头,低声道,“小姑娘,我的剑已是锈迹斑斑,劈不开,斩不破,灭不了。”

林斐然眼神未退:“锈了便洗,钝了便磨。”

李长风抬头看来,略显浑浊的眼中带上几分锐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被选做花农之人,不乏强盗狂徒,此间诸多修士,先前也都曾举起屠刀,救善便罢,恶人你也要救?为了几枚丹若花令,便将你围困其间,你难道忘了他们先前那副嘴脸?”

林斐然垂眼,望着街巷中涌过的旋流,只道:“没有忘,我要破阵,不是为谁,只是因为我想。诸多事,随心而已。”

杀也好,度也罢,本就殊途同归。

李长风复又站起,却只是转身离开:“与我无关,无心可随,李长风已死。飞花会事毕,我便要去寻一处隐居之所,锄田耕地,花草相伴……”

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不再像当年一般一剑西来,满身意气。

卫常在收回视线,竟毫不惊讶:“想来,他已然经历过许多。俗世间每一粒尘土,每一缕灰风,每一个人,每一段情,都是最为沉重的磨剑石,待得久了,便如沉疴跗疾,难以剔除。

修士既已出世,便不要轻易入世,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林斐然道:“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卫常在不解:“慢慢,我是修天人合一道的。”

于他们而言,凡俗中的每一种情都不过是破道契机,重要,却也不重要,破道之后,它们便会被永久地留在过去。

但与此同时,先辈也曾耳提面命,告诫后辈不要入世,否则对天人合一道的修士而言,道心破碎,不过是一夕之间。

漫漫人生,唯天地恒久,唯道恒常。

林斐然微微闭眼,不再思索李长风的事,先前骚乱是从花农处传来,回去看看再做商议。

“小心。”

他及时拉住林斐然,二人足下瓦甍滑落,没入潮水,顷刻不见。

她前行的脚步有些趔趄,其实不大明显,但卫常在对她足够熟悉,便时时注意着,这才在她差点一脚踏入旋流前及时拦住。

她先前实在受过太多伤,从被寻芳拉入幻境至此,算来不到一个时辰,却已伤痕累累,衣角滴落的水珠也混着血色,有她的,也有寻芳的。

卫常在抬手扶住她的手臂,乌瞳静然望向东方,又问道:“你要去何处,我和你一道。”

旋流就在足下,故而林斐然并未挥开他,她另一手撑着断剑,向前望去。

回荡的激流中,不少屋檐岿然不动,如同海礁一般为人垫作足下石,他们此时也只能从屋顶借道而行,两人一道纵身越至另一处屋脊。

风雨中,林斐然开口道:“向西去。”

先前她将许多花农护在一隅,方才天柱崩塌之时,骚乱乍起,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好。”卫常在没有问缘由,既然她说向西,那便向西。

同行途中,她没有开口,面色平静,眼角却仍旧留有一抹红,他不免想起那滴滑过手背的泪珠,滚烫、炙热、苦咸。

他方才知晓,原来眼泪这般苦涩,并非似露珠一般无味。

他其实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但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依稀推测出此事与她母亲有关。

对于他而言,父母实在是个难言的词,每每忆起,唯有不喜,他不理解这般悲痛之心,但他理解她因此悲痛,因为她是林斐然。

二人顶风而行,跨过几处旋流:“待出了飞花会,我同你一道去祭拜。”

林斐然声线仍旧有些沙哑:“不必。”

卫常在微顿:“时日将近……”

往年他们都是一同前往。

“时日将近,也早与你无关。”她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直向那处微光之地。

卫常在垂下眼,忽而开口,声音十分缥缈:“慢慢,上次在桃花源钓坛,坛中所起……”

还未说完,便见林斐然神色微怔,立在原地,他便也转头看去,尚未看清,她便已冲入雨幕,向前而行。

卫常在静然望去,片刻后,也紧随其后。

微光所在之处,旋流侵袭而过,不少修士被卷入其中,又艰难抽出花令死里逃生,而在那座稍显破败的小院四周,用以庇护的牡丹令早有失效之状,只余几片花瓣苦苦支撑,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绽放——

