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纯白画卷内, 沉默无所遁形。

众人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微动,却不知那抹光芒到底为何。

林斐然仍旧与疯道人对视着, 目光平和,却莫名有种足以等待水滴穿石的耐心。

她甚至就地盘坐, 抬手示意:“前辈,请, 我不着急。”

若说不心急, 那定然是假话。

但朝圣大典都能这般草草了事,可见如今火烧眉毛的不是自己。

一日不答,那就等一日, 两日不答, 那就等两日。

相较起来,她等得起。

疯道人蓦然仰天大笑, 声音尖锐,形貌可怖, 却并不骇人。

“豆大的个子, 心眼倒不小。我就说你今日要问这个问题, 他们还不相信。果真是我赢了!”

他围着林斐然转了三圈,随后一蹦三尺高,重重盘腿坠地与她对坐。

又听得咔咔几声响,四周金座缓缓逼近,圣灵聚集而来。

疯道人有些坐不住,身形东倒西歪,一下盘坐,一下躺倒。

“不妨猜测一番,今日我十二人为何一道见你?”

“理由太多。”林斐然微微垂眸, “要么是为我母亲,要么是为铁契丹书,要么是为师祖,亦或者,三者兼有,更或者,是为了许多我不知晓之事。”

有位圣人大笑:“好一个‘三为’!”

疯道人趴在地上,挪动到林斐然身前,面上却已不见疯癫之意。

“今日我十二人一道见你,除了纯粹见你一面外,还要请你做一件事。若是答应,除了你方才所问之外,我会再赠你两个锦囊,以作答谢。”

这便是疯道人赖以成名的锦囊妙计。

他又道:“天下所惑,答案皆在风中,皆在一计。

只要锦囊能打开,里面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林斐然这才恍然了悟,讶异道:“先前我们取桃花令时,有圣者让我们钓坛,原来坛中便是你的锦囊妙计?”

疯道人咯咯大笑:“你竟能想到这一层,为何又想不到那人是我?”

他高兴极了:“是我装得太好,太像,一点都不疯癫!”

“……”

的确太过正常,即便是现下回想起来也未有半分不对。

林斐然灵光一闪,又忽然回忆起那顿被她吃得一干二净的全鱼宴。

她转头看向师祖,再度了然。

师祖先前曾提过钓坛一事,显然与那圣人交好,如此算来,岂不是相当于他和疯道人交好?

“师祖,难道那些鱼其实是你钓的?”她神情愕然。

师祖尚未从先前所闻之事中走出,兀自感怀,闻言也只是抿唇一笑:“是我。”

疯道人却没有他这般低沉,他甚至高兴得在地上打起滚来:“道人我哪有这个闲心钓鱼,我只爱吃!”

林斐然沉默片刻,悄然向后挪了几寸,以免被他压到衣角。

见他还在逼近,她索性站起身,望向周遭圣者。

“要我做什么?”

其中一位身着罗裙,肩披纱衣的圣人站起身,裙摆晃动间,她已恢复原本身量,走到林斐然身前。

“要你带上这个——”

她抬起手,臂膀上那若隐若现的薄纱下,有一活物蜿蜒而来,仿若爬蛇。

游曳到手腕时,它似乎有些犹豫,但踌躇片刻后,还是钻了出来。

那不是蛇。

它无头无尾,亦没有眼口鼻,通体金黄,却又如同玉髓一般晶莹剔透,盈盈流光。

——有些眼熟,这般质感看上去,倒像是先前对战那三个可疑之人时见到了那个异物。

林斐然问道:“这是何物?”

圣人看向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解释道。

“朝圣谷地势特殊,是一处天然的聚灵阵,天地灵气汇入此处,久而久之,便滋养出了这一条群山灵脉。

后来,它便成了此处的阵眼。

有它,才有朝圣谷。”

“既然如此重要,为何给我?”

林斐然更是不解,在座诸位即便只是遗留的一抹神识,却也强大无匹,何必将东西交给她。

“正是因为重要,才会给你。

灵脉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在山脉间奔腾,便如同鱼翔海底,即便再会堪舆,再懂卜算,也推不出它的方位,它始终在变。

但事无绝对,和它一样的灵物,便能凭借直觉与它相遇。

神女宗便是这样的灵物,故而,那日神女宗圣女在三人的操控下,寻到了灵脉。

你亲眼见过。”

林斐然立即回忆起来。

那个道童、那个言出法随之人、那个古怪的青年。

他们并不把谁放在眼中,即便是闯入春城这样的难事,也只有三人前来。

只是,这神女宗是灵物又是何意?难道她们不是人?

