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林斐然一怔, 还以为他会问伞剑之事,可他没有,反倒问出这连她都快忘却的瞬间。
原本想好的说辞堵在喉间, 一时无言。
她以前从不知晓,如霰有如此刨根问底的好奇之心。
他虽是一界之尊, 实则并不爱管事,为人也颇为散漫, 总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好似世间已无引人之事,就连行止宫中收藏的珍宝,他也只是偶尔摩挲, 甚少去看。
在此世间, 他只关注两件事。
其一,是他自己。
其二, 是朝圣谷的灵草。
他自己便不必说,能在屋中装上一整面镜墙, 用以自赏之人, 又岂会厌烦自己?
至于外物, 唯有在提及朝圣谷灵草一事时,才能见他掀起眼皮,露出几分兴味。
在他眼中,才真正是一切如轻烟,随风而已。
林斐然收回视线。
她向来不善于将埋藏之心剖于人前,也以为如霰只是兴致乍起,随口一问,便答道。
“只是一些,不重要的遐思。”
“……”
周遭除却剑山上传来的惊呼外, 便连沉默的风声都无。
如霰没有开口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盯着她,眸中掠过一抹幽微的光。
林斐然一时有些如芒在背。
那股气息仍旧从耳侧拂过,吞梅含雪一般,自有一股凉意。
忽然,他取下银面,以真容相对。
雪肤丹唇,高鼻翠眸,左右眼帘上都划过一抹红痕。
只是左侧天生,右侧那笔却是他自己勾出。
他看人向来是垂眸而视,漫不经心,于是眼上红痕便十分显眼。
那般目光,虽无轻慢之意,但确然是未曾将谁放入眼中。
但在此时,林斐然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一抹纯然玄黑,在那片澄澈的青碧眸色中占据一角。
只有小小一角,却无比扎眼。
他忽而盘腿坐下,金仙一般的面容映在这灰蒙的尘土中,十分不真实。
他看着林斐然,长指一翻,便将手中银面扣遮到她眼上。
林斐然顿时眼前一黑。
五感之中,便只余鼻尖冷香与耳畔清音。
“现下遮了眼,周遭便只有你自己——告诉你自己,你那时在想什么?
无剑择你做主,是以心中感伤?”
如霰看着她,丹唇轻启,再度问出这话。
群剑拒不出鞘时,她仰首望向天际,看过那破开的层云,默然几息后,才开始强行拔剑。
那是怎样的一眼。
惆怅、叹惋、自讽,种种起伏,终归又掩埋在那平静的目光中,掩埋于骤然升起的无畏与坚信下。
林斐然就像一本并不起眼,静立于角落的书,翻开之时,生平只有短短一页,寥寥数行,一眼看尽。
她实在太过年轻,甚至才将将踏入她人生的第十九年。
但往后翻去,细数过往十八载,才会发现这本书如何沉重,如何艰涩。
起初时,如霰只觉得这书如此简单,他十分轻易便从中读到少年赤诚,读到少年毅勇,读到少年迷惘。
她只是在历经她的年岁。
历经这般年岁中无法避免的苦痛。
但翻读越多,他便看得越慢,到如今,竟也一字一句细细看过,开始揣摩。
诚然,他无法自抑地好奇起来。
揣摩已不满足,他开始询问,试图问出她的每一道心绪,每一个字符。
“林斐然,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林斐然眼前漆黑,却仍旧感到那抹如有实质的目光。
但不得不说,他遮眼的法子很有效。
“其实并非感伤,当初我便想过,会不会到剑山之后,没有一柄剑看得上我,那时设想成真,所以一时有些感慨。
原来即便在剑灵眼中,我也并不讨喜。”
这个念头只是须臾间从心头划过,如同流星坠下,初时刺目,倏而便没了踪影。
后来金澜剑灵所言,说她一眼便选中了自己时,林斐然才切实感到意外,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想,这柄立于剑山最高处的剑,只对自己青眼以待。