花令再神奇,其根源也是术法一类,此时显然是有人在维持。

林斐然忍下周身剧痛,纵身前行,破过如注的雨幕抵达那座小院。

只见如霰站在屋脊之上,周身金束游离,一手高抬,灵光缓缓汇入牡丹令,仅凭一己之力便救下了众多花农。

此时此刻,那些花农仿佛终于苏醒,面上再无微笑,俱是惊恐与慌乱,正紧紧挤在院中,无力看着那滔天洪水,但神情中尚有一丝喘息之意。

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又如何遇过如此骇人的天灾之兆。

几乎没有犹豫,林斐然立即穿过牡丹令,落到如霰身前,蹙眉看去。

他纵然可以施用灵力,但此时经脉被封,要维持如此庞大的法阵,自然不会轻易,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看起来有些不悦。

同他一道在此处的,还有形容狼狈的碧磬和荀飞飞,二人长发仍旧潮湿,身上衣衫也有些破烂,大抵到此之前吃了不少苦头。

“你回来了!”碧磬惊喜的声音猛然一转,双眸瞪大,“尊主,她全身都是伤!”

林斐然顿了一瞬,下意识道:“也不算太重。”

如霰视线转来,随后停住,原本平和的眉头竟然微微蹙起,睫羽半垂,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然后收回手,伸向了她。

略凉的手落到侧颊,先是擦去遗留的血痕,发现其下并无伤口后,才落到她的侧颈,脖颈两侧留有淤痕,青中泛紫,细细查验后,指腹转而向下,掀开撕裂的衣袖,窥见其中伤痕与乌青。

他微微咋舌,掀眼看向她:“与人打架去了?”

他是医者,刚才也只是寻常的验伤之法,林斐然未有不适,任他查看,又望向院中:“嗯。这是怎么回事?花农都恢复意识了吗?”

见她不甚放在心上,也没有详谈之意,如霰眉头蹙得更紧,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她眼角留有一抹残红,微微倾身看去,这才笃定她是哭过。

“……”

他将口中的话全都咽下,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现下不是询问的时机,但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他拿出一粒丹药,并未看她,只递到眼前,声音不似以往:“天降大雨后,他们便恢复了意识。”

所以从落雨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撑着阵法。

林斐然将丹药咽下,回首看去,他面色无异,只是没有看她,兀自望着前方,林斐然怔然片刻,便也收回视线,诚心道:“多谢尊主。”

如霰不轻不重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你带来的人要在那里杵到什么时候?”

林斐然面色疑惑,转头看去,却见卫常在撑伞站在不远处,并不靠近,只一直看着向此处。

她有些头痛,但此时情况紧急,已经管不了他了。

“随他罢,或许能助上一力。”

如霰仍旧看向远处:“你要做什么?”

丹药在丹田处化开,不过几息,便有阵阵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林斐然调息片刻,望向天际。

“破阵。若是一直围困此处,必死无疑。”

碧磬与荀飞飞二人也肃容以对,面色沉重。

轰隆声响,余下的三根天柱又断去半截,夜幕越发低垂,巨物降下的压迫感油然而生,庇护在庭院中的百姓竟莫名感到一阵窒息,有的晕死过去,有的颤颤巍巍闭上眼,四处求佛。

城中灵压愈发低下,被冲毁的房屋也越来越多,附近有些修士花令失效,坠入水中,又被林斐然救起,渐渐的,不少人聚集至附近,神色虽不至于绝望,却也十分凝重。

林斐然站到高处,朗声道:“诸位,此番花农已然清醒,他们手中绝无梅令,与其在此不断内斗,不如同心戮力,一同破阵而出!”

众人朝她所指之处看去,竟是轰然倾倒的天幕!

“难道阵眼在天上?”

“如何上天?”

“不集齐十二花令,飞花会便不会结束,你是要煽动大家,破除圣人法阵吗?届时众人无法入谷,你又当如何!”

“你有病啊!人都要死了,还想着入谷!圣人分明是故意的!”

