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林斐然从身后取下金澜, 右手一扬,绯色伞面便顺势旋开,其上洒落的金斑耀目, 缓缓悬浮于顶。

她将移形一事告知如霰,他却未阻止, 只是思忖片刻,手中金丝落下, 覆上她双腕。

沈期在一旁听过, 心里倒有些忧虑:“这云雾奇诡,且不说伞剑灵宝是否可用,若仅以绳丝缠缚作为后手, 未必能将人拉回。”

如霰静静观察这云雾, 开口道:“此界处处是限制,崖壁上又都凝有坚冰滑雪, 无法攀下,寻常术法亦不可用, 若不能像雪兔那般化云而行, 实难动作, 况且,这金丝不是后手——”

他侧目看去,声音中并无多少起伏:“我才是后手。”

“若无法带回,我会同她一道入云海。”

林斐然转头看去,如霰却已从沈期处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想试一试,是么。”

林斐然点头,却又补上一句:“我们也可思索其他法子。”

如霰不置可否,只走到崖边, 五指微收,缠缚腕上的金丝收紧些许。

“十八九岁,正是埋头乱闯的年纪,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想去便去,不需要事事顾及周全。”

语调和缓,并无揶揄之意。

林斐然与同龄人相比,更像个苦行僧,实在过于谨慎,这点好也不好,他总想她能放纵一些,松一松弦。

“况且,用人不疑,你与你的剑也是这般,既然彼此选下,便无须踌躇,只往前行。”

林斐然一时五味杂陈。

当初与裴瑜对剑时,她输自己三招,却在败下的那一刻被她的师父接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她亦有好胜之心,但在望见那一幕时,她也不由得想,若是有人这般接住自己,便是输上三招也无妨。

她看向如霰,无不认真道:“多谢。”

如霰方才所言的剑与剑主之言,正是林斐然心中所想。

既然彼此选择,便不必再多疑心。

林斐然蹲身到崖边,悉心察看,终于在薄雾某处见到那一抹浅淡微光。

她站起身,金澜伞也缓缓而起,玄色身影中融入一抹霞绯般的红,倏而不见,下一刻,林斐然纵身跃出。

齐晨及不远处的修士静静观望,化作雪兔的夯货埋爪看去,尾巴动得极快,颇为焦急。

只见那抹玄色落入淡白的云影间,将将停留在扶桑木枝上,云雾便霎时翻涌起来,将她吞没。

金丝骤然绷紧,如霰甚至能感到那阵无法遏制的下坠之力,于是五指一抓,随即掀眸看向那柄红伞。

“静心。”

隐于云雾间,剑灵身形便显,她立在林斐然身后,像是缓缓托着她,又像是教诲。

“金澜是先主心血所在,即便说是天下第一宝也不为过,你要学会控制它,它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剑灵双手在前,迅速结印,林斐然便也压下那砰然的心,随她一道结印,捻诀。

好一会儿,沈期甚至在心中计算起来,大抵数了三十个数,只见一道绯色浮现,林斐然骤然出现在伞底。

她浑身覆霜,甫一落地便立即拍开霜华,不待旁人开口,下一刻她又跃入云海间。

这一次,林斐然仍旧是奔着云魂雨魄草而去。

云海仍旧会将她淹没、吞入,所以她必须得把握时机,在十个数内移回。

云魂雨魄草藏在扶桑木后,冰雪之间,林斐然不得不先将木枝折下,甫一入手,木枝内阳炎流动,烫得惊人。

林斐然再度回崖时,身上并无霜华,却多了许多热汗,她一股脑将扶桑木枝塞到沈期怀中,又翻身坠入云海。

如此来往两次,她便从容许多,甚至还有余力与剑灵相谈。

“剑灵前辈,我能问一问先主人是哪位圣者吗?”

