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卫常在手中伞柄微倾, 伞面上贴着的黄符散着微光,将那双乌眸映亮。

他侧目看去,林斐然双目赤红, 原本飘散的碎发被溅入的雨滴打湿些许,双唇紧抿, 犹如一樽将碎的瓷瓶,又好似一柄烧红的寒剑, 只待落下最后一锤。

那双眼中燃着的或有愤怒, 但更多的却是不尽的悲与哀。

“……”

他默然看着,心绪间也回荡着与她同样的悲鸣,如此强烈真实, 叫他咽下所有话。

如此凄冷的雨幕中, 被她拦下的那只手上忽然有什么落下,他转眼看去, 略显苍白的手背上凝着一滴显眼的水珠,但它却是炽热的。

这不是雨。

他天生便不会流泪, 与林斐然相识十年间, 也从未见她落过一滴。

流泪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心下好奇, 但此时却不想在她眼中见到,林斐然可以坚韧,可以不服输,却不能如此悲痛。

他仔细看过她的双眼,湿冷的雨风吹过,他忽然凑近许多,仿佛都能感受到她眼角散出的热意。

“你如果不想杀人,不必勉强。”

天幕仍在下坠,四方天柱已被碾碎三分之一, 朗月高悬头顶,大如青山倒挂,沉沉下压。

街巷中只有流水,不见行人,不远处的李长风从箩筐移到屋檐,他醒了,但并未看向此处,而是俯视着城中足以淹没至腰间的流水,不知在想什么。

天幕将倾,洪水袭流,林斐然三人站在屋脊之上,她缓缓拔出手中长剑。

寻芳一边提防,一边看向卫常在,目光如电,心中暗啐,脚下却缓缓后退两步,寒声道:“你怎么会在此!”

卫常在微微抬起伞沿,露出眉眼,一贯冷情道:“自是一路跟随师叔而来。”

他知晓寻芳一直在寻林斐然,想要取她性命,便率先找上了寻芳,原本想提前下手,但春城内天幕将倾,变故陡生,这才错失良机,不免有些遗憾。

他从群芳谱中抽出一只牡丹,妍丽花瓣绽开,刚要覆在林斐然身上,便又被她压下。

“不需要,今日之战,只有生死!”

若是以往以一敌二,寻芳定然会寻机逃走,但现下在春城内,在如此伤怀的林斐然眼前,她舍不得,她就要林斐然在初闻死讯,心性破碎时败在她手中。

因为当年她就是在丧子之痛中落败,如同一条败家犬般被师尊捡回,她也要林斐然如此!

雨夜,层云,巨月,瓦檐,奔流……二人两相对峙,身旁一切俱都消散,只留眼前之人,只有手中之剑!

当啷声响,寻芳将手中的蝎尾匕扔开,先前抽出的桃枝余下不少花瓣,她将花瓣尽数摘下,化作黄符,缠绕手臂,于是便见两抹流光从掌间穿过。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折花手。

说来好笑,师尊善剑,但他们师兄妹五人,却无一人主修剑法,就连张春和也更善挽弓,她的剑术本就不好,后来夫君因病去世,她便也一心钻研医道,时至今日,更不可能与林斐然比剑。

时不可待,她立即冲身而上,踏出流云步,顷刻便至林斐然眼前,一掌既出,好似春风料峭,裁花剪叶,寒冷而无情。

林斐然不知想到什么,竟将剑一旋,狠狠插入脚下屋檐,抬手应对。

她的动作忽然变得飘逸起来,右腿提起,双手交合,斜身而出,只一下,便将这料峭寒风推回,但随之而去的,是更为肃杀悲壮的秋意!

——黄秋至,百花凋,口嚼残叶,一味千般苦。

而这一手,正是她在记忆中见到的最后那支舞,细细想去,那残阳下的一动一静,并非是全然的柔,恰如那纷纷的落叶,飘柔而决绝,手起身落间,皆是一招一势。

母亲分明是在教她。

是秋风压春风,寻芳骤然退开半步,但下一瞬,她再度上前,一掌一臂如同冷蛇缠绕,叫人脱出不能,一掌劈过,断开林斐然颊侧一束长发,丝丝缕缕飘荡,被后方撑伞之人揽入掌中。

蛇口呑花,毒涎欲滴,掌根所过之处,尽是腐朽,林斐然身上原本有伤,此时叫她如此催发,猛然心神震荡,立即抬脚将她踢离。

但下一刻,她立即紧步跟上,玄衣绽开合拢间,双手由掌攥拳,打得极为刚猛冷冽,瑟瑟秋末,隆冬将至,无足之虫尽殆矣!

林斐然速度极快,第一拳袭向心口,叫寻芳柔掌荡开,第二拳袭向心口,叫她退身提膝拦下,第三拳袭向心口,叫她化掌为刃,劈去攻势!

