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她的目光平和而深静, 似是要将那道背影刻入脑海,却又仿佛只是望着茫茫人群。

沈期转头看去,眼红如兔目, 却还是擦了擦,走到她身侧, 感慨道。

“世间诸事便是如此无奈,一条街上过, 有人挥金如土, 有人拖碗乞怜,有人纵马闹市,有人谨小慎微, 我们也只是从中间走过, 既沾不了金银,也扶不起乞儿。

若我可以相帮……只可惜我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收回视线, 理了理手中的白鹭草,却不似沈期这般消沉。

“我们不也是街上的人?我们也只是从街上走过。

在挥金如土之人眼中, 人人皆是乞儿, 你我亦然, 在行乞之人眼中,我们与挥金如土之人亦无差别。

只是走过之时,在破碗中放上几许钱,止住几匹马,便已足够,问心无愧就好。”

沈期一怔,默然思索片刻,忽而又笑道:“是啊,我分明也是街上之人……说不准那挥金如土之人也觉得我可怜, 求神问佛的乞儿也觉得我可恨,万事随心就好。

我还以为,你会如我这般想。”

四下没有桌案,林斐然便拿着札记,带着灵草,走到一处石梯上坐下。

“我以前也像你这般想,刚入城时,你为他们书写泥帖,其实我也见到了。但那时我和你一样,心有忧虑,想帮所有人,却又怕做不到,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沈期不禁莞尔:“差点忘记,你已然破入问心境。”

一时静谧,二人不再开口,只坐在石阶上,一人念起手札上的名姓,一人分拣灵草。

沈期忽又开口:“那位道友上了树,可是不舒服?”

林斐然转头看去,葱郁木叶间,落下小片衣角——如霰正在树间休息。

现下尚且余出几分日光,他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待到月出时,便又得醒来,独坐至天明。

她默然片刻:“他只是有些乏困。”

沈期应了一声,垂眼勾画着手札,送草药的间隙,又开起口来。

“文然,我发现每次和你待在一处,我便没有这么倒霉,还能做成不少事。”

林斐然有些奇怪:“除去刚认识时的确有些霉头外,便再未看出你有什么倒霉之处。”

沈期一笑:“我倒是有几分庆幸,你没有看到我的倒霉样。先前在祭典之上,我见到你与妖族人待在一起……”

说到此处,他像是怕林斐然误会,立即看向她:“我并不讨厌妖族人!我觉得是人是妖都一样!”

林斐然神色未变,只是垂眸捡着草药,数上几株,递到妇人手中:“无事,先前入谷时我便听见不少人骂我倒戈,我其实并不在意。”

沈期这才收回视线,翻开下一页,念过那人名字,又道:“你是他们请来入谷取灵草的,还是自小在妖界长大?”

彼时林斐然只是站在妖族一方,身份不明,众人便都以为她是妖族请来的人族外援。

林斐然点头:“算是来取灵草的,但我原本也要入谷取剑。”

沈期双目微亮:“所以,你之后会回人界?你原本住哪?难道是东渝州?”

林斐然不明所以看他一眼:“我自然是回妖界。”

沈期目光又黯下,随后垂眸轻叹过,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只与她留下互相传信的纸鹤。

“如果你以后还来人界,可以去太学府寻我。”

“好。”

林斐然自然不会推拒,她觉得沈期为人清正,值得相交。

夕光彻底落下,星光满天,札记中记载的名字全部翻遍,先前未在此处做记录的人也领了灵草,总算事毕,二人也得就此分道。

林斐然起身看向天色,心下有些犹豫,夜晚已至,如霰却还未有动静,要不要等他睡醒再回?

正踌躇时,沈期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迎着满目星光,一字一句道。

“修途漫漫,我们定然还有再见的时机,所以——”

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瓶清液,倒在掌心,又在脸上胡乱抹过一把,那副真容便缓缓展现出来。

鹿眸星目,高鼻薄唇,看上去有些怯怯,唇角微微上翘,却又天生一副笑模样。

“所以,我其实长这样,若是以后相见,还想你能认出来。”

他看着林斐然,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但又很快看回。

林斐然:“……”

她当真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却又想不起在哪看过。

沈期下意识抬手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睁圆的鹿眼:“可我从未去过妖界!”