思及此,林斐然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微微自得的笑。
“但是你看,这柄伞剑选中我了,它第一眼就看中了我。”
如霰目光中划过了然,随后又升起几丝笑意。
“你以为只有它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他将银面取回,眼前黑暗褪去,日色骤然散下,林斐然不由得微阖双眼,于是只模糊见到他扬起的唇角与青碧的眸色。
燥热的荒漠之上,唯有身侧一缕幽微梅香生凉。
但似乎不止是香的缘由,他周身便兀自笼着一层薄淡的凉意,那凉意无端叫人想起日夜交替时分,盈满芳林的霰华。
如霰靠得很近,但并未与她有所触碰,分寸控制得极好,如同隔了纤毫之距,那点凉意便不可忽视地传了过来。
他说:“第一眼看中你的,还有我。”
林斐然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楚,她看到如霰神情坦然,双眼仍旧看着她,仿佛只是说了一个无需她挂怀的事实。
“你应当知道,我的眼光极为挑剔,所以——”
他双手抱臂,眸中异彩闪烁。
“所以,世上一定还有其他人,第一眼就看中了你。”
林斐然眸光微动,眼中好似也被那异彩点染。
他说的不是“只有我第一眼看中你”,也不是“我虽然挑剔,但还是看中你”,而是“在我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人看中你”。
“金玉溢彩,宝珠流光,天然而已。”如霰不觉得自己言辞有异,继续道,“你应当知道,剑只是——”
“剑只是剑。”林斐然接过话头,清声重复,像是在对过去的、现在的自己重复,“先有人,后有剑,最后才生剑灵,我知晓的。”
从以前卫常在问她择剑一事时,她便知晓,多年来不敢忘却。
如霰打量过她,双眸弯起道:“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吗?”
林斐然有些茫然,他们有过太多约定,她不知道如霰指的哪一条。
如霰有些不满,开口提醒道:“送礼与回礼一事——我现在便告诉你,我送你的与剑有关。”
林斐然立即回想起来,他说事毕后,有礼相赠,故而她需得准备一份回礼。
她下意识开口:“与剑有关,那是什么?”
如霰这次却没有卖关子,只是将银面挪开些许,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在林斐然逐渐瞪大的眼中,他将银面扣回,眉眼间自有一派骄矜。
“本尊可不常做这样的事,你的回礼,更要好好斟酌。”
林斐然眸光微动,还未回话,周遭哄乱的声音便骤然聚成一句长嘘,如此统一,将二人视线一道吸引过去。
如霰看到那般景象,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却到底没有开口。
林斐然回首看去,只见剑山之顶,磨刀石前,一道不服输的紫色身影立在峰顶处。
她执拗地握着昆吾剑柄,四下灵风大作,拂乱她的长发,掀起她的袍角,腕间两枚紫金钏当啷作响,偶有青光雷电流过——
威势十足,但昆吾仍未出鞘。
“裴瑜这是要做什么?她也要取昆吾剑?”有修士不解开口。
亦有人为裴瑜撑腰:“谁不想将昆吾取走?那位魁首没能拿下昆吾剑,裴瑜居于第二,如何取不得?”
另一修士略带不满:“可她将近取剑两刻钟了,文然都没这么久——再者而言,一柄不成,何不赶紧换另一柄,她掌中星灯密密麻麻,我可是亲眼见到,难道她也想学文然?”
场中聚在一处的道和宫弟子不满道:“谁要学文然?上百柄灵剑,只要裴师姐想,便是取走十把也不在话下!”
另一修士嗤笑:“倒是想学,也得有那本事,这都两刻钟了,一丝剑光都无,不若早早换剑,何苦在此浪费众人时间!”