直至第六拳——

母亲那时分掌拂过,右手上下而行,以腰发力,挡去东风,她亦如此,第六拳时,势法忽变,寻芳一时应接不过,生生受下这拳,心口震荡间,口中压下一股腥甜。

她啐出一口血气,嘶声道:“来得好,来得好!”

寻芳并步而上,同林斐然对上,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一息能出十拳,势如东风,催尽芳华!

林斐然拳不如剑,先前又受有伤,自然比之不上,几招过后,势法渐慢,叫寻芳抓住空隙,一掌劈来,纵然侧身闪过,腰侧却还是被她手刃割出一道血痕。

“再来!”林斐然足下一踏借力,震起瓦檐数滴水珠,拳势破去,虎虎生风!

林斐然一拳扫向寻芳侧颈,在她矮身躲过之时,长腿微弯,侧踢而出,寻芳立即抬臂抵挡,袭来的腿却猛然一扬,狠狠坠到她肩头,如小山倾颓,瞬时将自己压得半跪在地。

寻芳一手弯折成钩,紧紧扣住林斐然的腿部,另一手如软蛇般缠上,双手如刃,竟要将其截断,林斐然见势并未收回,反倒更近一步,纵身而起——

这仍旧是母亲所用的身法,若她知晓起舞一事,便知这正是舞中常用的马踏飞燕。

身形高起,狠狠将寻芳掼倒在地,一拳擂去,手下人骤然躲开,于是拳下砖瓦俱碎,哗啦啦声响融入这雨夜之间,几不可闻。

寻芳也未曾顿住,一击避过,双拳既出,狠狠击上林斐然离近的脖颈!

两人对拳皆是毫不留手,拳拳到肉,一时间风声赫赫,击碎落下诸多蕊针。

“再来!”

“再来!”

“再来!”

风声中夹杂林斐然的嘶吼,她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声音说话,这是她存在过去,一直未曾放出的呐喊!

卫常在默然看着,视线全都落到一人身上,手渐渐抚上心口,眉头微蹙,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她的不解、她的遗憾,全都传递而来,他几乎没有尝过这样汹涌的情绪。

好在,他能为她担下一半。

两人缠斗过,又被对方猛力撞击分开。

寻芳回身而过,气喘吁吁,目色也越发凝重,林斐然拳法诡异,她竟见所未见,对方却知晓她的折花手,这本就于她不利,再者而言,以林斐然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拖得久了,她唯有败下一途!

林斐然已离山而去,若失了此次良机,只会失了她的踪迹,便再也没有机会剥下她的灵脉,为己所用!

只能用上最后一招!

寻芳登时后退数步,双手开合间,灵压暴涨,周遭落雨凝冰,夜风凛冽,她踏步而前,足下瓦砾并着流水都覆上一层白霜,一时间,这风、这雨仿佛都为她所控,听她调遣,随她一道袭向林斐然。

如何折花?

与其金戈高鸣,不如无数雨打风吹去!

刹那间,一切静默下来,只有这风雨潇潇,落木丛丛,千万颗雨珠凝结而起,锐如剑芒,无数缕夜风汇聚一处,冷如钢刀,千钧一发之际,林斐然闭上了眼。

纵然回忆是假,那一轮如血的落日,那于屋檐上依偎的身影却不会作伪。

那道于枯叶下起舞的身影,是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回忆中。

母亲说,暮阳正好。

溶溶落日下,她挽袖俯身,舞罢一曲,回首看向他们,笑颜盈盈。

一瞬间,长剑嗡鸣出鞘,冲入掌中,林斐然踏上飞檐,纵身而起,巨大的朗月倾盖在她身后,一如天神降世。

恍惚间,圆月骤变,亮作初阳——这是林斐然的剑境!

寻芳意识不妙,急急后退,周遭珠雨刚风尽数发去,这般威势,几乎是瞬时便将三人脚下的屋脊灭去大半,高墙倾塌入水,依旧溅起飞尘无数!

林斐然也未曾躲开这般倾倒之势,肩头、臂膀、腰侧、腿上,俱都布满伤痕,但她仍未后退,剑风猎猎,此间心中烧有烈火,覆有苦水,落有飞雪,俱都付诸一剑——

世间可消风雨者,唯有一轮旭日!

倾尽全力的一剑划过,迎击上无数风雨,骤然消弥,寻芳躲避不及,叫这剑光刻下,狠狠坠倒在地,撞开一众瓦甍,停在边缘,由左肩至右腹处,贯出一道血痕!

林斐然提剑在前,身形像极了那个人,忽然间,她也呛出一口血,软身半跪在地,以剑相撑。

卫常在撑伞而去,为她遮住风雨,只道:“接下来便不要再动手了,斩杀修士,会被逐出飞花会——由我来。”

他刚动身,林斐然再度抬起剑:“我说了,我会自己动手。”

修士但凡杀人,群芳谱下挂着的玉令上便会出现一道血痕,玉令并无神识,那么这道血痕从何而来?

