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吾剑灵站在水月洞天之中, 一时无言,虽无眼瞳,但那一双纯白的眼却显然是看向林斐然。
他不由得怔愣起来。
昆吾是千年前坐化的剑圣遗物, 随其游历天下时,他已然化作剑灵, 不过那时只是一团蒙昧灵识。
直至剑圣坐化,昆吾剑散落于朝圣谷中, 得了此处灵气滋养, 才渐渐有了身形,生出人面。
剑灵亦是天地滋养出的灵物,故而某日于谷中修行时, 他有感于天地, 得知新主将至,遂在此等待。
新主气机浩荡, 在见到他的瞬间,他便能将其认出。
等待百年, 他不是没见过强行拔剑, 欲图成为剑主之人, 但终究不过痴心妄想。
他是剑灵,他便是剑,剑便是他,若无他的认可,谁也无法叫剑出鞘。
可今日,眼前这人却做到了
为何。
“这不可能。”童音清脆,却又十分迷惘,他不由得喃喃出声。
“我是剑灵。”
林斐然听得一清二楚,她仿佛透过日色, 看到了剑内怔愣的小童,忽而开口道。
“在你之前,剑圣用此数百年,拔剑不知几何,难道有了你,它反倒无法出鞘了吗。
剑是剑,灵是灵,你们或许一体,却从来不是一物。”
剑灵垂下眼,竟哑口无言。
昆吾已然露出三寸剑光,但林斐然并未停下,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剑鞘,直接将昆吾剑从磨刀石中取出,于是石上裂纹更甚。
她旋身将剑拔出大半,对日而观,眼底紫光渐显,竟在那张沉静的面上涂出几许肆意!
藏谷多年的昆吾终于现世,紫气东来,灵流旋动,那般光华滑落至每一位仰头观望的修士眼中。
他们向此处看来,艳羡、痴迷、遗憾、后悔,种种神色轮番流转,却无法在持剑之人面上映照出一丝狂喜与激动。
林斐然只是在看剑。
对日而观,也不过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
她是为了寻一柄合手的剑而来,天下第一剑位于前列,所以她选了它,仅此而已。
她仔细看过刃锋,刃面,确认过剑长,随后合剑回鞘。
就在众人以为她终于要下山时,她又走向了太阿剑。
顷刻间,剑境内的剑灵从竹林上跃下,足下剑纹立即铺展,以此稳住太阿剑。
“你已经拔出昆吾了!”
她娇斥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后退两步,她也要等待她的主人,如何能像昆吾那般被窝囊拔出!
林斐然兀自点头,神色不变:“是拔出来了,但这不意味着我选了它。”
何其桀骜,何其狂悖!
原本沉默的昆吾剑灵如同被踩到长尾,一跳三尺高:“你什么意思!吾乃天下第一剑,岂轮得到你来择选!”
林斐然转眸看过昆吾剑一眼,伸手握上太阿剑柄,忽而一笑。
“天下第一剑,不过是天下人封的,但天下人何其多,难道就人人认可?就方才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我满意,岂会再拔太阿剑?”
昆吾剑灵哪里与人如此辩经过,顿时气个倒仰。
山下修士:“……”
像是诡辩,却又不无道理。
人群中传出一声极为明显的轻笑,周遭之人转眼看去,却见发笑之人正是先前与林斐然同行的银面人。
他面容被遮掩大半,但是何心绪,那弯起的双眸与舒展的眉目已有揭示。
他不顾旁人投来的目光,兀自说道:“真是舌灿莲花。”
可惜,对他时便一根草都吐露不出,木讷得很。
心中这般想,面上却只有笑意,不见一丝憾然。
卫常在望向此处,面色并无不快,他的掌中亮着数十颗星,其中一颗便泛着耀目的紫。
昆吾被他取走,或是被林斐然取走,并无不同,只是他或许得思索一番,如何向师尊交代。
不远处的秋瞳却有些讶异,她微微拢着手掌,看了卫常在一眼,又看向剑山,唇角微抿。
“等一等。”有人开口,“她难道还要取第二柄剑?”
