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

昆吾剑灵站在水月洞天之中, 一时无言,虽无眼瞳,但那一双纯白的眼却显然是看向林斐然。

他不由得怔愣起来。

昆吾是千年前坐化的剑圣遗物, 随其游历天下时,他已然化作剑灵, 不过那时只是一团蒙昧灵识。

直至剑圣坐化,昆吾剑散落于朝圣谷中, 得了此处灵气滋养, 才渐渐有了身形,生出人面。

剑灵亦是天地滋养出的灵物,故而某日于谷中修行时, 他有感于天地, 得知新主将至,遂在此等待。

新主气机浩荡, 在见到他的瞬间,他便能将其认出。

等待百年, 他不是没见过强行拔剑, 欲图成为剑主之人, 但终究不过痴心妄想。

他是剑灵,他便是剑,剑便是他,若无他的认可,谁也无法叫剑出鞘。

可今日,眼前这人却做到了

为何。

“这不可能。”童音清脆,却又十分迷惘,他不由得喃喃出声。

“我是剑灵。”

林斐然听得一清二楚,她仿佛透过日色, 看到了剑内怔愣的小童,忽而开口道。

“在你之前,剑圣用此数百年,拔剑不知几何,难道有了你,它反倒无法出鞘了吗。

剑是剑,灵是灵,你们或许一体,却从来不是一物。”

剑灵垂下眼,竟哑口无言。

昆吾已然露出三寸剑光,但林斐然并未停下,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剑鞘,直接将昆吾剑从磨刀石中取出,于是石上裂纹更甚。

她旋身将剑拔出大半,对日而观,眼底紫光渐显,竟在那张沉静的面上涂出几许肆意!

藏谷多年的昆吾终于现世,紫气东来,灵流旋动,那般光华滑落至每一位仰头观望的修士眼中。

他们向此处看来,艳羡、痴迷、遗憾、后悔,种种神色轮番流转,却无法在持剑之人面上映照出一丝狂喜与激动。

林斐然只是在看剑。

对日而观,也不过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

她是为了寻一柄合手的剑而来,天下第一剑位于前列,所以她选了它,仅此而已。

她仔细看过刃锋,刃面,确认过剑长,随后合剑回鞘。

就在众人以为她终于要下山时,她又走向了太阿剑。

顷刻间,剑境内的剑灵从竹林上跃下,足下剑纹立即铺展,以此稳住太阿剑。

“你已经拔出昆吾了!”

她娇斥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后退两步,她也要等待她的主人,如何能像昆吾那般被窝囊拔出!

林斐然兀自点头,神色不变:“是拔出来了,但这不意味着我选了它。”

何其桀骜,何其狂悖!

原本沉默的昆吾剑灵如同被踩到长尾,一跳三尺高:“你什么意思!吾乃天下第一剑,岂轮得到你来择选!”

林斐然转眸看过昆吾剑一眼,伸手握上太阿剑柄,忽而一笑。

“天下第一剑,不过是天下人封的,但天下人何其多,难道就人人认可?就方才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我满意,岂会再拔太阿剑?”

昆吾剑灵哪里与人如此辩经过,顿时气个倒仰。

山下修士:“……”

像是诡辩,却又不无道理。

人群中传出一声极为明显的轻笑,周遭之人转眼看去,却见发笑之人正是先前与林斐然同行的银面人。

他面容被遮掩大半,但是何心绪,那弯起的双眸与舒展的眉目已有揭示。

他不顾旁人投来的目光,兀自说道:“真是舌灿莲花。”

可惜,对他时便一根草都吐露不出,木讷得很。

心中这般想,面上却只有笑意,不见一丝憾然。

卫常在望向此处,面色并无不快,他的掌中亮着数十颗星,其中一颗便泛着耀目的紫。

昆吾被他取走,或是被林斐然取走,并无不同,只是他或许得思索一番,如何向师尊交代。

不远处的秋瞳却有些讶异,她微微拢着手掌,看了卫常在一眼,又看向剑山,唇角微抿。

“等一等。”有人开口,“她难道还要取第二柄剑?”