剑灵默然片刻,这才道:“先主并非圣者,只是一个……心肠十分冷硬的普通人,脾气也古怪,碰巧有些手巧罢了,说来气人,你若是见了,也不会喜欢。”

她晃到林斐然身侧,面帘垂下,声音和缓:“不论是心性还是性情,你比先主要好很多。”

林斐然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安慰不是,附和也不是,最后只道。

“剑灵与剑主脾性大多相近,我觉得你很好,想来先主也并非如此。”

“你比先主会说话。”剑灵笑了一声,却还是道,“但先主确然不好,你不会喜欢的。”

她声音有些缥缈,语调叹叹,不知是怅惋还是怀念。

林斐然不知为何要提及自己是否喜欢一事,她默然下来,不再打扰,专心摘扶桑木。

来回数次,几乎一整株扶桑木被她拆回,伏藏于根系处的云魂雨魄草终于显露出来。

如霰先前并未提及灵草名字,只向她形容模样,现下仔细看去,才发现这草其实一株双姝。

剑灵又对她解释道:“左侧为云魂,右侧为雨魄,一同服下,药性极烈。若是分而食之,更有促情一效,若是方才那人叫你服下其中一半,决不可听信。”

剑灵本不欲说这些,但怕林斐然一无所知,受了蛊惑,这才提点。

林斐然手一顿,脑子转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促情”何意,不忍莞尔。

“前辈有所不知,他性情奇特,不喜与人亲近,比起对他人生出绮念,他应当更喜欢自己一人,不会叫人胡乱服下。

况且这灵草他寻觅已久,本是做治病之用,服药之时却还得忍下这些,想来也有些……”

若说可怜,却也不恰当,林斐然难以形容此时心绪,思来想去,唯有一声叹息。

至少要三株云魂雨魄草,林斐然便如此在崖边、云海间反复,除却灵草外,她还带回不少扶桑木枝。

沈期原本还有些担忧,但见她无事,便也翻着手札,开始清点木枝,旁侧修士观她动作,也渐渐琢磨着开始下崖。

唯有如霰,他静静站在崖侧,五指始终未动,金丝牢牢牵在其间,视线始终落在林斐然身上。

他什么也没想,眼中只有那抹玄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斐然终于将三株云魂雨魄草找齐,放到如霰早前给她的玉匣中。

她将匣子递给如霰,随后同沈期点过数目,向后看了一眼,又再度跃下崖壁。

沈期下意识扬手,却扑了个空:“已经齐了,怎的又下去了,累成这样……”

不过几刻,林斐然再度回到伞下,手中擒着一臂长的扶桑木枝。

她没再递给沈期,反倒向后方走去,看了橙花一眼,随即将手中这截扶桑木递给齐晨。

“你们应当也需要。”

如此来回,极耗灵力,加之她碰过太多扶桑木,掌间尽是被灼出的红痕,额角沁出的薄汗不到片刻便被崖风吹尽,反倒透出一点冷意。

齐晨眸光微动,抬手接过扶桑木,他掀眼看向林斐然,秾丽的面上掠过几丝思索,他忽然道。

“回妖都后,定会有人取你性命,多加小心。若想知晓什么,可到茶馆问我。”

齐晨并未开口,林斐然却听到了这番话,她眉梢微扬,还未追问,他却垂下眼睫,回身给橙花披紧大氅。

橙花正看着林斐然,眼底隐有泪光。

林斐然回望过去,便也不再开口,只向她莞尔一笑,悄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回到如霰身侧,三人一道做了整理,这才离去。

再度走过一线天,却是如霰在前。

林斐然一直暗中注意他的神情,他却只是侧目扫过壁上刻纹,神情并无多少变化。

凤凰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出得一线天,三人便算是事了大半。

林斐然与沈期开始按照手札所述寻找灵草,只是二人并不擅医道,朝圣谷中所生的又绝非凡草,二人不得不一手捧手札,一手捧医典,两相对应。

只找过一种草药,林斐然便觉速度太慢。

此时不论是云魂雨魄草又或是她的剑,都已在手中,纵然谷开三日,她要的却也只剩这手札上记载的药草。

若是能在一日内寻完……

如霰看不过眼,索性将手札接下,花了一刻钟全部阅过。

“癔症、耳疾、哑病……”

在见到所需灵草的同时,他便轻声说出病症,末了,将手中札记一合,拂去面上的草叶。

“求药之人虽多,但都是些于凡人而言无法治愈的难症,合下来也就十九种灵草。方才来的途中便有几味,无需记数,见到采回便是。”

灵草不同,生长之地自然也不同,如霰借此特性,带着二人在密林中寻觅。

林斐然相信如霰,沈期也尤为听话,三人配合下来倒也十分默契,日落西山之时,便已从密林转至原野处,寻得最后三味药。

沈期看向如霰的目光已由先前的尴尬变为钦佩。

他走上前来,行了个道礼。

“此番多谢道友相助!若非是你,我们想必还要在谷中寻觅三日!”