几位道和宫弟子长眉一竖,竟上前声讨起来,双方一时起了龃龉,吵闹起来。
林斐然这般看着,一时无言,目光又转回磨刀石前。
裴瑜周身电光越发刺目,身形却仍旧岿然不动,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快到极限。
或许旁人都以为裴瑜是学她拔剑,又或是心下不甘,妒她能让昆吾出鞘,故而自己也非得如此。
但只有林斐然知晓,裴瑜此时并无多少杂念,她是真的想要将昆吾带走。
不论什么,她都只要第一。
不论是何场面,都只有她能风头大盛。
裴瑜自幼在凡间长大,幼时被路过的虞艮长老看中,遂带回山中修行,彼时她只有七岁。
初入道和宫,裴瑜便发誓要做同批弟子中的第一剑,是以修行之后,她立即寻上卫常在,扬言要与他比试,分出高下。
那时他们年纪尚小,还未入心斋境,比不得术法,能较量的唯有剑技。
彼时林斐然未上山,要论剑技,门内唯有卫常在可与之一战。
但卫常在着实寡言冷情,不论裴瑜如何挑衅,甚至口不择言,骂他是无父无母的野种,他都只淡淡看过,不作理睬。
裴瑜气得倒仰,她从未在山下见过卫常在这样的人,就像一片幽冷深潭,不论向潭中扔下叶片、石子或是滚,都只会被无声吞没,连一点涟漪都无。
简直油盐不进!
于是裴瑜修行更是发狠,誓要在门内试剑会时将他踩在脚下。
试剑那日,二人第一次对上,却一直难分伯仲,最终只能罢手。
裴瑜不甘心,第二年又来,仍旧是一样的结果,直至九岁,林斐然走入山门,一切平衡才终于打破——
不论是裴瑜,还是卫常在。
裴瑜的视线完全落到林斐然身上,再后来,便是输她三剑,自此铭记于心。
林斐然尚且记得,她与卫常在传出婚约那段时日,裴瑜心情一直不佳,于是便有她苦恋卫常在的轶闻传出。
但林斐然知晓,她只是要最好的。道和宫第一人是张三,那便会有裴瑜便会“苦恋”张三的传闻。
不论张三或是卫常在,对裴瑜而言,只是一个证明她够强的点缀之一。
林斐然尚且记得,裴瑜输剑那日,一个人在小松林劈了好几株老松,溅起层层雪雾。
彼时星夜灿灿,她与卫常在恰巧在另一处敷药疗伤,与裴瑜斗剑一日,她亦十分狼狈。
腿上淤血难化,斑斑点点,间或杂着几条血痕,十分骇人。
卫常在神色如常,眼神却比雪还冷,揉散淤痕的手已算轻柔,但林斐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溅起的细雪甚至飘移到此处,随之而来的,还有裴瑜的声音。
林斐然立即转头看去。
朦朦雪雾中,只见到一个模糊身影,声音起伏便显得尤为清晰。
那十分的不甘话语中,仍旧夹杂着几缕难以觉察的颤意。
“林斐然、林斐然……今晚我便梦到你,在梦中败你十次、百次!”
彼时林斐然忽而觉得不痛了。
她回头看向卫常在,以口型相问:“你听到她说的话了吗?”
卫常在正给她上药,垂首低眉,几缕碎散的乌发落到眼睫上,闻言抬眼看去,目光清冷,好一会儿才开口,声如游丝。
“她要梦你。”
像是在回答她,但语气却又有些奇怪。
林斐然未曾察觉,只转头看去,神色中罕见地浮起几分忿忿。
她道:“其心可诛,我也要梦回去,我在梦中再败她百次、千次!”
裴瑜向来对她不喜,林斐然又岂会自讨没趣,和颜悦色相对?
闻言,卫常在盯着她看了许久,复又垂下眼,继续上药。
裴瑜话语未断,直至最后一剑斩出时,她的声音却也逐渐坚定。
“我裴瑜修道,便是要在万万人之上,岂能做池中之物!”
那时林斐然听着,心绪难言。
她与裴瑜确然不合,但某些方面,又很相像。
……
裴瑜从来如此。
今时今日,列于第一剑的昆吾近在咫尺,她如何会止步,又如何会甘心!
“出鞘!”她终于怒声喝道。
何为命定之主?她不信!
然而昆吾只是嗡鸣,剑境里的剑灵亦不作声响,直至力竭而脱手时,剑身仍旧隐没在鞘里 ,一丝光亮都无。
“算了罢。”有人不忍开口,“你掌中星灯诸多,何苦与这一柄较劲?不如另作他选!”