“是否不合规矩?”

“并无不可,只说魁首选过后,才到第二人择剑,且从未说过一人只能取一柄。若我有她这般威能,定然选上十余柄!”

就在众人争议之时,林斐然依照先前取剑之法,眸中金光乍现,周身剑骨再度亮起。

灵风卷过昆吾与太阿,并不锐利,却势无可挡。

太阿剑灵立于其中,纵然剑纹已然延展至整个剑境,叮然一声后,一道金光划过,寸寸没过剑纹,于剑境中升起一轮明日——

太阿已然出鞘半寸,蕴于刺目的日色下,勾出一寸碧蓝之色。

何为剑。

何为剑灵。

何为持剑人。

在这一刻,俱已明晰。

她随手将昆吾插于腿边,再度将太阿拔出,细细观过刃边蓝光,剑身长短,随后回剑入鞘,走向第三柄。

现下已经不止修士,就连这满山剑灵也哄然起来。

寒剑叮声震颤,不断有虚影从剑身散出。

从不现身的剑灵,竟都在这一刻出现,他们一并望向林斐然,目光渺远。

林斐然握住第三柄剑。

第三柄名为苍山,鞘身极窄,入手薄凉,隐有鸣金之音。素来有寒山飞孤影,惊鸿一线间的美誉。

甫一入手,它便立即震颤起来,如蜂鸟挥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林斐然握得极稳,她开口问道:“他们是有命定之人,你呢,你也有命定之主?”

这也是林斐然无法想通的地方。

若说昆吾与太阿是卫常在与秋瞳的命定之剑,那这满山灵剑,难道都已有主?为何都不愿同她归去?

下一瞬,林斐然便入了剑境。

悬崖拍浪,礁石嶙峋,一位青年坐在石间,双手抱臂,肌肉虬结。

与昆吾、太阿不同,他面上空白一片,五官皆无,只有两笔巨大的墨痕在面上交叉而过。

他转头对向林斐然,虽无嘴唇,却仍有声音传来。

“除却他们二位受天地感召外,我们并无命定之主。

之所以不选你作主,只是因为你不够强。

天下名剑皆在此处,先主人纵然不如昆吾剑圣那般有名,却也独有浩然威势,绝非泛泛之辈。”

林斐然抬眼看去,并不多言。

苍山剑灵又道:“凡是能入朝圣谷者,皆身负大机缘。

剑灵虽无双目,却可以窥见天地气运流转,择主,靠的便是这抹无痕之气。

昆吾与太阿今日同动,便是感受到了那阵磅礴气运,旁人虽不如那二人,却也尚可。

只有你,极其不同。

你周身气运只余一缕,细细如青烟,将断未断,能夺得魁首,已是出人意料,又如何有这份气运能把持灵剑?”

沧浪拍岸,涛声如昨。

“原来如此。”林斐然望向宽阔的海面,松了松右手,只道,“多谢你如实告知。”

苍山剑灵微怔,下一刻,她便已从剑境中退出,神思归位,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掌中金光现。

“不过,今日并非你们择主,而是我择剑。”

下一刻,苍山出鞘,剑吟渺远,犹如雄鹰高唳!

林斐然未曾犹豫,同样对日看过剑刃、剑身、剑锋,随后收剑回鞘,挂在腰间,向第四柄走去。

她当真是在择剑。

众人此时此刻才有了切实感受。

百年难得一遇的灵剑,在她手中仿若毫不值钱的野花野草,随手摘过,看过,便可放下。

第四柄,轻灵笔直,身如矫龙,世间第一快的凌风剑出鞘;

第五柄,寒重无锋,一刃劈山的搬山剑出鞘;

第六柄长渊、第七柄霁雪、第八柄凌绝顶、第九柄铁矩,直至第十柄,玄铁铸就的蔽日长剑也被沉沉拔出,划出一道古朴的暗光!