林斐然忽然有了个可怖的猜想:“灵脉既是阵眼,与朝圣谷共存亡,那他们故意破坏之举,难道是为了毁去朝圣谷?”

进一步而言,是为了抹灭圣灵。

眼前圣人显然也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便点了点头,以沉默代答。

林斐然眼神微凝:“为何不告知各宗执掌之人,或是昭告天下,圣人地位超群,他们又岂会眼睁睁……”

她忽而噤声。

圣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否认会群情激愤,但那之后呢?若是有人告知,圣灵可以炼化,以供修行之用,我想,不少人的怒火会慢慢平息。

就像这次飞花会一样,对许多人而言,当利益足够诱人时,自己的心便不再重要。”

坐在一旁呼呼睡去的医祖终于醒来,又或是他从未睡着。

他站起身,同样向林斐然走来,身形渐渐缩小,最后竟然只到她前胸这般高。

他撑着手中的仙人杖,花白胡子垂下,传来淡淡药香。

“孩子,这不重要。我们原本就是亡人,如今不过徒留一抹神识,即便灭去,也无甚可惜。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

灵脉已被发现,或许下一次便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去。

所以,须得将这处阵眼送离,却又不能所托非人。

由你带走,最为合适。”

十二位圣人归入朝圣谷的时长不一,年纪也各不相同,其间,便以医祖最为德高望重。

不过其余人想法与他相差无几。

天生地养的灵物自然与普通阵眼不同,它早已与朝圣谷共生死。

故而在不在此,倒不那么重要。

但谁将它带走,这很重要。

想到此处,众人神色微顿。

医祖撑着手杖,缓缓踱步:“原本我们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只是在谷中待了千百年,到底有些感情,它才愿意听我们一言。

虽未开神智,它到底是灵物,不由人掌控。它若是不愿跟你走,那大抵就是命。”

说到此处,医祖才忽然想起什么:“哦,差点忘了问你,你是否愿意带阵眼离开?”

林斐然垂下眼,似在思索。

医祖以为她心中恐惧,便摆摆手。

“孩子,别怕,平日里就当将它当做蚯蚓,随便放到土中养养就是,我们会为你加封一层禁制,即便撞上神女宗的人,借你人气遮掩,她们大抵也不会发现。”

林斐然抬起眼,仍旧不解:“要想不被人毁去,有很多种方法,若你们想听,我现在就能说出十个,但选择让我带走离开,便是下下之策。”

沉默已久的疯道人忽然狂笑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我就说她没有这么笨,你们又输了!”

他伏地挺身而起:“林斐然,与你不需要绕弯子,由我来说!

因为此行之后,朝圣谷便要封山落锁,隔绝人世,不许人进,不许人出,连风都无法吹入——

此次开谷,本就有违天道,更何况我们连肉身都无,只是一抹神识,遭此大创,不知又要休养多久,如何能够护住灵脉?

你带走,就是最好的解法!

以后若要寻我们,它会知道如何做。”

众人转头看向圣人手腕上的那条灵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斐然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神色微怔,视线一一从十二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师祖面上。

医祖笑将起来:“不必看他,他与我们不同,他是靠那本铁契丹书留住的神识。

我们要做的事,虽不相同,却终究殊途同归。”

圣灵们的目光都落到林斐然头上,并无催促,也无强迫。

假若她此时说一句不,他们大抵也只会摇头苦笑,叹一句时也命也。

疯道人又围着林斐然转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念叨个不停,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林斐然的心声。

可惜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众人看着她,目中不无紧张。

几息后,林斐然忽然动了。

她解开自己那个有些破败的芥子袋,抖了抖,用手撑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我这袋子里什么都有,既然连一本铁契丹书都放下了,想来也不吝塞下一根‘绳子’。

若你们当真放心,不怕我弄丢,便塞进来罢。”

人们总说债多不压身,林斐然体会不深,此时却又有了类似的感受。

宝多不压身。

一个是带,两个是拿,三个是背,谁能想到她这破袋子中有这么多东西。

见她应下,几人眼中既是欣慰,又有一抹忧愁,旋即将视线移到灵脉身上。

它会不会选林斐然?