“是否不合规矩?”
“并无不可,只说魁首选过后,才到第二人择剑,且从未说过一人只能取一柄。若我有她这般威能,定然选上十余柄!”
就在众人争议之时,林斐然依照先前取剑之法,眸中金光乍现,周身剑骨再度亮起。
灵风卷过昆吾与太阿,并不锐利,却势无可挡。
太阿剑灵立于其中,纵然剑纹已然延展至整个剑境,叮然一声后,一道金光划过,寸寸没过剑纹,于剑境中升起一轮明日——
太阿已然出鞘半寸,蕴于刺目的日色下,勾出一寸碧蓝之色。
何为剑。
何为剑灵。
何为持剑人。
在这一刻,俱已明晰。
她随手将昆吾插于腿边,再度将太阿拔出,细细观过刃边蓝光,剑身长短,随后回剑入鞘,走向第三柄。
现下已经不止修士,就连这满山剑灵也哄然起来。
寒剑叮声震颤,不断有虚影从剑身散出。
从不现身的剑灵,竟都在这一刻出现,他们一并望向林斐然,目光渺远。
林斐然握住第三柄剑。
第三柄名为苍山,鞘身极窄,入手薄凉,隐有鸣金之音。素来有寒山飞孤影,惊鸿一线间的美誉。
甫一入手,它便立即震颤起来,如蜂鸟挥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林斐然握得极稳,她开口问道:“他们是有命定之人,你呢,你也有命定之主?”
这也是林斐然无法想通的地方。
若说昆吾与太阿是卫常在与秋瞳的命定之剑,那这满山灵剑,难道都已有主?为何都不愿同她归去?
下一瞬,林斐然便入了剑境。
悬崖拍浪,礁石嶙峋,一位青年坐在石间,双手抱臂,肌肉虬结。
与昆吾、太阿不同,他面上空白一片,五官皆无,只有两笔巨大的墨痕在面上交叉而过。
他转头对向林斐然,虽无嘴唇,却仍有声音传来。
“除却他们二位受天地感召外,我们并无命定之主。
之所以不选你作主,只是因为你不够强。
天下名剑皆在此处,先主人纵然不如昆吾剑圣那般有名,却也独有浩然威势,绝非泛泛之辈。”
林斐然抬眼看去,并不多言。
苍山剑灵又道:“凡是能入朝圣谷者,皆身负大机缘。
剑灵虽无双目,却可以窥见天地气运流转,择主,靠的便是这抹无痕之气。
昆吾与太阿今日同动,便是感受到了那阵磅礴气运,旁人虽不如那二人,却也尚可。
只有你,极其不同。
你周身气运只余一缕,细细如青烟,将断未断,能夺得魁首,已是出人意料,又如何有这份气运能把持灵剑?”
沧浪拍岸,涛声如昨。
“原来如此。”林斐然望向宽阔的海面,松了松右手,只道,“多谢你如实告知。”
苍山剑灵微怔,下一刻,她便已从剑境中退出,神思归位,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掌中金光现。
“不过,今日并非你们择主,而是我择剑。”
下一刻,苍山出鞘,剑吟渺远,犹如雄鹰高唳!
林斐然未曾犹豫,同样对日看过剑刃、剑身、剑锋,随后收剑回鞘,挂在腰间,向第四柄走去。
她当真是在择剑。
众人此时此刻才有了切实感受。
百年难得一遇的灵剑,在她手中仿若毫不值钱的野花野草,随手摘过,看过,便可放下。
第四柄,轻灵笔直,身如矫龙,世间第一快的凌风剑出鞘;
第五柄,寒重无锋,一刃劈山的搬山剑出鞘;
第六柄长渊、第七柄霁雪、第八柄凌绝顶、第九柄铁矩,直至第十柄,玄铁铸就的蔽日长剑也被沉沉拔出,划出一道古朴的暗光!
