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是一道极为窈窕的身形。

庭院中除却堆在墙角的细小繁花外, 更多的是不算高大的红枫。

片片挺立,叶叶分离。

如同画中之景,如同烈火烹烧。

她便孤身站在红枫之下。

臂间赤帛环绕, 本该温婉,却又着一身红袍劲装, 右臂处缚着玄色皮甲,一头青丝编作长辫垂在身后。

她手中正把玩着几片枫叶, 听到声响, 于是回过头来。

面上罩着锦布,从额角垂落至下颌,布面以墨笔画了一个圈, 遮住其后并无五官的面容。

剑灵转头面向林斐然, 她并未率先开口,两人只是这般隔溪相望。

片刻后, 林斐然先行过一礼,开口道。

“晚辈……”

她停顿片刻, 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晚辈林斐然, 今日一战, 多谢剑灵前辈助阵。”

对面仍未传来声音,林斐然直起身看去,却见她抬腿缓缓走来。

踏过石桥,越过清溪,站在桥尾处,距她大抵五步远,像是在打量她。

“林斐然?”

她开了口,缓缓念着她的名字。

“斐然卓绝的斐然?”

林斐然颔首:“是。”

剑灵微微点头,柔和的声线中听不出情绪:“是个好名字。”

林斐然此时已不再抗拒, 她坦然应下:“父母取就,确然不差。”

剑灵轻笑一声,向她踱步而来,声音悠悠。

“先前十柄灵剑尽在你手,却为何又把把遗弃,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剑。”

林斐然仍旧不卑不亢,道:“我也并非完美无缺的人,只是想寻一柄称手的剑罢了。”

剑灵又道:“你连它们都看不上,连它们都不合手,我一柄无名兵武,你当真觉得好用?”

林斐然直直看去,眸光平和:“我也只是一个无名之人。”

剑灵忽然大笑起来,长辫在腰后晃动,自有一派洒脱。

“好一个无名之人。你很会说话。”

这个评价,林斐然并不能苟同,她向来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只会说些人人懒得听闻的小道理,算不得会说话。

于是她没有应下,只转眼打量院景。

“没有想到,立于山顶的伞,竟也是一柄灵剑,或是一把灵刀。”

她停顿一瞬,补了一句。

剑灵走到她身前,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剑山之上自然都是剑。先主人手巧,是以我可为刀,亦可为剑——但你确定要选我?

方才你那般壮举,除却苍山、凌风一流已然甘心为你驱使外,就连昆吾与太阿都生出动摇之心,若你现在回头,任何一柄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林斐然眼神清明,并未被这话语动摇,反倒向前走了一步。

“从始至终,我都是为了寻一柄合手的剑,我觉得你很合适。”

剑灵尾音微扬:“就因为我够刚、够韧、够长?”

林斐然点头。

周遭无风,剑灵的面帘却微微晃动起来,她的声音也微微沉下。

“那你知晓,我为何应召而来吗?”

未待林斐然开口,她便含笑道:“因为在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你与先主人很像。”

林斐然微怔,想起那场百剑齐出的尘暴,以及空空如也的掌心,竟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那为什么,没在我的掌心点一盏星灯?”

剑灵脚步一顿,她转头对向林斐然,声音竟有些飘渺。

“因为,我不是一柄长命之剑。我之持剑人,注定要与天命相斗,你如此年幼,何必叫你滚入此间。”

林斐然又问:“那方才又为何助我?”

面帘之下,她的声音和缓,传出一声轻叹。

“因为,不忍见你孤身于此。”

便是英雄惜英雄,一道孤影落下,如何不叫人动容?

林斐然抬眼看去,眼睫微动。

“……多谢你。”

剑灵叹惋摇头。

林斐然继续道:“不过,你大可将剑芒落入我掌中,我不畏惧天命。

弱者求强,病者求生。

我以为,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在和天斗了。”

剑灵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如此年纪,竟生出这般感触,可见素来多波折……

“好一个与天斗。你是哪门哪派弟子?”

林斐然也不遮掩:“原先是道和宫弟子,现下无门无派,在妖界过活,如若前辈随我离开,便得到妖界。”

不少剑灵仍对妖族有所偏见,更不愿到妖界常住,她不想行欺瞒之举。

剑灵听过后,果真沉默起来。

良久,她幽幽叹气。

“从人界被逼至妖界,定然历经过诸多不易,你还这般小……”

原以为剑灵会不喜,却没想到是这般感慨。

“既如此——”

她语气一变,抬起手,一簇枫叶般的火焰燃于指尖,悬于林斐然手腕上。

一点火星落下,并不滚烫,反倒如秋阳般温暖。

“你的气机只余轻烟一缕,我的运道也只剩剑格一处,短命人配短命剑,向死而生,此番共道!”

指尖火焰篷然,她抬手从林斐然眼上灼烧而过,并不炙痛。

“剑是你的了!”

双眼无事,林斐然却感到一阵难言的灼热自筋骨间吹起,初时只是一点,片刻后便燎遍周身!

如同铸剑一般,坚韧的精铁在这猛火下融化,她的剑骨也好似软淌。

热意蒸腾,剑灵并指弯钩,在她周身各处击点起来!

“何为剑骨?

剑骨并非脊柱中那一两段,而是遍布全身,埋藏于每一块骨头下!

就像抽条的青竹,每一段竹节间都长有细小的竹苞,春雨一落,这苞便会迅速抽长枝条,横亘而出。

剑骨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很多人爱戏称它为反骨!”

