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身侧之人俱都急急向谷中疾驰而去, 林斐然也欲动身,却在步伐将动时回头看向如霰。

他仍旧坐在原地,只抬起手向自己摆了摆。

荀飞飞走到身后, 垂目对她道:“你先去。”

林斐然看过几人,也不再犹豫, 独自回身前行,足下雷光乍现, 她便如一尾蓝鱼游入人群, 左避右闪间,已赶至中央。

朝圣谷究竟是何模样,对于前人而言, 或许并没有那么神秘。

但如今冲入谷中的, 除却些许压境而入的修士外,俱是年轻一辈, 不论原本是何秉性,在这一刻也都只有赤诚的憧憬与希冀。

林斐然亦是如此。

她望着不远处倒悬的剑山, 心中忽又激荡起来, 连满面扑来的霜风都被灼出暖意。

当年传言朝圣谷开时, 各宗热火朝天,大操大办,却又于一月后草草收场,众人权将此事当作乌龙一场。

但没人知晓,一株曲折老松上坐着的少年人,是如何度过那样迷茫无措的时日。

那时张春和为她诊治已久,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他说,她是天生脉弱之症,无药可医, 无法可治,若是继续修行剑道,尽头就在不远处。

但若是转学医道,或许有可为,路途虽艰难些,但她能走。

灵脉灵骨是天资,却也是基石,只有底子够稳,才能在修道途中过人道,登天梯。

她若是想走得长远,就得另换一条路,医道并不简单,却是最不依赖基石的一条道。

她想,这是对的。

理智告诉她,这是对的。

但她的手,她的眼,她的口,她的心都在说不行。

于是她垂下眼,双拳微握,口中低声问出那个已经听过千百遍的问题。

“首座,还有其他办法吗?”

张春和看着她,并未叹气,也没有嘲讽,只是十分平和。

“至少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他的平和来自于过往经历,他实在见过太多像林斐然这样的人。

初初修道时,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跨过那条名为天资的鸿沟,但时日一久,便都会明白——

自己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练剑,想要以此向师父证明什么,最后却还是拿起了弓。

他看向林斐然,拿起拂尘起身道:“你有剑骨在身,不甘也正常。医道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你想修其他,或是继续练剑,也并无不可。

只是你的灵脉,此生如此。”

他转身,带上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太徽与清雨离去。

林斐然站在房中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略窄的寝房中,只余一扇轩窗大敞,雪顶天光映入,将她的面容揉得模糊一片。

那时的她并没有这么坚定。

虽然心中在呐喊,在不甘,但仍有一道声音从呐喊缝隙钻出。

她说,转罢,你过目不忘,又这样勤勉,这是最好的、最适合你的一条路。

若是医道有成,他们就不会再说你是废人,若是医道有成,他们也会同你成为朋友,若是医道有成,你就与他们一样,不再是徘徊于人群之外的林斐然。

也就是那时,传言朝圣谷将开,道和宫中立即准备起来,不过五日,门内大比便过了第一轮。

那时林斐然还是坐忘境,没有资格参加,像她这样的弟子,便得在大比之时做后补之事。

例如将破损的弟子剑送去修补,为受伤弟子发放灵药,繁忙之时,或许还得兼并配药。

在比试台下等候时,她总是会看得入神。

若是她在台上,会如何胜过这个人?要如何接他的招?

抱剑前去修补时,她会想剑山是什么样子,纵然古籍中描绘得极为详尽,她却仍想亲眼见一见。

若是她能去朝圣谷,要选一把怎样的剑。

但想过之后,她还是将剑放下,还是得去药堂配药,满身锋锐也染上清苦之味,变得驽钝起来。

好在,她如今仍在此道。

墨河冲刷过的谷地虽不光滑,却也算平整,地面上只余几丝墨色。

众人涌入谷口,便见旁侧峭壁之上嵌满玉石与灵晶,熠熠生辉,而足下墨丝竟也非凡物,正是修行妙笔道所需的老墨。

入门这一途,便有不少人停下脚步,开始敲敲打打,挖起东西来。

朝圣谷开三日,先将入门的灵宝寻走,不算费时。

林斐然侧目看去,沈期及其太学府同门果然停下脚步,一边护着头,一边在踩踏的人群间挖出墨锭。

她对此处珍宝无意,故而只看过一眼后便前行离开。

先前还站在谷门前的白鹿早已逃之夭夭,耳朵一动,便向林间跑去。

典籍上便有朝圣谷的堪舆图,纵横两条古道交错成十字,将整个朝圣谷分作四块。

左上一块是沙地,沙地中多有灵宝灵器;

左下是一处广袤草原,其间灵草无数,奇花丛生;

右上是一处沼泽地,也是妖兽栖息所在,前辈耳提面命,说此处所居皆是上古妖兽,叫各位切勿前往;

而右下则是一片密林,林间既有灵草灵宝,也有珍奇异兽,更有不少前辈在此撞过机缘。

至于剑山,它不在四方之内,而是悬浮于两条古道交点上。

若说悬浮,其实也有些言过其实,那只是一处用来落剑的小小丘陵,原本位于地上。

时日久了,其中剑灵不甘居于下位,便驱使飞剑将这方丘陵挖起抬升,又为了遮阳蔽日,兀自削削减减,便成了如今上宽下窄的倒悬山。

此时抬眼看去,便见那座剑山缓缓翻起,峰顶在上,峰座在下,好似一方擎天执掌的锥印。

原本覆盖在山阴中的灵剑,此刻全都暴露在日光下,各形各色的灵光映出,本是一种亮,却犹如七色华彩,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光华太盛,竟将涌入的人流生生逼停,众人抬眼看去,无不赞叹。

“那、那难道就是昆吾剑!”有人扬声大喊,神情激动地指向一处。

只见那峰顶之上,一把极为惹眼的红伞高高撑起,而在红伞下方,两柄灵剑孤直插入石缝中,似是在纳凉。

“没错!那蕴着紫光,犹有神威的正是昆吾剑,而在它旁侧白光流转的,是列于第二的太阿!”