如霰却并未接下这夸赞之词,他将手札合拢,递给林斐然,凉声道:“草药是你们记的,也是你们采的,我仅作辨认,算不得相助。”

四周仍有不少在此收割的修士,风吹草低,露出他们欣喜若狂的面孔。

如霰转眼看过,又望向林斐然:“其实还有两日,谷中或许还有其他灵宝,不必如此匆忙。”

林斐然却摇头:“此次入城之人,不少是拖着病体而来,先前登记时我也见过他们,情况不容乐观,我想早些出谷。”

如霰本就只为云魂雨魄草而来,沈期也别无所求,二人闻言并无异议,遂一道向谷外而去。

像他们这般第一日便出谷的人并不算多,约莫十几位,众人于谷道入口处相逢,打眼看去,大多都是今日取剑之人。

他们的确是为剑而来,只是有人撞得机缘,有人没有。

夕光满地,火烧似的霞绯层层映到谷口,十二位圣人仍旧立于前方,在这般浓抹之下,他们的灵体也变得真实许多。

三日后,朝圣谷会彻底关闭,而此处的山岳灵脉又给了自己,再要重启,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圣灵之间,疯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悠远。

林斐然忽然想起,他曾说闭谷之后,就连外界的风也吹不进此处,他也无法再得知界外之事。

她脚步顿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物,歪歪斜斜插在路旁,这才跟上另外两人步伐。

如霰侧目看去,有些不解:“你放一个木风车做什么?”

林斐然目光平和,同那疯道人对视一眼,随后道:“下方坠有一个清铃,风来之时,铃声便会传遍山谷,告诉每一个人。”

如霰闻言便知晓这并不是在回答他。

他唇角微扬,收回视线,不期然看过站立在侧的圣灵。

这几位未必不知晓他的身份,却仍未阻拦,如此睁一眼闭一眼,为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他想,这些圣灵倒也和他一样有品味。

不多一会儿,三人终于出了朝圣谷,离去前,林斐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漠漠古道,巍巍孤影,终究还是于溶溶霞色中消弥不见。

腕上忽而攀上一丝暖意,她侧目看去,那条灵脉正从芥子袋中探出半截,像是游子回望,却又很快缩回,再不复出。

林斐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灵草为何只在朝圣谷中生长?纵然界外灵气不如谷内,养不了诸多,但也不至于一株都无。”

沈期连连点头:“我也有此疑惑。”

如霰道:“在许久以前,他们的确并非朝圣谷独有,人妖两界虽然罕见,却也会在天时地利下生出几株。

——不过这也只是我在古籍上看来的。

入城的百姓之所以知晓癔症、哑病用何灵草可医,其实是因为不少古医书上都有记载。

但自我幼时起,不少传说中的上佳灵草,便已然消失在两界,只有朝圣谷内留有几分踪迹。

迄今为止,消失的灵草只会更多。”

“为何?”林斐然不甚理解,“难道是因为灵气稀薄?可并未有此说法传出。”

如霰摇头:“这等天材地宝长势复杂,生发条件也颇为繁琐,并非灵力充足便能育出,为何消失,我亦不知晓缘由。

其实在许多年前,西乡及北原都生有扶桑木,我也曾去取过入药,但不知从何时起,存在千百年的灵木就此枯败而亡,唯有朝圣谷还留有残枝。”

“残枝?”沈期有些讶异,“那满崖壁扶桑木也算残枝吗?”