林斐然走过去,神色未变,只用双手撑着口袋,向它示意般抖抖后。

“嘬嘬嘬——”

那灵脉忽然一顿。

因林斐然不知它哪边是头,哪边是屁股,又或者是全然不分,便凑到灵脉另一端,如法炮制。

“嘬嘬嘬,快来。”

圣人们都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法子,兀自一怔,疯道人与师祖却笑了起来,一人捧腹,一人掩唇。

林斐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移回视线。

灵脉在听到那声极有灵魂的嘬动时,确实恍惚了一下,但并未投入袋中。

她思索片刻,抖了抖稍破的芥子袋,不知什么被翻出,袋子中飘出一阵淡淡的湿润香气。

哧溜一下,灵脉一跃而入。

林斐然立即扎紧袋口,将它挂到腰间,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套蛇。

她回身看向怔愣的疯道人,也没忘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圣人,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余下那两个锦囊……”

她没有说完,但人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疯道人道了声奇也怪哉:“你如何把它抓回的?”

林斐然不答:“先前我问题的答案,以及两个锦囊……”

“给你给你!”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纸笔,一边看向林斐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莫说我没告知你,退无可退,想无所想之时,方可打开。”

他将纸团放入三个锦囊中,抛回给她。

那般行云流水,好像早就知晓她以后会问什么问题。

“至于寻芳是被谁派去的,回去后,自己打开第一个看。现在立刻告诉我,你是如何把它引进去的?”

疯道人从小便知晓身边每个人的密辛,这并未让他觉得无趣,反倒激发了无尽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知道。

若是现在不知,以后谷门封禁,他怕是要在谷中好奇而死。

林斐然解开袋子,又抖了抖,从里面掏出半块泥巴。

“这是我爹爹以前找来的息壤,灵脉既是天生地养,又爱钻土,想来抵挡不了这般诱惑。”

旁侧一位圣人惊呼:“你这小破袋子里还有息壤?”

说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前人到底是小辈,哪个小辈出来历练时不穷得叮当响。

“只是好奇,并无他意,后生不要多想。”

林斐然并未在意:“无事,它确实被磨破了些。”

芥子袋是母亲做的,只是年岁太长,所以绣面有些磨破,但其实无碍,她只觉得十分好用。

一旁的疯道人不知在想什么,了悟道。

“我都忘了。洛阳城里全是牡丹,其余的都属禁花,开不了一季便要枯死。但你和你娘觉得腻味,看得烦闷,你爹便偷偷去寻了息壤,洒下花种,有了此等灵物,花怎么都养不死。”

林斐然不由得点头:“圣人当真是什么都知道。”

她将三个锦囊收入芥子袋,再次系紧。

离开之前,她不由得回头看去。

十二位圣人排列一处,已是常人身量,或高或矮,穿着各异。

有长袍迆地,有纱裙及踝,有道袍笼罩,有蓑衣草鞋。

神情各异,或冷或烈,与常人无异,但眼神中却都是一派成圣后的慈和。

分明是初见,林斐然却有一种旧雨重逢之感。

她忽然叹气,向众人弯身行了道礼,这才随师祖一道离开。

医祖感慨:“她没再回头呢。”

“她不是回头之人。先前在飞花会中,我们不是见到了吗,清辉划过,头颅坠地,她已然往前而去,纵然踉跄,却不会回头。”

……

出得画卷,师祖便兀自回了铁契丹书,闭“书”不出。

先前疯道人对她生平简要概括,不过寥寥数语,却似乎对师祖颇有影响,也不知在想什么,入书后竟连鱼都不钓了。

林斐然微微叹气,落到先前垂钓的那处小舟上。

她环首看去,却发现原本离开的那十四个弟子其实并未离开。

他们只是睡在那些漂浮的小舟中,沉眠梦乡。

直到林斐然站稳身子,众人才悠悠转醒,与她一道从舟中站起,神色各异。

秋瞳不知向疯道人问到什么,面色恍惚,只孤身立在船头,任足下扁舟向前。

卫常在却是向她遥遥投来一眼,向来清冽的目光兀自复杂起来,几息后,他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沈期见到她,眼前一亮,立即以手作桨,向她划来,随后挪到她舟上,熟稔地闲聊起来。

聊这笔法秀美,聊这山水绮丽,聊他实在不想出去。

他苦着脸道:“文然,你个子高,待会儿出去时,我躬身躲你身后,你替我挡挡。”

见林斐然看来,他才想起自己没有征询她的意思,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小舟悠悠向前,快要接近出口。

林斐然问:“你要躲谁?”

沈期一展折扇,嘴唇几度开合,却是不想骗她,也不愿搪塞。

“抱歉,我不能说。但是那人极为可怖,我一看到他就浑身发颤,若是当场惊厥,晕死过去,便要闹天大的笑话了!”