不过几刻,天下十柄名剑便尽在她手!

“你、你当真要将所有名剑收入囊中!”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锁链,疾行几步,却又不得不停下。

须得等前一人择过剑,后一人才能上剑山,现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谁让她是魁首!

林斐然并未看他,也并未就此罢手,她正要走向第十一柄剑,山下荒漠便骤然震动起来。

她俯身看去,一道巨大的黄沙旋涡汇聚于剑山之下,旋眼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四周修士面色突变,离得远的纷纷后退,离得近的便立即跃到锁链之上。

那只白鹿似是未曾料到此番惊变,双角光芒大盛,四周黄沙便如浪涛般高高掀起,又重重扑下,须臾间便将黑洞掩埋封禁。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只是两个呼吸间。

荒漠中倏而恢复平静,众人却不敢轻举妄动,那头白鹿也焦躁得四处踱步。

林斐然站在剑山边缘,只静静看着山下,默然不言,手却缓缓放到剑柄之上。

如霰立在锁链之上,望向林斐然的目光却不似先前那般悠然。

他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

平静不过几息,沙流再度窸窣滑动起来,似有什么在沙下蠕动。

白鹿呦呦鸣过一声,垂下鹿首,角光再次亮起,与此同时,几道微不可察暗芒从天际坠下——

是灵箭!

林斐然足下雷光乍起,拔剑出鞘,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她赶至白鹿身前时,只堪堪将尾后几支长箭斩落,为首那支迅速射穿鹿角,威势之足,竟将白鹿狠狠钉入沙地之中!

它痛苦地长吟几声,四蹄乱晃,角光虽未灭去,却也只是若隐若现。

正在这无人防备之时,沙下巨物破土而出,竟是一只头顶异角,口涎横流,身覆石盔的蛟蛇!

有人立即认出:“这是被困于谷内的妖兽,它怎么会出现在此?难道我们其实在沼泽地中?”

白鹿闻言鸣啼几声,以示清白,可惜无人理睬,诸位弟子都自顾自猜测起来。

“或许这也是圣人考验!道友们,区区一只蛟蛇,合众人之力,难道不能将它拿下!”

“拔剑斩妖兽!”

如此群情激愤之时,蛟蛇甩了甩头,涎液四滴,所落之处,俱是一阵青烟起!

周遭修士并未惧怕,他们或是拔剑出鞘,或是祭出符箓,掐诀结印,蓄势待发——

那只蛟蛇并未理睬众人,它直直扬起,耳鳍大张,一对漆黑竖瞳划过众人后,紧紧锁定林斐然。

它仰头嘶吼一声,鳞上淤泥滑落,在这黄沙上落下点点黑斑。

它俯下身子,越过众人,毫不犹豫地攻向林斐然!

林斐然心下不解,却也早已拔腿奔逃,远离白鹿。

只听得砰然一声,她原本所在之处被蛟蛇砸压,震起尘暴一片,满天昏黄。

热血上头的众人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怔愣地看着沙影之后,那两道缠斗一处的黑影。

“别愣着了,快上!”

有人提剑奔入黄沙,其余人也不再犹豫,提剑同去。

只是蛟蛇翻动不停,黄沙不止,如此一头钻入,反倒看不见那两抹黑影身在何处,一时抓瞎起来。

林斐然旋身躲过甩来的口涎,忙于应对,无暇思考远在沼泽地中的妖兽如何会来到剑山之下。

这条蛟蛇不知在朝圣谷待了多久,汲取多少灵力,光看那庞大而灵活的身形,以及那足以做盔甲的厚鳞,便知此战不易。

她小心应对,如此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后,渐渐发现些许不对劲。

这只蛟蛇一直在攻击她的手。

她垂目扫过一眼,在心中否决了这个猜想。

与其说攻向她的手,不如说是攻向她手中的剑。

她缓缓道:“你也觉得,这些剑不该握在我手中?”