不过几刻,天下十柄名剑便尽在她手!
“你、你当真要将所有名剑收入囊中!”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锁链,疾行几步,却又不得不停下。
须得等前一人择过剑,后一人才能上剑山,现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谁让她是魁首!
林斐然并未看他,也并未就此罢手,她正要走向第十一柄剑,山下荒漠便骤然震动起来。
她俯身看去,一道巨大的黄沙旋涡汇聚于剑山之下,旋眼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四周修士面色突变,离得远的纷纷后退,离得近的便立即跃到锁链之上。
那只白鹿似是未曾料到此番惊变,双角光芒大盛,四周黄沙便如浪涛般高高掀起,又重重扑下,须臾间便将黑洞掩埋封禁。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只是两个呼吸间。
荒漠中倏而恢复平静,众人却不敢轻举妄动,那头白鹿也焦躁得四处踱步。
林斐然站在剑山边缘,只静静看着山下,默然不言,手却缓缓放到剑柄之上。
如霰立在锁链之上,望向林斐然的目光却不似先前那般悠然。
他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
平静不过几息,沙流再度窸窣滑动起来,似有什么在沙下蠕动。
白鹿呦呦鸣过一声,垂下鹿首,角光再次亮起,与此同时,几道微不可察暗芒从天际坠下——
是灵箭!
林斐然足下雷光乍起,拔剑出鞘,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她赶至白鹿身前时,只堪堪将尾后几支长箭斩落,为首那支迅速射穿鹿角,威势之足,竟将白鹿狠狠钉入沙地之中!
它痛苦地长吟几声,四蹄乱晃,角光虽未灭去,却也只是若隐若现。
正在这无人防备之时,沙下巨物破土而出,竟是一只头顶异角,口涎横流,身覆石盔的蛟蛇!
有人立即认出:“这是被困于谷内的妖兽,它怎么会出现在此?难道我们其实在沼泽地中?”
白鹿闻言鸣啼几声,以示清白,可惜无人理睬,诸位弟子都自顾自猜测起来。
“或许这也是圣人考验!道友们,区区一只蛟蛇,合众人之力,难道不能将它拿下!”
“拔剑斩妖兽!”
如此群情激愤之时,蛟蛇甩了甩头,涎液四滴,所落之处,俱是一阵青烟起!
周遭修士并未惧怕,他们或是拔剑出鞘,或是祭出符箓,掐诀结印,蓄势待发——
那只蛟蛇并未理睬众人,它直直扬起,耳鳍大张,一对漆黑竖瞳划过众人后,紧紧锁定林斐然。
它仰头嘶吼一声,鳞上淤泥滑落,在这黄沙上落下点点黑斑。
它俯下身子,越过众人,毫不犹豫地攻向林斐然!
林斐然心下不解,却也早已拔腿奔逃,远离白鹿。
只听得砰然一声,她原本所在之处被蛟蛇砸压,震起尘暴一片,满天昏黄。
热血上头的众人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怔愣地看着沙影之后,那两道缠斗一处的黑影。
“别愣着了,快上!”
有人提剑奔入黄沙,其余人也不再犹豫,提剑同去。
只是蛟蛇翻动不停,黄沙不止,如此一头钻入,反倒看不见那两抹黑影身在何处,一时抓瞎起来。
林斐然旋身躲过甩来的口涎,忙于应对,无暇思考远在沼泽地中的妖兽如何会来到剑山之下。
这条蛟蛇不知在朝圣谷待了多久,汲取多少灵力,光看那庞大而灵活的身形,以及那足以做盔甲的厚鳞,便知此战不易。
她小心应对,如此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后,渐渐发现些许不对劲。
这只蛟蛇一直在攻击她的手。
她垂目扫过一眼,在心中否决了这个猜想。
与其说攻向她的手,不如说是攻向她手中的剑。
她缓缓道:“你也觉得,这些剑不该握在我手中?”
