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晨雨溟溟, 日色晞晞。

林斐然撑伞坐于鸾驾篷顶,她望着极近的云雨,神情倒少见地露出几分闲适。

“你很喜欢下雨?”

金澜剑灵开口问道。

林斐然侧目看去, 她不知何时坐于身侧,绯色披帛随风而荡, 如水晶般剔透的身形被日光穿过,臂上皮甲透出淡淡微光, 气度从容。

倏而, 她也偏头看来。

从额上垂下的面帘遮住面容,其上略显滑稽的墨色圆圈晃起波纹,却仍算得上岿然不动。

林斐然莞尔道:“原本是心无所感的, 只是我母亲喜欢, 她说自己过世后要化作雨,我便也将这落雨看作她, 时日一长,便也觉得下雨很好。

一下雨, 她就来了。”

金澜剑灵颔首, 移回视线:“你很喜欢你母亲?”

林斐然点头:“很喜欢的。”

金澜剑灵没再开口, 却也学着她的动作,抬手相接。

剑灵其实无形,这淅沥雨势便穿过她的手掌,砸落到鸾驾篷顶之上。

她默然看着,又道:“朝圣谷不会落雨。”

林斐然静静看去,随后将手落到剑灵手中,与她的手掌合二为一。

雨珠就这般在她掌心汇聚,日光映下,仿佛落于剑灵之手。

林斐然默然片刻, 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让剑灵感受到风雨,只会这个笨办法。”

剑灵指尖微动,微微侧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歪头看雨,由于看不见五官,无法确认她的视线落在何处。

俄顷,她认真道:“你不笨,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林斐然会心一笑:“多谢前辈。”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这位剑灵前辈见多识广,连罕见的云魂雨魄草都能认出,或许对她脑中刻下的法印也颇有见解。

“前辈,我脑中有一个极为复杂的法印,以至于如今想不起许多旧事,可有法能解?”

“法印?”

剑灵喃喃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却又只是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林斐然看过一眼,将伞柄微微移开,自发地把脑袋凑到她掌下。

剑灵忽然停下一事,林斐然其实并不诧异,因为如霰就时常这样。

不论是与她结契,或是为她探查,他从不会主动伸手,只是随意将手抬起,悬在半空,等她凑过去。

她如今做这般动作很是熟练。

林斐然抬起一双眼看向剑灵:“前辈,尽可随意探查,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剑灵无法真的触碰到她,但猛然被人钻到掌中,看向那头乌发,她的掌心好似也浮出奇异的痒意。

“……那我便动手了,你暂且忍耐一番。”

丝丝缕缕灵力汇入,林斐然却并未感到不适,只觉得这道灵力十分温柔,连一丝一毫的侵略之意都无。

几息后,剑灵将手收回,声音忽而严肃起来:“这法印是谁为你下的?”

林斐然先前在寻芳处得知过往真相,那时她便知晓自己回忆有误,疑惑之时,其实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那段记忆,会不会是因为母亲为她封印后更改的?

可若是她所为,只封上那一日的记忆便好,又何必将过往全部封存?

于是她道:“我不知晓,只是隐隐有个不算准确的猜测。”

剑灵将手收回,语气凝重:“我跟随先主人多年,对阵法也颇有了解,你脑海中的这枚印记,绝非常人所下,十分繁杂不说,它更像是两道法印合二为一,极为精妙。”

林斐然有些诧异:“你是说,这道法印或许不是同一人所为?”

剑灵点头:“这道封印内外走势极为不同,一刚一柔,但又嵌合得十分完美——就像在一处本就复杂的迷宫之外,扩建增补,形成一座比先前大上十倍的迷宫。

一般人若要下两道封印,只会一重叠一重,绝不会像这样重筑,故而依我推测,极有可能是两人所为。”

林斐然垂眸,又问道:“前辈,可有解除之法?”

剑灵以为她心中惶恐,便安慰道:“你不必太过担忧,它其实于你无害,只是不记得些许往事而已。”

林斐然直直看向她,深静的眸子中闪过一点微光。

“可是我想记得。”

母亲在她六岁时去世,偏偏这道印记封住的又是她六岁前的回忆,时日一长,必将全然淡忘,她不想。

回忆之事或许痛苦,但她更不能忍受这般无知中的麻木。

剑灵于是沉默,好半晌后才轻声道:“你很执着,这却也不是坏事。天下奇人辈出,如今是否有能够勘解此等法印之人,我并不知晓,但在许久以前,有一位白姓修士,是艮乾圣者唯一的弟子,此人或许能助你破阵。”

艮乾便是阵法一道的集大成者,数百年前成圣,后于朝圣谷坐化,消散于天地间。

林斐然不解:“可我从未听闻艮乾圣者有过弟子,甚至于经典古籍上也未有记载。”

剑灵原本绷紧的声线忽而一松,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

“艮乾圣者不好清修,常隐于市井之间,与寻常老者无异,是以甚少有人得知他的踪迹。先主人曾与他有过往来,我才有幸得见一面,知晓他其实有弟子,姓氏为白。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如今那名弟子身在何处,我也不知。”