林斐然一时无言,看来他以为自己要回妖界,是因为从小在妖界长大。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翻过。

“只是眼熟罢了,况且我已经见过你的真容,你现在再遮也晚了。”

沈期讪讪放下手,低声道:“抱歉,我别无他意,只是习惯了,我在太学府也是一直易容,这副容貌,其实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门派内见过的,也不过五人。”

他嘀嘀咕咕起来,末了,竟露出些许懊悔。

“其实不该让你见到,对你而言并非好事,我只是太想……是我鲁莽,你以后千万不能说见过我的真容……”

沈期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竟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林斐然神色疑惑,虽然心知背后定有什么隐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搭上沈期的肩,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道将这份颤意压下。

沈期一怔,半遮着面看去。

她静静看着自己,道:“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过,既然你坦诚相待,那我也不多做遮掩。”

只见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玉石,将面上隐去的墨色蘸尽,渐渐露出其后面貌。

好似铅华洗净,流风去尘。

原本被改画压低的眉头松开,那点骇人的戾气便骤然消散,一双静如清池的眸子依旧,鼻梁其实挺直,双唇隐隐含珠,是一副极具韵味的面容。

仿佛锋刃内敛,寒光入鞘,又好似孤松迎雪,簌簌洁白。

沈期一眼望去,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句感叹。

是了。

这才是她。

先前那副模样与她神情相较,未免显得突兀,但眼下这副模样便十分融洽,正正相合。

他只是看着,心下砰然,一时难言个中滋味,读过这许多圣贤书,竟无法将其述之于口,千情万绪也只汇出六个字。

“原来这便是你。”

林斐然向来觉得自己貌不惊人,是以也只颔首代答。

沈期面色微红,耳边如有雷鸣:“你既然易容入城,若是随意让人窥见,会不会有何不好?”

林斐然沉默一刻,回忆师祖先前所言,只道:“现在只有你我,无事。”

沈期点头,又说:“我也不会将见过你真容的事告诉别人!”

林斐然顿了一瞬:“我的容貌,应当没有你的这么神秘。”

沈期却只摇头,又看了看林斐然,双唇几次张合,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耳边全是嗡鸣,踌躇之下,这才不得不道别,向客栈走去。

待他离去后,林斐然这才走到树下,本想看看如霰是否还在熟睡,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眼眸之中。

他是醒着的。

也不知看了多久。

如霰斜倚木枝,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告别完了?”

林斐然点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如霰点头:“他心性的确不错,算是个益友。”

除此之外,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缓缓起身从树上跃下。

“回罢。”

他取下银面勾在指间,同林斐然一道向住处走去,途中顺道将束起的长发解开,垂至腰际时,已是一片雪色,带出一阵冷梅香。

林斐然看他一眼,忍不住开口:“先前分发草药时,有个男子向我走来……”

她缓缓将今日发生之事说出,如霰也侧目听着,两人一道踏上月色,交谈声悠悠。

……

春城东处客栈内,灯火葳蕤,旁侧立有三道身影。

听得铮然一声,兵戈出鞘,隐隐照出剑锋与紫芒。

“灵剑昆吾,果然不同寻常。”张春和细细看过,面上终于带上一抹纯然的笑意。

蓟常英双唇扬起,也道:“此番倒要恭喜师弟,取得灵剑。”

卫常在并不言语,只将昆吾放到桌上,背上却仍旧负着潋滟,他像张春和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幸不辱命,将灵剑取回。”

这柄昆吾剑,原本就是师祖最初持有的佩剑,如今被卫常在取回,到了道和宫,也算物归原主。

境中的昆吾剑灵神色傲然,却也有些雀跃。

当初他便只有一小团灵识,其实还未亲眼见过道和宫,如今知晓取剑之人是师祖后辈,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传承之喜,于是剑刃锋芒更甚。

张春和心中一件大事了却,神色更为宽和。

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位魁首于飞花会破境一事,不由得问道:“常在,你入问心境已有三年,却迟迟未能破入自在境,可曾想过缘由?”

卫常在一双乌眸抬起,正要开口,却又听蓟常英道。

“师尊,修道一事万不可急切,师弟天资过人,进境也是迟早的事。”

张春和摇头:“正是因为天资过人,才不该停在此处三年。师祖传下的道藏有言,破入问心并非终点,问心后需得纳心,才可踏入自在境,但每个人的‘纳心与自在’不可同一而论。

你心中可有什么无法接纳,或是难以勘破的迷障?尽可说出,我与常英会一道为你解惑。”

蓟常英也转眼看去,目中含笑。

卫常在身姿挺拔,眼眸微垂:“弟子心中所惑,先前已然问过疯道人,如今内心澄明。进境一事,或许还需等待时机。”

张春和这才想起他见过圣人,平和的眼中也泛起一点微澜,似是回忆。

“你有此机缘与他论道,自是极好的,他与师祖十分熟识。

我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他,那时师祖还未坐化消散,他也时常上门相聚,是个神神叨叨,却十分厉害的人,天然便可倾听风声、兽语、草木吟。