蛟蛇竟再度嘶吼一声,以作应答。

周遭凉风四起,扬起的尘暴便都散开,视线顿时清明。

握剑茫然的修士回首看去,这才发现出手的是那银面人。

他的手悬于身前,手中法阵大亮,以一阵无可抵挡的倾轧之力将所有尘暴按下,只余风中藏着的一抹冷香。

他并不在意众人的视线,只紧紧望向蛟蛇所在之处,但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蛟蛇嘶鸣,耳鳍抖动,那是一种无言的认同。

它的确是为林斐然手中的灵剑而来,它要把剑从她手中取走。

这是它领的命令!

林斐然眼神越发冷静,她手中握着的是极为适合施展快剑的凌风剑。

凌风纤长而轻灵,剑刃处并非寻常一般的薄刃,而是在刃边磨有一道圆弧,别人出上一招,凌风剑可出三式。

但还是不够。

凌风剑够快,却不够重,她需要的是更为强劲,更为霸道,更加一往无前的灵剑!

林斐然突然停了下来,仰首看向蛟蛇,双手缓缓抚上身侧挂着的灵剑,忽而道。

“原本还苦恼,择剑后要如何试剑,你却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她将凌风剑转过一圈,顺势握住剑柄,直直射回剑山之上,震出一声嗡鸣。

“凌风剑,不合我手!”

凌风剑灵顿时气得跳脚。

方才林斐然施展出的快剑,颇有先主人遗风,快而利,平而锐,如蜂鸟挥翅,如臂指使,迅猛之余竟也极为畅快!

他早已沉醉其中,此时骤然被弃,心中难免生出一阵空落之感,又在此时被她说上一句不合手,气愤之余更是添上一抹委屈。

林斐然并不知晓剑灵心中曲折,只以为凌风剑未被她选中,剑灵心中或许松了口气。

她对着蛟蛇道:“猜一猜,接下来我要选哪把剑,是天下第六的长渊,还是寒光飞影的苍山?”

她双手交叉,自身侧拔出长渊与苍山,其余修士看得心头一紧,卫常在却平了眉眼,静静地看着她。

林斐然直朝蛟蛇奔去,右手苍山剑先出,一剑劈上肉甲,犹如飞鸿照影,寒气四溢,但一声铮鸣后,苍山似是受不住这打法,震颤起来。

她一个旋身绕道蛟蛇身后,将苍山剑扔到剑山之上。

“太软,不要!”

剑境中,苍山剑灵倏地从礁石间站起,若是他有五官,想必此时会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他没有,于是面上交叉的两笔墨痕顿时扭曲,弯成波浪线条。

送走苍山后,林斐然立即将左手的长渊剑换到右手,从蛟蛇后方踏上,顺着它的石盔一路疾行,跃至生有异角的头顶,猛刺而入,但只堪堪入了半寸。

下一刻,蛟蛇甩首猛啸,震彻荒漠。

林斐然立即从顶上跃下,落入黄沙之中,起身时又将长渊扔回剑山。

“太钝,不要!”

长渊剑灵气得倒仰,在剑境里指着她,却说不出半个字。

蛟蛇彻底被她激怒,也不再顾着夺剑,满心满眼便是要取她性命,于是旋身回首,长有骨刺的长尾横扫而过,击出一阵破空之响!

林斐然顺手拔出太阿,顷刻间,一声凤鸣率先荡过荒漠,震彻众人神台,凛然剑气所过之处,挥出一道盈蓝之光,凝出朵朵霜花。

仅仅是剑气涤荡,便将蛟蛇逼退半步!

林斐然不再顿步,右手利落挽过剑花,旋身而过,先是打出快剑,又以劈、斩、刺、挑之势或进或退,与其周旋,这般基础剑招很快便在蛇身之上劈出道道刻痕,顷刻见血。

好剑!