众人隔着雨幕吵了起来,雷声滚滚,夹杂着暴雨冲刷之音,一时间更显杂乱。

林斐然并未开口阻止,也不打算阻止,她只是将这个想法告知众人,随后开始思索如何到天幕去。

至于阵眼何在,她已有猜想。

她眯眼望向那轮极为皎洁的朗月,在这般瓢泼大雨下,它是如此静谧安宁。

本以为先前师祖指天,是想告诉她天幕将倾,落雨将至之事,现下想来,应当是想告诉她,阵眼就在天上。

天幕之中,唯有那轮皎月恒常。

只是,且不说如何够到月亮,即便是御剑而起,又要如何撼动这样一个硕大的巨物。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卫常在默然走到她身后,将手中潋滟拔出,雪白的剑鞘放到林斐然身侧,他将生灵符贴上,随即翻身上剑,竟是直直向那月亮而去。

潋滟是他从太湖中寻来,虽不比剑山上的灵剑,却也是万里挑一,如今被瀑雨划过,竟无半点伤痕。

有人动身,其余修士立即抬头看去,发现剑上之人是卫常在时,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他怎么会动身?”

“太好了,让他去,破阵后便可以离开飞花会了!”

旋流之上,道和宫弟子猛然站起,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小师兄怎么去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折戟此处……”

“天尊保佑,天尊保佑,若是再失去一员大将,青云榜前十岂不是只剩一位道和宫弟子!”

站在人群中的秋瞳咬唇看去,却不像别人那般惊讶,反倒只有心急,在她心中,卫常在就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他会出手,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如今天象大乱,她怕会出什么差错。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紫衣修士同样御剑而起,她面色肃冷,双腕坠着紫金钏,速度极快,竟有赶超之势。

“那是裴瑜!”

“不可不可!贸然破阵,只会引来圣人震怒!咱们还是寻梅吧!”

道和宫弟子更是瞠目结舌:“完了,两人一去,咱们又要倒退十年!”

这两人是青云榜前一前二,比起出手阻拦之意,众人还是更想看看是否真能破阵。

天幕垂下,原本如银盘一般大小的月亮,此时却像一座小山倒挂,岿然不动。

两人逐渐靠近,速度却越来越慢,后来,他们的身形竟自发摇晃颤动起来,还未触及月亮,便自云层间猝然劈出几道雷光,二人当即后仰倒下,从天际坠落。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几声痛哭,众人转头看去,痛哭之人正是道和宫弟子,他们面色哀痛,甚至准备起送行之礼。

“别哭了!还不赶快去救人,看看死没死!”

道和宫弟子立马抹去眼泪,但囿于桃令数量,有人拔剑而出,却无法御剑前行,正在他们埋头寻符之时,早有一道身影踏剑而上,如一道流光划过,接下二人,回到屋顶。

他们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才说出破阵之法的文然。

林斐然提着两人后领,将他们放下,却发现他们并未晕死过去,双眼睁着,尚且还有意识。

如霰站在一旁,以金丝缠住二人手腕,放入一丝灵力查探,随后道:“他们无事,经脉都未受损,只是此时身体不受控制,无法动作罢了。”

他微微倾身,就近将卫常在唤醒,开口问道:“遇雷前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震颤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越靠近月亮,心中便有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之力,无法逾矩,不敢前行,虽有些失控,但尚且可以坚持,若没有那道雷光,大抵还能再近一步。”

林斐然凝眉看向天幕:“我去试试。”

那柄断剑在救下他们时彻底崩碎,手中一时没有法器,她便拾起潋滟,刚要起身,便被卫常在拉住手腕,他乌眸冷清,唇色有些泛白,却还是道。

“你猜的没错,那的确是阵眼,绝非寻常之物,你先前便受了伤,此时不宜动手。我休息片刻后会再去探月。”

林斐然还未开口,肩头便也被人按住,如霰垂眸看她:“他说的没错,你现在应该休息。”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御物而起,直奔月亮,他们身下或是葫芦或是宽刀,面容逐渐被朗月照的清晰可鉴,身形却如卫常在二人一般摇晃颤抖起来,轰隆声响,几道电光劈下,挡了三人,却有一位侥幸躲过!