蛟蛇竟再度嘶吼一声,以作应答。
周遭凉风四起,扬起的尘暴便都散开,视线顿时清明。
握剑茫然的修士回首看去,这才发现出手的是那银面人。
他的手悬于身前,手中法阵大亮,以一阵无可抵挡的倾轧之力将所有尘暴按下,只余风中藏着的一抹冷香。
他并不在意众人的视线,只紧紧望向蛟蛇所在之处,但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蛟蛇嘶鸣,耳鳍抖动,那是一种无言的认同。
它的确是为林斐然手中的灵剑而来,它要把剑从她手中取走。
这是它领的命令!
林斐然眼神越发冷静,她手中握着的是极为适合施展快剑的凌风剑。
凌风纤长而轻灵,剑刃处并非寻常一般的薄刃,而是在刃边磨有一道圆弧,别人出上一招,凌风剑可出三式。
但还是不够。
凌风剑够快,却不够重,她需要的是更为强劲,更为霸道,更加一往无前的灵剑!
林斐然突然停了下来,仰首看向蛟蛇,双手缓缓抚上身侧挂着的灵剑,忽而道。
“原本还苦恼,择剑后要如何试剑,你却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她将凌风剑转过一圈,顺势握住剑柄,直直射回剑山之上,震出一声嗡鸣。
“凌风剑,不合我手!”
凌风剑灵顿时气得跳脚。
方才林斐然施展出的快剑,颇有先主人遗风,快而利,平而锐,如蜂鸟挥翅,如臂指使,迅猛之余竟也极为畅快!
他早已沉醉其中,此时骤然被弃,心中难免生出一阵空落之感,又在此时被她说上一句不合手,气愤之余更是添上一抹委屈。
林斐然并不知晓剑灵心中曲折,只以为凌风剑未被她选中,剑灵心中或许松了口气。
她对着蛟蛇道:“猜一猜,接下来我要选哪把剑,是天下第六的长渊,还是寒光飞影的苍山?”
她双手交叉,自身侧拔出长渊与苍山,其余修士看得心头一紧,卫常在却平了眉眼,静静地看着她。
林斐然直朝蛟蛇奔去,右手苍山剑先出,一剑劈上肉甲,犹如飞鸿照影,寒气四溢,但一声铮鸣后,苍山似是受不住这打法,震颤起来。
她一个旋身绕道蛟蛇身后,将苍山剑扔到剑山之上。
“太软,不要!”
剑境中,苍山剑灵倏地从礁石间站起,若是他有五官,想必此时会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他没有,于是面上交叉的两笔墨痕顿时扭曲,弯成波浪线条。
送走苍山后,林斐然立即将左手的长渊剑换到右手,从蛟蛇后方踏上,顺着它的石盔一路疾行,跃至生有异角的头顶,猛刺而入,但只堪堪入了半寸。
下一刻,蛟蛇甩首猛啸,震彻荒漠。
林斐然立即从顶上跃下,落入黄沙之中,起身时又将长渊扔回剑山。
“太钝,不要!”
长渊剑灵气得倒仰,在剑境里指着她,却说不出半个字。
蛟蛇彻底被她激怒,也不再顾着夺剑,满心满眼便是要取她性命,于是旋身回首,长有骨刺的长尾横扫而过,击出一阵破空之响!
林斐然顺手拔出太阿,顷刻间,一声凤鸣率先荡过荒漠,震彻众人神台,凛然剑气所过之处,挥出一道盈蓝之光,凝出朵朵霜花。
仅仅是剑气涤荡,便将蛟蛇逼退半步!
林斐然不再顿步,右手利落挽过剑花,旋身而过,先是打出快剑,又以劈、斩、刺、挑之势或进或退,与其周旋,这般基础剑招很快便在蛇身之上劈出道道刻痕,顷刻见血。
好剑!