她在心中感慨,直至蛟蛇张口衔来之时,紫黑色信子吐出,毒涎滴下,正是一张血盆大口!

林斐然半步未退,举剑前行,直朝那足以吞云吐日的大口而去,霎时间,凤鸣声更盛,可却不像是激荡之音,反倒像是在呼停。

林斐然手中长剑一斜,堪堪擦过蛟蛇嘴角,斩破一片薄膜。

“空有傲气,却无侠胆,太弱,不要!”

那众人哄抢的名剑太阿,毫不留情被她扔回,直直插入山巅,嗡鸣不止。

太阿剑灵立于剑境内,稍稍喘|息,双手微颤,她看向剑外世界,张口欲言。

她与太阿并非空有傲气。

她与太阿并非毫无胆量。

她只是太久没有这般酣战,她只是太过激奋!

她想要同林斐然说一句再来,可却张不开口,她有自己的剑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斐然拔出一柄又一柄灵剑。

林斐然懂得驯剑。

当初那柄极恶、极阴的邪剑都能被她舞得醺醺然,更何况是这些翘首以盼,等待许久的灵剑。

与此等懂剑之人共舞,只会是剑生一大乐事,纵然气运不足又如何?

十余位剑灵好似全然忘记先前是如何将她拒之门外,此时心中竟都升起一抹渴望。

择我为剑!

择我为剑!

他们没有开口,林斐然自然也不知晓。

她再次躲过一击,腰侧长剑一柄柄拔出——

搬山、霁雪、凌绝顶,甚至是厚重的铁矩剑,把把出鞘,却又在下一刻被她踢出战场,不甘地陷回剑山青石之中。

“太脆,不要!”

“太柔,不要!”

“太轻,不要!”

挂在腰间的灵剑,逐步被送回剑山之上,如弃敝履。

剑灵暗暗期盼的心终于从高处狠狠坠落,砸出一片无声的后悔。

后悔在林斐然最初择剑之时,没有一口答应!

她到底要一柄什么样的剑?

到底什么样的剑才算合手?

她现在只余一柄昆吾剑未曾拔出。难道兜兜转转,仍旧是昆吾?

不止其他剑灵,就连昆吾剑灵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昆吾剑够锐、够重、够快、够韧,够刚,几乎满足她先前所言的所有条件!

昆吾剑灵心中竟然摇摆起来。

与那未曾谋面的剑主相比,他现在显然更看得上林斐然。

若是接受她,又会如何?

拔剑、出鞘!他会让她看看,什么才叫天下第一剑!

蛟蛇再度横尾扫过,林斐然终于彻底将昆吾剑拔出——

并无剑鸣,并无刃光,但好似有雪落下,也只有雪落下。

一切都安静下来,纷纷沉浸在这一片暗紫的夜雪中。

林斐然抬剑挡下这沉重一击,几乎毫不费力地,手中剑刃嵌入蛇尾。

她垂眸扫过一眼,随后将剑拔出,手腕转动间,剑身顿时自掌心到手背绕过一圈,随后被她反手握住,旋身劈下——

熟悉之人都知晓,林斐然爱用这断剑式,但这一招其实是由刀法演变而来,能更好发挥她的气力。

刀比剑长,比剑厚,所以用上寻常长剑时,她会觉得不顺手。

短一寸,便要将她蕴出气力削减十分。

此刻也一样。

原本可以断尾的一招,只堪堪斩去一半。

“太短,不要。”

正在昆吾剑灵沾沾自喜,昂首挺胸时,剑身猛然一晃,它也被送回剑山,落入红伞之下。

昆吾剑灵笑容一僵,被这短之一字击得久久不能回神。

“剑要这么长做什么!你就不能向前两步!”

他忍不住开口,童音清脆,一点威胁都无。

林斐然无暇听他跳脚,剑已送出,手中空空如也,蛇尾甩来之时,她只得抬臂而挡,霎时间被击退数米,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半寸深的长痕。

腰间已无宝剑,衣衫撕裂大半,露出臂间修长流畅的线条,她迎风而立,目视蛟蛇,抬掌而上。

“还有谁能与我共同对敌!”