裴瑜抬手望去,因拔剑过久,臂膀有些颤抖,掌中一片绯红,泛着星星点点的血色,但还是不掩那五枚剑芒。
有五柄灵剑在等待。
但那又如何?
她只要最好的。
“另作他选?”
裴瑜倏而冷笑一声,放声道:“我裴瑜要取,必是天下第一剑,如非为首,宁肯不要!”
话语决绝,掷地有声。
于是双腕的紫金钏垂落身侧,这抹紫色姝影回身,从剑山上跃下,落于黄沙中。
裴瑜独自站在一侧,面色冷凝,不知在想什么,不远处的道和宫弟子反倒哗然起来。
谁都知晓争入前十,得进剑山,不过是得了撞机缘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得一柄灵剑,但这百里挑一的机会,来之不易。
即便没有昆吾,裴瑜也还有数柄灵剑可做择选,可她竟全都不要。
甚至连位于第二的太阿也不屑一顾。
万一太阿剑能出鞘呢?万一名剑前十中,有一柄是属于她的呢?
哗然过后,却也止于无言。
谁又不知晓,裴瑜就是这般性子。
此次入剑山的十人中,道和宫独据三位,卫常在、裴瑜、以及入门几月的新弟子,秋瞳。
裴瑜如今机缘大失,他们能盼的便只有卫常在与秋瞳。
很快,第三人见裴瑜确实没有反悔之意后,立即翻身上山,略过昆吾与太阿,看向手中三点星光,一柄一柄把它们试了出来。
分别是列于第七、第十五以及第二十三的名剑。
他斟酌片刻,取了第十五位的名剑争渡。
他们与林斐然不同,无法把把出鞘,以作筛选,只能从选中自己的剑中择出一把。
这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第三人取剑很快,几乎不到半刻钟,他便心满意足地下了剑山。
随后是第四人,第五人……
有人取了剑,也有人和裴瑜一般空手而归。
直至秋瞳上到剑山。
她身量不算高挑,背影虽然轻灵,却也有些纤弱。
众人昂首而视,只见她目不斜视,笔直地向太阿剑走去。
有人嗤笑出声,暗道又是一个吃闭门羹的,可下一刻,她的手握上剑柄,四周顿时灵风大作,就连裴瑜的神情都认真几分。
难道她能拔出太阿剑?
秋瞳抿着唇角,掌中传来些许松动之感,她眼中微微带起笑意。
她想,太阿是等着她的。
剑山上飞沙走石,她骤然被拉入剑境,却见那将将及腰的女童坐在竹枝上,神情并不似初见那般兴奋。
那是一种考量般的眼神。
她忽而开口:“你就是太阿的新剑主。”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几乎在见到秋瞳的第一面,她便见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气运。
如擎天之柱,直冲云霄。
与林斐然那细若游丝的气机截然不同。
秋瞳颔首,有些怀念,又有些期盼地看向太阿剑灵:“我想,应该是我。”
“竟然是一个妖族。”
话虽如此,但剑灵面上并无不喜,她只是点头,唇边拉出一个笑意,算是初次会晤。
下一刻,语气陡转。
“第一个前来拔剑的女修,你认识她吗?”
太阿剑灵现在还想着林斐然。
敢说太阿剑毫无侠胆之人,她还是第一个!
秋瞳有些不解,下意识点头,后又摇头:“认识,但应该不熟。”
听到这话,剑灵便没有再追问,反而说:“你在飞花会中的作风,我亲眼见过,还算不错,但剑技实在太烂。
既然做了剑主,便不能再如此糊涂了事,辱没太阿威名,出谷后,我会日日监督你练剑!”
话语说得直白,秋瞳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前世第一次相见时,剑灵纵然有些倨傲,却也未曾如此针尖相对,反倒只与她吃吃喝喝,即便遇上危险,也是剑灵驾驭太阿剑,助她一臂之力。
今次这是……
秋瞳哪里知晓,前世太阿剑灵自诩天下一流,出谷后又未曾受挫,自然是玩闹世间的骄纵之心。
可方才她被林斐然那一番话刺中心扉,七窍生烟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卖乖讨巧。
“出谷后,你要日日挥剑三百!”