她在心中感慨,直至蛟蛇张口衔来之时,紫黑色信子吐出,毒涎滴下,正是一张血盆大口!
林斐然半步未退,举剑前行,直朝那足以吞云吐日的大口而去,霎时间,凤鸣声更盛,可却不像是激荡之音,反倒像是在呼停。
林斐然手中长剑一斜,堪堪擦过蛟蛇嘴角,斩破一片薄膜。
“空有傲气,却无侠胆,太弱,不要!”
那众人哄抢的名剑太阿,毫不留情被她扔回,直直插入山巅,嗡鸣不止。
太阿剑灵立于剑境内,稍稍喘|息,双手微颤,她看向剑外世界,张口欲言。
她与太阿并非空有傲气。
她与太阿并非毫无胆量。
她只是太久没有这般酣战,她只是太过激奋!
她想要同林斐然说一句再来,可却张不开口,她有自己的剑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斐然拔出一柄又一柄灵剑。
林斐然懂得驯剑。
当初那柄极恶、极阴的邪剑都能被她舞得醺醺然,更何况是这些翘首以盼,等待许久的灵剑。
与此等懂剑之人共舞,只会是剑生一大乐事,纵然气运不足又如何?
十余位剑灵好似全然忘记先前是如何将她拒之门外,此时心中竟都升起一抹渴望。
择我为剑!
择我为剑!
他们没有开口,林斐然自然也不知晓。
她再次躲过一击,腰侧长剑一柄柄拔出——
搬山、霁雪、凌绝顶,甚至是厚重的铁矩剑,把把出鞘,却又在下一刻被她踢出战场,不甘地陷回剑山青石之中。
“太脆,不要!”
“太柔,不要!”
“太轻,不要!”
挂在腰间的灵剑,逐步被送回剑山之上,如弃敝履。
剑灵暗暗期盼的心终于从高处狠狠坠落,砸出一片无声的后悔。
后悔在林斐然最初择剑之时,没有一口答应!
她到底要一柄什么样的剑?
到底什么样的剑才算合手?
她现在只余一柄昆吾剑未曾拔出。难道兜兜转转,仍旧是昆吾?
不止其他剑灵,就连昆吾剑灵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昆吾剑够锐、够重、够快、够韧,够刚,几乎满足她先前所言的所有条件!
昆吾剑灵心中竟然摇摆起来。
与那未曾谋面的剑主相比,他现在显然更看得上林斐然。
若是接受她,又会如何?
拔剑、出鞘!他会让她看看,什么才叫天下第一剑!
蛟蛇再度横尾扫过,林斐然终于彻底将昆吾剑拔出——
并无剑鸣,并无刃光,但好似有雪落下,也只有雪落下。
一切都安静下来,纷纷沉浸在这一片暗紫的夜雪中。
林斐然抬剑挡下这沉重一击,几乎毫不费力地,手中剑刃嵌入蛇尾。
她垂眸扫过一眼,随后将剑拔出,手腕转动间,剑身顿时自掌心到手背绕过一圈,随后被她反手握住,旋身劈下——
熟悉之人都知晓,林斐然爱用这断剑式,但这一招其实是由刀法演变而来,能更好发挥她的气力。
刀比剑长,比剑厚,所以用上寻常长剑时,她会觉得不顺手。
短一寸,便要将她蕴出气力削减十分。
此刻也一样。
原本可以断尾的一招,只堪堪斩去一半。
“太短,不要。”
正在昆吾剑灵沾沾自喜,昂首挺胸时,剑身猛然一晃,它也被送回剑山,落入红伞之下。
昆吾剑灵笑容一僵,被这短之一字击得久久不能回神。
“剑要这么长做什么!你就不能向前两步!”
他忍不住开口,童音清脆,一点威胁都无。
林斐然无暇听他跳脚,剑已送出,手中空空如也,蛇尾甩来之时,她只得抬臂而挡,霎时间被击退数米,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半寸深的长痕。
腰间已无宝剑,衣衫撕裂大半,露出臂间修长流畅的线条,她迎风而立,目视蛟蛇,抬掌而上。
“还有谁能与我共同对敌!”