如霰颔首,似在回忆过往:“西乡及北原的扶桑木,只各有一树,却每一棵都高如屋宇,冠比华盖,枝条上虽也皲裂,却并不显枯败,其上叶片混圆,流着金红之光,恰如初升之日。

再看那崖壁上的,矮如灌木,细瘦枯朽,只一丛一丛生发,不是残枝又是什么?”

沈期听得怔神,林斐然却暗暗摸了摸芥子袋,有些心惊。

天材地宝消失,扶桑木莫名枯败,同为灵地的朝圣谷即将封存,却让她将灵脉带走,还有方才齐晨所言,她或恐有性命之忧……

难道是为灵脉而来?

且不说世上并无几人知晓灵脉一事,就说此事将将发生,唯有圣人与她知晓,是以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更不可能有人将算盘打到“文然”身上。

她再次想到那三个寻灵脉的修士,也不知是被圣灵驱逐出城、就地截杀,亦或是被他们逃走。

若要溯寻他们的身份,还得问一问那位神女宗圣女……

“文然,我们到了。”沈期开口。

林斐然回神看去,他们已至春城,城内现下少了许多修士,一时间便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仍未寻到住处的流民百姓倚在暗巷处。

今日霞光尤为艳丽,但落日已半隐山头,便为这份霞绯蒙上一抹沉暗。

半艳半颓的夕光下落,在众人麻木的神情上凿出灰败,刻出呆直。

沈期兴冲冲上前:“诸位,我们将灵草带回了!先前在此处立下名的,尽可来领,若是未立的,我们也有不少富余!”

话音落,不少人眼中终于升起一抹微光,有些趔趄地走向沈期,七嘴八舌地问起灵草之事。

林斐然的视线却落入暗巷更深处,有些人只是蹲坐在阴翳下,手中不停收拾,不多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暗巷中走出。

面上神情没过夕光与阴翳处,忽明忽暗。

他挑着箩筐,直直向林斐然走去,林斐然同样记得他。

在她为人登记时,男子抱着女儿上前。

他那时说妻女患有肺疾,想要一份以前很多,但现在濒危的白鹭草,听闻只有朝圣谷有,他又怕自己赶不回,便携上妻女一同入城。

登记之时,他女儿还给林斐然递了根芽糖。

……

林斐然从灵草中抽出两株,比对过后,确定是白鹭草,这才静待他来。

男人身上衣袍破败,空荡荡的布块甚至没能完全遮住他的身形,露出一半嶙峋的骨头,他很快走到身前,肩上扁担嘎吱作响,扬起一个笑,只是笑容里空茫一片。

“小仙长,我一直在等你。”

他未提灵草之事,只率先开口。

他说:“我的妻子和女儿没能撑住,前日晚间不停咳血,便撒手而去了,次日清晨,我又见得不远处有仙长在做法事,便厚颜央求一番……是仙长送她们走的,来世定然不受病苦。

我在城中坐了一日,本想离开,但又想着还未向你道谢,也怕你出来寻不到我,所以才等在此处。”

他还是带着笑,提了提扁担,箩筐里的两个灰坛碰出轻响:“多谢你,我要走了。”

林斐然看过那两个瓷坛,一时五味杂陈,眸光微动间,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么?”

听到家这个字,男人眼中更加茫然,也更加无措,他好似一瞬间佝偻许多,却不再和她对望,只在地上巡视,许久后才迟钝开口:“我、我要回家了。”

“我是小木村的,小仙长你应该没听过,那是个很小的村子,若你有空来做客,我们……我定然款待。”

他又向林斐然道谢几句,慢慢后退离开。

箩筐中不过几件孩童小衣与女人襦裙,并上两个小瓷罐,却将肩上的扁担压得咯吱作响。

瘦小佝偻的身影走在来往的大道上,如同千万个憾然离去的“他”,逐渐淹没在归乡的人潮中。

沈期站在一侧看去,心有触动,目下泛光,便低头擦拭片刻,这才回身将灵草发出。

林斐然低头看着取出的白鹭草,耳边仍是那扁担压出的咯吱声响,令人牙酸,却又仿佛从心中生发。

——何窥世间罅隙,不过草芥、蝼蚁、雪泥。

林斐然再度向城门处望去,却已不见其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