他的身影越发近了,不少人不由得凝神屏息,心间竟隐隐升起期盼之意。

近一些,再近一些——

“竖子尔敢!”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浩气凛然,威不可测,仿佛是从天地间传来的怒音,只一声,暴雨骤歇,山河震荡,众人生中蓦然升起一种冒犯逾矩的彷徨。

下一刻,便见众多修士从天幕后飞出,正是先前从天柱中走出的各宗门师兄姐。

他们缓缓飞下,拦在朗月之前,不叫人靠近半步。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部天柱彻底折断,十几位师兄姐从天柱下御物飞起,皆是灰头土脸,但他们丝毫不觉难受,又缓缓向西部天柱而去。

没了雨幕遮挡,众人这才明了,原来天柱断裂倒塌竟是他们所为!

“不能再让他们得手!”有修士愤然而起,“若是剩下天柱再断,我等叫这天幕压入水中,岂有活路!有余力者,随我一道阻拦!”

“拦不住圣人,还拦不住他们吗!”

一众人听召随行,向西部天柱而去。

被庇护在院中的百姓早已双手合十,胡乱念号:“天爷莫怪、不是,圣人莫怪,圣人莫怪!”

不少修士也立即按下躁动的心:“圣人在上,我等绝无同流合污之意,还请辨析!”

先前那几人从天际坠落,竟无一人敢出手相助,无言间,几缕金丝飞出,将落下之人双双捆在一处,甩到一旁的屋脊上。

众人转头看去,竟还是文然,她手中不知何时缠有金灵线,凭此救下几人。

“时不我待,即便不触及月亮,我也得就近观望,想个法子。”

林斐然将如霰的金灵线绕上手臂,随后抽起潋滟,将卫常在按回原位,翻身跃上长剑,径直而去。

金灵线是如霰炼化的法器,原本是他不喜与人接触,做隔离之用,此时却成了牵绊,他指间掌着灵线的另一端,若有异状,随时可将她带回。

林斐然御剑前行,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流水群山都在脚底,越靠近月亮,心中便越发宁静,但渐渐的,这种静谧蔓延开,竟形成一种孤寂般的压迫,好似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面对眼前的浩渺,只余无力与空茫。

她也不由自主震颤起来,但心神尚且有一丝安定,陡然间,惊雷滚过,她立即旋身闪避,将将躲开,便有修士持剑而来,试图将她阻拦在外。

林斐然立即抽出兰剑应对,她并非要同这些人缠斗,故而东走西晃,偶尔对剑,奔逃着观察这轮圆月,却不再靠近。

皎洁无暇,散着寒意,并无异状。

若此处便是阵眼,要如何才能撼动这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林斐然向下看去,眸光微动,忽然御剑从包围圈脱离,因一心二用,应对之时难免受了些伤,她却并不在意。

落回原地,她立即抽出桃符,贴到碧磬身上:“碧磬,你如今可能射中那枚月亮?”

身上灵力暂时解禁,碧磬十分怀念地抱住自己,点头道:“如今天幕垮到这个地步,自然能射中!要射何处?”

林斐然回身看向明月:“边缘处,我再回去一趟,为你的箭清出一条通道,届时你看准时机便出手。”

碧磬取出大弓,足有一人高:“好,你先去!”

林斐然再度御剑回身,她忍过那阵寂寥的压抑,避开雷光,又费力将拦在前方的修士引开,正在此时机,碧磬立即翻过手中大弓,将其竖在身前,一根极长的箭矢出现弦上,又是铮然一声,箭矢急发,向斜月而去!