只可惜天资虽好,人却不够上进,每天偷鸡打渔不说,不知恋上了哪位女尊者,日日将师祖的鱼顺走,借花献佛。

如此不务正业,以至于师祖入圣许久,他都还在神游境打转。”

转来转去,其实也只是想提醒卫常在,情爱误人。

师祖无情,所以早早踏入归真境,成一方圣者。

一旁的蓟常英仿佛没有听懂话外之音,笑道。

“后来疯道人喜欢的女子成了圣者,说自己无意于情爱,于是第二年,疯道人便入了归真境,同样成了一方圣者,他说做圣人更要爱,随后又厚颜追了上去。”

卫常在的确不知此等往事,神色微顿,张春和更是侧目看去,眸光微动。

蓟常英见过两人面色,却仍旧泰然自若,只道:“哎呀,师弟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了,书还是要多看一些,以免断章取义。”

张春和收回目光,还欲说些什么,便听得有人叩响房门。

他看向屋外:“何事?”

外间隐隐传来弟子声音:“寻芳长老将入火德,还请首座前往住持。”

他这才悠悠叹息一声,对二人道:“今日便谈到此处,如今你已取得昆吾剑,后续破境一事,更要放在心上,不可浑浑噩噩度日。”

卫常在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张春和这才匆匆出了外间,只留二人长身对立。

蓟常英看向卫常在,唇畔小痣微扬,带起一个如常的笑意。

“师弟这等天资,这等无谓心境,两年未入自在境,确实令人困惑。”

今日的蓟常英十分不对。

且不说方才驳了师尊的话,就说他未曾进境一事。

他困在问心境不是一两日,蓟常英现在才提,且语气并不顺耳,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看回去:“师兄有话直说。”

蓟常英看着他,笑意微敛,眼中春风渐凝:“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原来师弟当初答应师妹结契成婚一事,为的是她的剑骨,如此筹谋……如此豁达心境,不入自在,岂非天理难容。”

向来柔和的嗓音,此时却罕见地淬了冰,叫人不寒而栗。

卫常在凝眸看去,一双黑眸并不退却。

蓟常英向来性情温柔豁达,唇畔含笑,且不说是否为伪饰,但他的确一直如此。

这还是卫常在第二次见他情绪如此外露。

这是为慢慢。

然而第一次,也是为慢慢。

她灵脉有异,难以进境,有一回便教人围着说了许多冷言冷语,于是双方便动起手来。

她以一敌多,吃了大亏。

那一次事闹得很大,动手之人一道入了戒律堂,但也是自那之后,众人——或者说他与蓟常英,才确切知晓平日里的冷言,知晓她其实已经自己私下动手过许多回。

那时蓟常英刚从北原回来,听闻此事,第一次冷了脸。

他匆匆赶至,问清前因后果,又与戒律堂长老一番巧舌论辩,步步不退后,兀自将林斐然带走,又教余下动手的弟子全都受罚。

只是他那时怒火上头,竟忘了这般“不公”的对待,只会让其他人心中戾气更重。

此时他提起剔骨一事,神色中便带有熟悉的寒意。

卫常在并未因他的话而心绪起伏,他只道。

“师兄,说与做,大多时候并不同一,师尊如何想,你我无法扭转,但能否做到,却是你我可控。剔骨不易,能够剔骨之人更是稀少,如若均被抹去,此事便也不过是空谈……”

他停了话语,不想说太多。

“师兄今日不止是要与我说这些罢?”

蓟常英看他,冷意仍未散去,却又于眼中添了点笑:“是啊,不止这些,先前只以为是你移情别恋,但知晓此事后,我便知晓,你与她确然缘尽于此。

你应当比我了解她,经此一事,她不会再回头,你二人破镜难圆,断弦难续。”

他并不明说,只留下这等模糊话语后便要离开。

卫常在抬手将他拦住,声音忽冷:“师兄此言何意。”

“哎呀,师弟何必要我点明?”

蓟常英眸子一弯,好似又有春风吹过,他叹息道:“原以为二人是比翼蝶,不好插足,却没想到如今已然各自纷飞,颓势难挽。如此大好时机,我自要去做一做野花,引引蝶影。

——毕竟,她为人写泥帖那日,我可不是躲在檐下的那个。”

人已离去,荡来的风扑灭屋中烛火,只是门却并未关阖,于是一缕火光漏入暗室,映在他如冰似雪的眉目间,映在那抿起的薄唇上。

他握着昆吾的手无意识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