女童声音清脆,却并无商讨的余地,她甚至在这几刻中说了好几种修剑的法子,要眼前这个新剑主勤勉练习。
秋瞳还未生出老友相见的欣喜,便被塞了一堆艰难的修剑计划,心中一时只剩茫然。
她提起太阿剑,神情恍惚,连四周的唏嘘都未曾听到,一脸菜色地走下山头。
到了道和宫弟子汇聚处,众人心思各异地上前贺喜。
秋瞳扯出一个笑,一一应过后,才走到终于有理由走到卫常在身侧,扬起手中剑,神情间终于有些欣喜。
“卫师兄,我得了太阿剑!”
卫常在略略颔首,神色认真:“恭喜师妹。”
秋瞳眼中终于露出些笑意,但很快地,她又发现卫常在只是寻常祝贺。
他只是单纯地在恭贺一个道和宫弟子取得灵剑。
一同度过飞花会,入了朝圣谷,明明经历了许多,秋瞳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远了一些。
“秋瞳。”正在她恍神之时,卫常在忽然开口道,“在你看来,是做夫妻好,还是做道友更好?”
秋瞳心尖怦然一跳,她握紧太阿剑,抬眼看去,带上三分小心、三分慌乱、三分憧憬,以及一分疑惑。
“怎么忽然问这个?”
卫常在神色自若,看向橙花与齐晨二人。
“他们觉得做夫妻比做道友好,我不理解,所以想问问你们的看法。”
秋瞳的心坠了两分,却又很快扬起。
能有此困惑,便说明他已经在心中思索这样的事。
她灿然一笑,答道:“夫妻与道友,是全然不同的,没有人会把自己的道侣称作道友。”
卫常在神色未变,只点点头:“除却一同修道长寿外,道侣与夫妻,其实并无不同。若是让你选,你选什么?”
秋瞳面上微红:“……当然是道侣。”
卫常在双眼微眨,困惑起来:“为什么?”
秋瞳一时乱了阵脚,说话便有些急切:“因为道侣可以是道友,但道友绝不可能是道侣……只有道侣才能像他们那样亲密!”
卫常在回首看去,齐晨不知在和橙花说些什么,唇边带笑,低头碰触过她的脸颊。
他静静看着,久久不言。
……
卫常在在名榜上列于第十,是最后一个取剑之人。
他一动身,周遭目光立即汇聚过去,神情各异。
卫常在常年居于青云榜第一,又是龙凤天资,自然博得众人青眼。
见他跃上剑山,掌中一点紫芒划过,又径直向昆吾剑走去,几乎没有多大惊疑,众人便知晓昆吾剑即将择主。
他穿着一身淡蓝道袍,样式普通,与其余弟子无异,眉眼间也只是一派静意,但与简朴的衣袍不同,他显然在面上费了些心思。
一根梅枝簪挽,散下几许碎发,刚好落在那样一张如濯清之月,寒山白雪的面容上,也不知装扮给谁看。
有人暗自腹诽,却在见他轻易拔出昆吾剑时,瞠目结舌。
卫常在与昆吾剑灵的会晤十分短暂。
两人在水月洞天的剑境中相见,昆吾剑灵坐在弯月上,还未待他出口,便见这位新剑主颔首发问。
“方才来此拔剑的女修,你同她说过什么?”
提起林斐然,昆吾剑灵顿时跳脚,神色愤愤,连命定剑主一事都忘了说,登时向卫常在诉起苦来。
“我说我将有命定新主,看不上她!这话虽不好听,可也是事实,但她、她竟说我短!
天下名剑不知几何,十之六七都是仿制我的长短,她竟还嫌弃,真是鼠目寸光!”
卫常在气运磅礴,又是这番神清骨秀,昆吾剑灵之所以诉苦,也是存了告状的心思。
“你便是我命定的剑主,我既受了委屈,你岂能坐视不理?待出了谷,你就随我一道寻去,给她一个下马威!”