林斐然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毕竟谁都有点秘密,何况沈期此人也不会胡言乱语,她索性点了点头。

“那你靠过来。”

沈期忙不迭挪过去,矮身躲在林斐然身侧,有种莫名的安心。

二人一道走出卷轴,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正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一并看来。

十五人中,有几人气势十足,刚出来便吸引了大半视线,是以无人注意到沈期。

他向莲瓣某处看去,却见那人正巧盯向此处,心中一颤,肩头更是贴紧了林斐然,兀自在心中唱佛。

“圣宫娘娘保佑,圣宫娘娘保佑……”

林斐然不知沈期心虚,尽责将他送入太学府,得了秦学长一个极为称赞的目光,摸不着头脑地回了妖族所在之处。

奇异的是,如霰竟也学起圣宫娘娘,在头顶遮了一柄垂纱伞。

林斐然看向撑伞的旋真,目露疑惑,又看向天际秋阳:“很晒吗?”

旋真摇头,也不大懂:“我也不知呐,尊主把伞递给我,叫我撑起,我便撑了。”

旋真向来听话,说一不二。

如霰向来不会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容颜遮住。

难道先前帮她挡下那道重压时,他其实受了伤?

林斐然俯身问道:“尊主,你难道受伤了?”

片刻后,幕帘中传来如霰略凉的声音:“没有受伤。只是不喜欢别人盯着看,不行么?”

言罢,他微微靠后,将腿搭起,双手抱臂看向中央。

“原是这样。”林斐然点点头,转回身,又驱动阴阳鱼问道。

“尊主,入朝圣谷时,你还去吗?”

游鱼在眼里转了两圈,传来如霰的声音。

“自然要去。我到朝圣谷就是为此。”

林斐然又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如此光天化日下,你怎么离开?”

如霰回她:“不必顾我。届时你率先入谷,该取剑便取剑,该拿灵草便拿灵草,我自会进去,谷中见。”

林斐然奇怪地回头看去,只可惜隔着一层蒙蒙白纱,她什么也看不清晰。

到时八十一人入谷,定然十分哄乱,他趁乱而入也不是不行,但万一出了意外,被拦在谷前又如何是好?

他为何不与自己一道?

林斐然想不通,看向旁侧,碧磬正捧着她的那本册子,冥思苦想。

她走过问道:“还未想出吗?”

碧磬摇头叹息。

碧磬几人未能参与飞花会,也没有与她结契,故而无法入谷。

但先前制作那本手札时,她特地为几人留出页数,写上想要的谷中灵草。

昨夜旋真便已经想好,荀飞飞也写得利落,剩下的便是碧磬。

想了一夜,她也没有思绪。

若说愿望,她只想族老们活得再久些,可天下哪有长生方?

碧磬叹气:“算了,不少人要扶桑木,我也选这个罢。”

到时林斐然不必奔波,而且,若是没能拿回扶桑木,有人上门找茬,她还能用此事做挡箭牌。

碧磬落笔之时,林斐然看向坐在后方的荀飞飞。

“昨夜还未问过你,碧游草长什么模样,我从未见过。”

荀飞飞抬手扶了扶银面,却并未看她,只低声道。

“尊主知晓。”

林斐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只以为是他心情不好,便应了一声。

碧磬将册子递回给她,随后两人凑在一处谈论起卷轴后的水墨景,正说得兴起时,听得一阵簌簌声响。

林斐然转头看去,只见卷轴上的墨色尽数落下,化作川流一般向外流去。

四位祀官高高跃起。

李长风御剑击鼓,响彻震天,谢看花拨弦弄琴,总算入耳;

寒山君执起老笔,书下无量二字,遒劲的字锋嵌入山谷,将谷间那道缝隙撑开。

慕容秋荻立在最高处:“请圣人!”

于是山谷中现出十二道身影,如岳矗立,辉光萦绕,就这般立在穹苍之下,如擎天之柱。

敢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者,为圣!

他们抬起手,于是谷中缝隙终于扩开,裂出一道宽阔的入谷之路,先前那自卷轴上簌簌落下的墨流,就这般涌入谷路,为后人冲刷过一片尘埃后,倏而不见。

谷路尽头,正有一匹白鹿四蹄轻踏,呦呦鸣过。

而在白鹿头顶,朝圣谷中心上方,那座被诸多灵剑托举而起的倒悬山,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那便是天下剑修朝圣所在——剑山。

“谷开!”

慕容秋荻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如离弦之箭,直奔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