被引走的修士急忙撤回,但有一人比他们更快——

林斐然御剑追上,踏过修士肩头,竟翻身踏上箭矢,直朝斜月边际而去,倏而间,她的身影就这般消失于月光中,竟也无人像先前那般喝止。

寂静片刻,忽有听一道诗文响彻云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簌簌芙蓉花瓣不断吹出,下一刻,那原本高悬的朗月竟似蜡块融化一般,随着花瓣滴滴落下。

望着这般难得一见的奇景,不少百姓竟看得有些痴迷,其余修士面上也似有恍然之意。

这是一个假月亮,众人都知晓这是一个假月亮,但却没人想到用芙蓉花令剥去假面,窥见内里真貌。

明月旁的修士向箭矢去处搜寻,却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渐渐的,硕大的月亮逐步缩小,光华内收,春城忽然暗了下来。

又听一声巨响,西部天柱倒塌,先前奔去阻止的修士已然失败,整片天幕只有北部一根柱子苦苦支撑,不堪重负下,它甚至开始摇晃起来。

越来越多的房屋被冲入水中,不少人只得抱团挤在一处,好在此时雨幕停歇,尚有暑荷花令的人还可以漂浮水面,不至于将房屋挤塌。

月亮越变越小,光芒也越来越暗淡,直至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时,这才有人将其认出。

“那是骊珠!”

传闻九重渊下卧有骊龙,而骊龙颔下藏有一粒宝珠,谓之骊珠,其间蕴有天地无穷变化之神韵,得之可翻山越海,造无极变化之域!

就在此时,林斐然的身影终于出现,她足下御剑,手握大箭,直奔而去,刚开始还有修士阻拦,但离得近了,他们反倒像是惧怕一般哄然散开。

如霰瞳孔微竖,抬起右掌,金灵线瞬间绷直,正要将她拉回,却又猝然崩断。

毫不犹豫地,他立即纵身而起,周身灵力大放,直向天际而去,他一离去,原本靠他维持的牡丹花令又有溃散之兆,他却未回头看过一眼。

在他身后,还有一人猛然出剑前行,那人正是卫常在。

二人疾行而去,速度再快,却也始终慢了一步。

骊珠中灵光骤现,复又汇成缕缕向林斐然袭去,她旋身避开,即便不幸中招也抿唇忍下,她不打算放过这个难得的良机,只一鼓作气向前,右手探出——

《灵珠传》有言,骊珠乃天生地养的灵物,只能以灵物相盛,若是强行用手碰触,不仅会受其反噬,还会将它毁去,切记,切记。

书中的切记之言,此时反倒成了她的掣肘之力。

靠得越近,光芒越盛,几乎是顷刻间,道道精纯灵光打入林斐然的体内,她身上灵脉就此浮动起来,忽然间,四周旋流乍起,骊珠周围四处游离的灵光竟也被此裹回,尽数汇入她的体内!

“她、她这是破境了!”

有人在天幕下惊呼。

修士会在破境的那一刻汲取天地精纯灵气,用以炼化灵脉,作为破入下一境的基石,此间灵力越是精纯,便意味着基石越稳,于修行便越发有益。

如霰缓缓停下,望向上空,眉目间却并未有太多喜意,在他下侧的卫常在也抿了唇。

“这是什么大机缘,竟能收下骊珠灵气!”有人艳羡极了。

却也有人惋惜:“机缘是大,若是给你,怕是你要不起,骊珠内的灵气一旦袭出,便不会停下,文然道友怕是要被撑死了。”

像骊珠这般天生地养的宝物,其间灵气如何精纯自不必多言,但鲜有人敢以此筑脉,便是因为骊珠内灵力十分篷盛,逸出便不会收回,若是贸然用下,只会撑断灵脉,得不偿失。

林斐然心中清楚骊珠特性,也早于先前知晓自己即将破境之事,但她仍旧出了手,究其根本,不过是存了一分赌意。

此界或许下一刻便会崩塌,她没有时间选择,只能先趁机破开骊珠,解除秘境。

骊珠虽是灵宝,却极为脆弱,只要忍下袭来的灵力,便可在几息之间将其捏碎,但这颗骊珠不知是圣人从何处寻来,极为强韧,此时虽已有裂纹,但一直未曾破碎,反倒源源不断向她汇入灵气。

经脉不断浮潜,灵气汇入的肿胀之感也十分明显,但林斐然并没有太过痛苦,此时汇入的灵气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只是四处游走,不大受控。

“收心,凝神。”

腕上再度缠起一根金丝,如霰不知何时到了不远处,正捻着丝线,直直看着她。

“命门、悬枢、灵台、神道四处大开,闭阳纲、神堂,将灵气堵入手足脉,再转入阴维、阳维,汇入主心。”