仍旧如师祖先前所言,出了血痕,是因为被“看见”。

看见便有花开,看见便有日落,心中看见杀人,便杀了人。

轰隆声响,分不清是雷鸣,是天柱压毁,还是心中所震,林斐然撑着站起身,几乎是一瞬间,便到了寻芳身前。

原本端庄的女人,此刻发丝尽散,眼中尽是不甘的惶恐,她看着林斐然,玄衣破损,露出处处伤痕,但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想起林斐然刚刚拜入道和宫的模样。

小小一个,走在蓟常英身后,被他牵着,十分乖巧,她那时虽然有些沉默,但面对诸多长辈时,还是会抿起一个笑,脆声说着师长好。

刚开始,寻芳并不知道她的身份,纵然那时张春和已有取骨之意,却并未告知于她,她只以为是上山来的可怜弟子。

因太徽与清雨对她颇为看重,蓟常英也时常带她出游,寻芳存着些讨好之心,也曾对她有过不少关怀。

林斐然其人,十分知恩图报,有人对她好上一些,她便要加倍报还,她们其实也有过和睦之时,只是这和睦在听闻她是林朗之女后,猝然崩去,前后也不过三月。

三月相处,竟能让林斐然在听闻自己没有药引时,主动下山去寻。

多么善良,又多么愚蠢的一个人,只可惜,她不会接下这番好意!

寻芳喘|息着,试图抬手止血,但胸前伤痕太长,根本止不住,便颤声道:“想不想知道,你娘在被我们劫杀之前,发生了什么?”

“想不想知道,你娘到底是谁?是了,你还不知道她的真名,世间没有几人知道。”

“想不想知道,她到底为何被杀?”

林斐然没有开口,只是提着长剑,静静地看着她,随后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我不会告诉你的。”寻芳咧嘴笑开,嘶吼道,“我要你每日在痛苦中煎熬!”

林斐然提起剑,忽然一笑,只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你能告诉我什么,你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若你早便知道要劫杀她,又岂会看见她出现在密林中时,如此惊狂。”

寻芳笑意骤停,她没想到时至此时,林斐然竟还能保留一丝冷静,难道只有她不甘?凭什么只有她不甘!

她忽又恨声道:“若不是你刚才那套诡异的拳法助势,你今日岂能胜我!”

林斐然眼神默然,双唇轻启:“这只是我母亲跳过的最后一支舞,你今日不是败给我,仍旧是败给了她。”

寻芳眼中恨意乍起,片刻后,她仰天长笑,声音凄凉:“又是她,又是她!”

暴雨如注,雨滴中的蕊针簌簌落下,林斐然的玄衣和黑发全都湿透,下一刻,又有纸伞覆在头顶,她没有回头。

林斐然双目轻阖,扬起了剑——

她又想起了三清山十年风雪,想起了为救人而屡屡拔出的剑,想起了初初踏入春城前,那样心满的自己。

最后,一切一切都消退,眼前只余一片空白,她看到了自己。

六岁、九岁、十三岁、十五岁,她们自一片澄净的心海中走出,纷纷拔剑,木剑、破铁剑、卷刃的弟子剑,剑尖向下,一齐递到她的眼前。

“我斩邪祟!”

“我破迷途!”

“我即是我!”

“我即是我!”

三柄剑影合而为一,凝成她手中这把已有破损的断剑,几人交握时,忽见花雨落下,她们一道回头看去,母亲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她站在花树下,并未盘发,容色轻灵,身着一袭紫衫,她伸出手,柔柔看过每一个林斐然,随后落到十九岁的她身上,握住她执剑的手,声音如此真实。

“世间诸法,不过随心罢了。”

林斐然缓缓睁眼,她望着这般雨夜,望着几乎近在咫尺的落月,手中一道清明刃光划过,如同曙光乍现般,片刻后又消弥在夜色中。

周遭忽而安静下来,唯余她起伏的喘|息声,她朦朦望着月光,忽而叹息,冷雨夜,呼出的热气很快散去。

一袭温热骤然泼洒侧身,玄衣浸透,侧颊染红,滴滴滑落,又转瞬冷落在这雨势之中。

她将断剑收回,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又无比坚实。

艳丽的蕊针冲下,层层叠叠,几刻便将人埋葬其间,群芳谱乍现,花枝纷纷遗出,在这如注暴雨下散作碎瓣,空茫洒落。

骤然间,东部天柱崩塌,夜幕倾倒,城中洪水奔流而去,冲毁许多房屋,原本寂静春城忽而响起呼救声。

林斐然提着断剑,默然向西城人潮呐喊处而去,身侧月光融容,清辉盈袖,只是孤光又满,一任群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