有人高声应和,同样激昂。

整座剑山,也只有这两柄剑有如此待遇。

天下数一数二的宝器,怎能叫人不神往!

林斐然随人群一道仰头看去,目光微深。

“别看了,只有胜出的前十人才可上山择剑,再看我们也轮不上我们大多人,寻宝要紧!”

不知是谁大喊一句,将众人拉回神思拉回。

倾刻间,涌入的八十一人便准备分散,向各自的心仪之地奔去。

他们近乎分作两股,一半朝草原而去,一半涌向密林,只有极少数人打算入沙地寻宝。

林斐然要去择剑,其实三日对她而言并不算紧急。

择剑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魁首先择,榜眼其次,第三位随后,以此次序排下。

这并非诸位真的有谦谦君子心,而是碍于剑中剑灵,不得不如此。

所谓择剑,是以剑心叩问剑灵,若得剑灵承认,拔剑出鞘,便算成功,若不然,无法将剑带走。

剑是百兵之君,做出争夺丑态,只会惹它们不喜。

林斐然思及此,动身向剑山而去,却也催动阴阳鱼,询问如霰境况。

“如霰,你入谷了吗?”

片刻后,传来他的回音:“入了,你先去取剑,我到密林中寻药。”

林斐然回头向右后方看去,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白影,却一无所获。

“我没见到你。”

那边顿了片刻,传来如霰略扬的语调:“你在找我?”

二人如今算是朋友,他也是故意如此揶揄,本想叫林斐然不好意思,却听她直白道。

“自然要找你。”

如霰自己反倒沉默了。

“不必看,我如今做了些伪饰,你找不出来。”

林斐然在他看不见时也点了点头:“进来就好,那我们分头行——”

动字还未说出口,便见那只白鹿倏而从前方钻出,鹿角上仿佛也嵌有晶石,在日色下闪着碎光。

它仰头高吭一声,前一刻还踩在古道上的林斐然,下一刻便踏入了松软的黄沙中。

黄沙不大吃力,她立即稳住身形,有的人却步伐一软,狠狠歪进沙中。

“怎么回事?我是要进草原,不需要到沙中寻宝!”

“我要进沙中寻宝,可还有一段路程,如何会眨眼就到?”

“是不是我眼花了?天上怎么有九个太阳?”

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连枯草碎石都无,只余天上九轮烈日,和不远处那只白鹿。

它来回踏着轻蹄,望着众人,似要为人引路,可此时众人心中仍旧狐疑,没有人上前。

林斐然仰头看着天上九个太阳,眉头微皱,又回身看向四周,粗略数过,大抵入谷之人都在此处。

她又问:“如霰,你在哪?”

漫漫黄沙中,还是待在一处,互有照应为好。

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现下无人,你倒是喊得顺嘴。不必四处张望,我如今做了伪饰,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林斐然罕见地打断别人的话。

如霰双目微睐,看向漠漠黄沙上,那一抹笔直的玄色。

他停下脚步,忽然道:“找得到,便来找。

林斐然既不惊奇,也不觉得在此情形下,这番举动有什么烦扰之处。

情势尚在掌握,故而满足朋友兴味也无甚大碍。

她一边前行,看过众人面貌,一边开口问:“如霰,你芥子袋中有水吗?”

修士再过强大,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变出一汪泉水来,除非此处本就有水。

若要在黄沙中行走,水极为重要。

如霰看着那道身影,扬眉道:“有。若是你手中无水,本尊善心大发,分你一半也未尝不可。”

林斐然又道:“如霰,此时情势看上去不明朗,但其实也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随白鹿前行。”

如霰有些疑惑:“我知道。”

停顿片刻,他还是开口提醒:“你这样一心二用,是找不到我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看向四周荒漠,在眼中勘测地形。

羽族目力优越,轻易便能看向荒漠边缘,只可惜那处也并无异样。

观察时,他又听到林斐然问。

“差点忘了,如霰,夯货随你一起进来了吗?”

如霰望向腕上碧环:“自然一起——你到底在找我吗?”

“当然。”

林斐然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他诧异回头,正巧看到她平静的面容。

如霰忽地笑了,薄唇微弯,他双手抱臂,垂眸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握住他腕上的碧环,微微下拉,随后凑近低声喊了一句,温热的气息顿时拂过寒凉的指尖。

她道:“如霰。”

于是他的指尖处便蹿过一道极细的雷光,紫蓝色,异常瑰丽。

她抬起眼,睫羽拉出一条略浓的目线,稍显柔和的弧度便如此落到那双深静的眼上,尤为引人。

“这样就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