安静无风,剑山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继续开口:“谁愿与我共同对敌!”
蛟蛇早被激怒,此时发了狂一般向林斐然冲去,呼出的腥风满面,令人眼辣,她立即后撤半步,并非躲离,而是迎战之姿
“谁敢与我共同对敌!”
铮然一声,似有利器破风而来,林斐然并未回头,她旋身抬手接住,垂眸看过,竟是那把为昆吾、太阿遮阳的红伞!
这抹红尤为沉静,却也艳丽。
边缘由镂空流银镶制,十二根洁白的伞骨从外汇拢于中,转折处圆润,复又向下延伸为一根极长的伞柄。
伞柄并不似寻常纸伞那般纤细,而是一掌圈起,刚好能握住的围度,细细看去,其上又竖裂一道极长的细缝。
缝里幽黑,又有一抹寒光闪过。
再向下看去,伞柄末端处刻有繁纹,恰如剑柄、刀柄之流。
她抬手握上那状似剑柄的末端,向外一动,一把细长银刀便沿着裂缝而出,重现天日。
刀刃细长而头微弯,刀柄足有五寸,刀身长四尺有余。
林斐然横臂而握,整把刀竟恰巧与她双肩同高,这样合手的长度,如同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她侧目看去,刀身平滑,犹如明镜,刃面甚至能映出她凌乱的额发。
刀柄处又有数条两寸长的苍劲红纹延伸而出,如梅如松,在这亮滑如银的刀身上现着重影。
“好!”
刀又如何,剑又如何!
她提刀而上,刀面如镜光滑,刀把如银鲜亮,一道火烧纹自刀背蔓延而下,古朴华丽。
一招起,直斩下,刀锋深深陷入蛟蛇长尾,如镜的刃面映出内里狰狞的筋骨,再下一刻,长尾断开,滚落在地,血染黄沙。
“够利!”
蛟蛇咆哮,已然是杀红了眼,旋身摆尾,如百年老树般粗壮皱裂的尾巴直冲而来!
林斐然向上跃起,落到那尾骨上,即使晃荡,她也稳住了身形,毫不犹豫地抬刀刺下,刀身纤长,直透而入,插过块块摆合的尾骨,如同运转的齿轮被强制止停,骨头搅动着精铁,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再一用力,那乱甩的长尾便被钉入黄沙,她翻身而下,刀锋顺着右切,砍瓜般将尾巴卸了下来。
“够刚!”
蛟蛇发出一声悲鸣,似是已知败局,逃也不愿,非得报上此仇,登时冲着林斐然碾压而来,一瞬间灵力大涨,火光喷出,竟要鱼死网破!
空气灼热,在一众修士惊讶的目光中,林斐然冲将上去,漫天火光遮蔽视野,只余两抹残影。
几息后,火光再次晃动起来,蛟蛇悲鸣不再,在灼烧后的烟尘中,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出。
“一往无前,比我更快,够胆!”
日光大盛,少女右手持刀,左手撑伞,自灼火中走出,面有黑灰,衣衫褴褛,却不掩其势。
伞过之处,明火竟都团团灭去,只余几缕青烟冲上云霄。
火势后,蛟首落地,筋骨相连处竟平如滑石,可见锋刃之利。
林斐然放开左手,红伞缓缓悬浮于头顶,为她遮去烈日。
她横刀在前,仔细看过,却见边刃忽变,本是单刃之刀,却骤然化作双刃之剑。
刃面依旧如镜,映照着她讶异的双眸。
倏而,几缕灵光从剑身逸出,两抹落到她的双臂,两抹落入她的眼中,一如先前见剑灵之时。
剑境中繁花纷纷漠漠,似是一方庭院,院中有小桥流水,淙淙而过。
而在桥的那边,正立着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