余散的灵气顺着金线而去,袭向如霰,他却只是看过一眼,单手结印,身前灵光大现,又缓缓将逸出的灵气导回林斐然体内,不让她少收一点。

林斐然的身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脉络间那仿若山谷般的缺处,加之此时破境冲关所需的灵气,这颗骊珠全然足够。

不如说,来得正是时候。

咔嚓一声,骊珠上的裂缝碎开大半,已隐隐有崩殂之意,但其间逸出的灵气却丝毫不减。

林斐然全身火烧般灼起,经脉浮动也越发快速,几乎周身都叫这极其精纯的灵气充盈起来,渐渐的,她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热意四散间,唯有如霰那如珠似玉的声音能带来些许凉意。

她猛然睁开眼,望向手中光芒大盛的骊珠,哑声道:“终于饱了。”

她灵脉特殊,自如霰为她除咒以来,便时常是干涸之态,不论吐纳多少灵气,转瞬便会流逝,留下的不过十之二三,她平日里倍感饥饿便是为此。

如今如此精纯的灵力倒灌,无法逸出,竟诡异地给她一种暖洋洋的饱腹之感。

咔嚓一声,骊珠彻底碎去,众人一并抬头望向天际,只见那形容狼狈的少女身后,倾轧摧城的黑云逐渐散开,夜幕拂去,春城上空终于透进一缕曙光。

那是暌违已久,初升的朝阳。

林斐然转目看去,唇边带笑,随后缓缓向如霰举起了手,指间星尘散去,千万人百年难求的骊珠,就这样化为齑粉,归入天地。

骊珠破碎,随着这日光散下的,还有十株遒劲的老梅,春城最后一关,便是破开飞花会,寻求一线生机。

林斐然伸手接过一枝,小臂长短,褐色枝干上打着不少花苞,指尖轻触,便砰然绽开,梅蕊摇晃。

犹记得,她当初在三清山时,也寻了很久的梅,却始终一无所获,今次在春城中,她终于寻到最为明艳的一株。

唇瓣干涩苍白,林斐然微微开口,却只觉得喉间一阵哑意,她扬唇咳嗽起来,倏而,枝干上片片梅瓣落下,堆满全身,柔嫩温和,再配上这般初阳,她缓缓闭上了眼。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实在太累,便就此倒在剑上,沉沉睡去,堆积的花瓣随风吹下,散如落雪,她周身伤痕竟如数褪去,再不见一点踪影。

原来这最后一枚花令,是疗伤所用,不论怎样的伤势,也只在重重梅影之下。

坠落之时,她骤然落入一个沁满冷香的怀抱,那人拂去她身上的梅瓣,回身而去。

天幕中只有一隅透入初阳,但也足够叫人狂喜,城中众人有的在争抢梅枝,有的只躺在屋脊之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也有人议论林斐然撞上大机缘一事。

叮然一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名榜之上,文然二字赫然列于第一,却无一人不服。

“她剑法极好,不知要取走哪把名剑。”

“自然是昆吾剑,入剑山者谁不为此?”

“倒也未必,听闻昆吾剑在朝圣谷待了几百年,只等命定之人到来,百年前朝圣谷开时,那位第一不也没能将昆吾取走吗?”

议论纷纷之时,如霰已然带人回到屋脊之上,碧磬凑了过去,看到林斐然伤痕全无,又只是睡着,便稍稍松口气。

荀飞飞不由得向上看去:“尊主,你对那个人族少年做什么了?”

碧磬回头,只见卫常在仍旧站在空中,足下御着飞剑,一动不动。

如霰凉声道:“待会儿将他扔回道和宫,去将旋真寻回,还有,观台内发生的事,明日一字不落呈上。”

他并未解释,甚至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此处秘境,去往真正的春城。

碧磬沉默片刻:“尊主是不是自己带着人走了?好诡异,他可从来不会累着自己。”

荀飞飞看她一眼,打了个哑谜:“说诡异也诡异,但说不诡异,也不诡异,走罢,也不知旋真混迹在一群人族修士中,有没有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