安静无风,剑山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继续开口:“谁愿与我共同对敌!”

蛟蛇早被激怒,此时发了狂一般向林斐然冲去,呼出的腥风满面,令人眼辣,她立即后撤半步,并非躲离,而是迎战之姿

“谁敢与我共同对敌!”

铮然一声,似有利器破风而来,林斐然并未回头,她旋身抬手接住,垂眸看过,竟是那把为昆吾、太阿遮阳的红伞!

这抹红尤为沉静,却也艳丽。

边缘由镂空流银镶制,十二根洁白的伞骨从外汇拢于中,转折处圆润,复又向下延伸为一根极长的伞柄。

伞柄并不似寻常纸伞那般纤细,而是一掌圈起,刚好能握住的围度,细细看去,其上又竖裂一道极长的细缝。

缝里幽黑,又有一抹寒光闪过。

再向下看去,伞柄末端处刻有繁纹,恰如剑柄、刀柄之流。

她抬手握上那状似剑柄的末端,向外一动,一把细长银刀便沿着裂缝而出,重现天日。

刀刃细长而头微弯,刀柄足有五寸,刀身长四尺有余。

林斐然横臂而握,整把刀竟恰巧与她双肩同高,这样合手的长度,如同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她侧目看去,刀身平滑,犹如明镜,刃面甚至能映出她凌乱的额发。

刀柄处又有数条两寸长的苍劲红纹延伸而出,如梅如松,在这亮滑如银的刀身上现着重影。

“好!”

刀又如何,剑又如何!

她提刀而上,刀面如镜光滑,刀把如银鲜亮,一道火烧纹自刀背蔓延而下,古朴华丽。

一招起,直斩下,刀锋深深陷入蛟蛇长尾,如镜的刃面映出内里狰狞的筋骨,再下一刻,长尾断开,滚落在地,血染黄沙。

“够利!”

蛟蛇咆哮,已然是杀红了眼,旋身摆尾,如百年老树般粗壮皱裂的尾巴直冲而来!

林斐然向上跃起,落到那尾骨上,即使晃荡,她也稳住了身形,毫不犹豫地抬刀刺下,刀身纤长,直透而入,插过块块摆合的尾骨,如同运转的齿轮被强制止停,骨头搅动着精铁,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再一用力,那乱甩的长尾便被钉入黄沙,她翻身而下,刀锋顺着右切,砍瓜般将尾巴卸了下来。

“够刚!”

蛟蛇发出一声悲鸣,似是已知败局,逃也不愿,非得报上此仇,登时冲着林斐然碾压而来,一瞬间灵力大涨,火光喷出,竟要鱼死网破!

空气灼热,在一众修士惊讶的目光中,林斐然冲将上去,漫天火光遮蔽视野,只余两抹残影。

几息后,火光再次晃动起来,蛟蛇悲鸣不再,在灼烧后的烟尘中,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出。

“一往无前,比我更快,够胆!”

日光大盛,少女右手持刀,左手撑伞,自灼火中走出,面有黑灰,衣衫褴褛,却不掩其势。

伞过之处,明火竟都团团灭去,只余几缕青烟冲上云霄。

火势后,蛟首落地,筋骨相连处竟平如滑石,可见锋刃之利。

林斐然放开左手,红伞缓缓悬浮于头顶,为她遮去烈日。

她横刀在前,仔细看过,却见边刃忽变,本是单刃之刀,却骤然化作双刃之剑。

刃面依旧如镜,映照着她讶异的双眸。

倏而,几缕灵光从剑身逸出,两抹落到她的双臂,两抹落入她的眼中,一如先前见剑灵之时。

剑境中繁花纷纷漠漠,似是一方庭院,院中有小桥流水,淙淙而过。

而在桥的那边,正立着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