卫常在静静看他,随后屈指,敲了敲剑灵铁硬的头。
昆吾剑灵大惊失色,捂着脑袋道:“你做什么!”
卫常在离开剑境,声音无波:“坐视不理。”
神思归位,卫常在将剑入鞘,缓缓走下剑山,昆吾剑灵立即看到他背上负着的那把雪剑。
他大为不解:“你竟然还有别的剑?快快将它扔了!”
卫常在充耳不闻。
昆吾剑灵又道:“它有哪里好?”
卫常在:“潋滟比你长。”
昆吾剑灵顿时气绝,再不开口。
他想:罢了,今次出世,先是遇到个气人的林斐然,后又遇见拔剑不成,反倒对他破口大骂的裴瑜,都算他倒霉,好在最终遇上的命定剑主不错。
模样出众,性情平稳,天资过人。
看起来颇有君子之风,绝不会行苟且之事,他已十分满意。
至于林斐然之事,便就此翻页,左右出谷后也不会再见,权当过客!
如此一想,昆吾剑灵心中好过许多,就连那柄潋滟剑都看得顺眼起来。
“由我辅佐,你的修行路必不会坎坷。”
卫常在不言,兀自到了黄沙之上,不理会四下投来的视线,自顾自取下雪剑,将其上沾染的黄土拭净,这才重又负回背上。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做夫妻好,还是道友好?”
身高三尺的昆吾剑灵:“……”
出谷之前,他不会再说一句。
朝圣谷一行,只有六人撞机缘,得灵剑,但比起昆吾与太阿相继出世,便也无人在意。
人人都在传这两把不世出的名剑。
但也有些微小却无法忽视的声音,谈论起了林斐然的那柄伞剑。
几乎无人知其来历,也从未有人听闻。
除却林斐然外,在场之人都亲眼见到红伞从峰顶飞下时,群剑震颤,百音齐鸣。
那到底是一柄怎样的剑?亦或是怎样的刀?剑名为何?
只可惜这些疑问已无法解开。
十人俱已上过剑山,受伤的白鹿终于站起,自顾自修整几分,再次仰首鸣啼。
黄沙褪去,剑山锁链彻底断开,数十柄灵剑将其托举到半空,不再降下。
刹那间,众人再次回到谷口处,再抬头看去时,却发现那座最初所见,悬浮于中心的剑山,不过是一道蜃影。
“剑山藏在虚幻的荒漠中,蜃影却显露于真实,如此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倒如世间之事。”
有人望向那处,徒增感慨。
既已出得剑山,其余人也不再逗留,频频看过昆吾与太阿剑,便向各自目的所在进发。
林斐然看向如霰,道:“剑已取得,我们便不必再分道。你要寻什么灵草,我与你一起。”
如霰看向远处密林,双眸微睐,避过刺目的日光,只道:“我要的,是一味极不起眼的小草,叶有锯齿,两指长……”
眼前忽而暗下,双目登时舒展开来,他微微抬眼,便见到了头顶的红伞。
“怎么不继续说了?”林斐然不解。
如霰转眼看去,停顿几息,才开口:“叶有锯齿,两指长,花瓣团而青紫,根茎带霜,触之生寒。”
林斐然仔细记下,又想起几味与之相符的药草,便问起其中区别。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红伞之下,身形极近,却又半点未有碰触。
不远处,两道玄影并肩而行,橙花远远看去,不由得低声感慨。
“她和荀飞飞看起来当真登对。在妖都时我便觉得二人心善,没曾想还有一段良缘。”
齐晨看她,不论有没有将“荀飞飞”认出,他自然都顺着橙花的话。
“的确。”
卫常在一直都关注橙花二人,甫一听到这个名姓,便不由自主看去。
原来那人便是妖族左使,荀飞飞。
……
“嘶——”
荀飞飞莫名打了个寒颤,笔势抖如麻绳,拖下长长一道墨痕,顿时写废一张回帖。
在一旁磨墨的旋真凑来,问道:“很冷呐?”
荀飞飞摇头,裹了裹身上的白金袍,他只道:“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些引颈就戮的寒意。”
碧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