“你这样的剑骨,百年难得一见,他们竟因为这一缕不甚重要的气机放弃,实乃愚蠢。

见你第一眼时我便知道,你是最好的。”

林斐然咬唇忍下,好似当真有“竹苞”膨胀抽发,那般声音响彻耳畔,手与腿不自觉抽动起来,眼前道道金光闪过,周身灵力涌向百骸——

她的剑骨仿若比之前更为坚韧,固若金汤!

铸骨之余,林斐然忽然开口。

“晚辈初出茅庐,见识短浅,敢问前辈剑名?”

荒漠之中,神思被拉入剑境的林斐然猛然睁眼,恰在此时,她听到剑灵的声音。

“我之剑名,金澜。”

……

额角薄汗汇聚一处,沿着下颌滴落,重重坠入沙土之间。

林斐然抬起眼,周身筋骨骤松,她将手中长剑合入剑柄之内,不算笔直的指骨缓缓抚过伞身。

绯色伞面之上,溅着几许金斑,正在日色下煜煜生辉。

她低声道:“金澜。”

这便是她的剑了。

择剑后,剑灵为持剑人锻骨,便意味着两相定契。

林斐然作为魁首,本不该选这样一柄无名无姓的剑,四周修士心中不甚理解,但在见过先前那一战后,此刻唯余艳羡。

天下名剑不知凡几,但未必把把都能够收录名剑谱。

这柄伞剑能够落到朝圣谷,便已不算俗流,又有此等威势,竟隐隐压过昆吾剑,如何不叫人眼红!

可谁又能想到,竟有伞中藏剑这等奇事!

林斐然作为魁首,既已择剑,那第二人便得跟上。

裴瑜看过她,不再迟疑,翻身踏上锁链,同样直奔昆吾而去!

林斐然并不在意,她喘|息着,转身朝荒漠中的那只白鹿走去。

一边走,一边翻出一件雪色皮甲束套穿戴在身,暗扣系于胸前,如此便可将红伞背负身后。

白鹿见她前来,四蹄高扬,却无法翻身,只得惊惧地向后挪动。

林斐然脚步微顿,便再未上前,只弯身将地上残箭捡起。

这几支箭如此及时,自然是为了挡住白鹿,不叫它压下蛟蛇,而蛟蛇又是为自己而来,射箭之人是何心思,一目了然。

起身时,身后传来一阵冷香,未曾回头,她便知晓是如霰。

“射箭之人是谁,有想法吗?”

他当然知晓林斐然此举为何,于是缓步走到她身侧,打量着这几支断箭。

林斐然垂目沉思,笃定道:“有。”

何止是有。

在知晓蛟蛇是为了阻止自己夺剑的瞬间,她心中便浮现一个人。

张春和。

箭术出神入化,又有夺下昆吾剑之心的,唯他一人。

但仍旧说不通。

他如何知晓谷中发生何事?他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出手?他修的并非御兽一道,又如何驱使蛟蛇,甚至如臂指使?

林斐然神思散开,却始终理不出一丝头绪。

“抬头。”如霰忽而开口,声音微凉。

林斐然抬头看去,原本白皙的面上沾满尘沙,留有烟灰,又因为方才剑灵为她锻骨,出了薄汗,现下她的面容便如一幅打翻的水墨画,叫人不忍直视。

如霰抬手一晃,十分熟稔地给她喂了颗丹药,随后抛去一道白影,她立即抬手接过,手中正是一张沾湿清泉的丝帕。

“与其愁眉苦脸,想破脑袋,不如专注当下之事,擦一擦你的花脸。”

言罢,他还翻出一面光滑铜镜,让她看个清楚。

林斐然觑见镜中人,面色一红,立即道了声谢后,接过丝帕,埋头擦洗起来。

如霰看过她一眼,双手抱臂,长腿一迈便走向白鹿。

它同样有些惊惧,却在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停止挣扎。

横一刀,竖也一刀。

与其流血过多而死,不如埋首于花下,也算善尽此生。

林斐然:“……”

倒也不必如此。

如霰本就高挑,如此抱臂俯视,竟好似玉山将倾之状。

他察看片刻后,屈膝半蹲,衣摆散开,果不其然,腿上金环依旧。

林斐然不由得多看几眼。

并非有狎昵之心,而是心中有所猜测。

她先前以为这些金环只是配饰,但现下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如霰抬手,不顾它痛得哼鸣,以一种医者无情之势将箭从鹿角拔出,又快又准。

他转身看向林斐然:“过来。”

林斐然还在擦脸,闻言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之处?”

他把手中的断箭与药膏一并递给她,从善如流:“没什么不对,只是它伤得太重,撑不过两刻钟。”

“什么!”

林斐然心中一骇,竟想也未想,径直从他手中接过,随后将箭收入芥子袋,倒出些许膏药,涂抹到鹿角上。

如霰就这般半蹲在侧,右手托着下颌,看她上药。

他其实并非这般好管闲事之人,但林斐然是。

所以他不介意有此举手之劳。

看过片刻,他的目光从鹿角移到林斐然脸上,盯了几息,又向后移到那柄红伞上。

饶是他,也未曾听闻伞剑传言,更不知晓是何方圣人所留。

但方才远远观过刃光与剑气,足以表明这是一柄极好的宝器。

他忽然道:“即便你此次未能成功取剑,也不代表你不够强。”

药已上完,林斐然收回手,那白鹿知晓二人意思,也不再挣扎,只瞪着一双鹿眼看去。

她沉默一瞬,这一瞬极为短促,若不细究,几乎无人发现。

“我知道。”

声音如常,并无异状。

“群剑拒不出鞘时,你望向天际,是在想什么?”他微微靠近,吐息穿过她的侧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