林斐然在脑中搜刮起来,寻觅许久,倒是也点得出几个白姓的有名修士,却都来自大宗门,并未修行阵法一道。

二人还欲谈论,忽而听到鸾驾内响起窸窣声响,剑灵便又将话咽了回去,抚了抚她的肩,化作一抹流光融入金澜剑中。

“林斐然。”

车内传来碧磬的声音,很快,她也爬上篷顶,挤到林斐然身侧,林斐然立即将伞向她偏了偏。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旋真也上了篷顶,挤到她另一侧。

林斐然不禁道:“你们怎么都上来了?”

旋真甩着发上的水珠,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尊主睡了,他实在太过浅眠,连呼吸声都听不得,便将我们赶了出来,还放了个隔音阵。

荀飞飞到后方清点去了,我们无事可做,便到你这里来。”

林斐然心下有些奇怪:“他好像昨夜便睡过。”

碧磬却不觉有异,笃定道:“尊主昨晚一定只是假寐,我们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在夜间睡过。”

这倒也是,但林斐然心中却仍旧留有一抹奇怪。

她将这点疑惑压下,向二人问道:“你们听闻过艮乾圣者吗?”

古往今来,人族成圣之人其实不少,未必个个都叫人有所耳闻,林斐然只是一问,却见两人连连点头。

“听过!”

旋真双眼微亮:“他可是唯一一个在妖界住过许多年的人族圣者呐,很多年前,就落脚在玉石一族处!”

“什么?”

林斐然神色不无意外,这才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立即转头看向碧磬:“艮乾圣者曾在你们族中落脚?”

“非也。”碧磬昂首挺胸,十分神气,“他分明是常住!”

三人同撑一把伞,凑在一处嘀咕起来。

碧磬回忆道:“我幼时调皮,时常大半夜不睡,缠着族中长老讲故事,他们便说起过这位人族圣者。

我们一族天生识玉,更会养玉,坐落之处时常会生出矿脉,彼时艮乾圣者正在寻找最适宜的行阵之物,想以天生灵玉作试验,便到我族长居,住了十年之久。”

林斐然听闻此言,立即想起自己这块护身玉坠,以及先前见过的那些玉符。

人族修士以灵玉行阵,的确是艮乾圣者率先做出,效果也最好,却没想到是由此而来。

她又问道:“那你们族老可曾提过,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弟子?”

碧磬回忆片刻,只摇了摇头:“没有。艮乾圣者毕竟在我族待了十年,传了不少阵法之道,族老之所以提起他,也只是想激励我修习阵法,并未提及弟子一事,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走上了弓道。”

林斐然听闻此事,并未灰心:“你们族内是否有谁亲眼见过艮乾圣者?”

“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若说有谁见过……”碧磬思索许久,“我想,族长应该见过。”

旋真看向林斐然,眸光清澈,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起艮乾圣者一事呐?你想转修阵法一道?”

林斐然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缘由说出。

“我身上被人下过一道封印法阵,但眼下无法可解,又听闻艮乾圣者有过一个徒弟,所以想打听一下他的过往,看看这弟子到底是谁。”

二人神色惊讶:“什么样的封印?可于身体有害?”

林斐然摇头:“只是一道封存记忆的法阵,倒是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幼时许多东西想不起来。”

与旁人不同,碧磬、旋真听闻此言,不仅没有松气,反倒拧起了眉。

碧磬道:“怎会如此!若是我忘却幼时之事,族老们定要整日抹泪,我心中也绝不好受!”

旋真亦是低落:“是呐,若是忘记母亲的事,岂不是狗生无望。”

林斐然不由一怔。

近乎所有人听闻这道封印,都会说无碍,不必着急,只是忘却过往些许事而已。

但对她而言却并非如此。

那些将尽忘却的过往,几乎是她前半生中最为温情的一段时光,里面有她,有母亲,有父亲。

此等心绪,别人无法理解,碧磬与旋真却不会。

他们和自己一样,人生中最为温暖的日子都藏在童年,那是一段绝对不可忘却、不可丢失的过往。

碧磬看着她,神色惋惜,忍不住抿了抿唇,拥住她道:“早在许多年前,我们就搬到了妖都附近,回兰城后,我带你去见我们族长,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她。

若是确实没有那位弟子的消息,我们玉石一族也有许多修行阵法的好手,也能忝列圣者弟子一位,说不准就有能解此阵之人!”

林斐然心下微动,刚要开口,就被碧磬捂住了嘴。

“不准道谢,哪有人天天把谢字挂在嘴边!”

旋真也跟着点头:“你请我们大吃一顿就好呐!”

碧磬转眼看他,哼哼笑道:“是请我。”

旋真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请碧磬大吃一顿,我也跟着蹭饭!”

林斐然沉静的眼中浮起点点笑意:“好——不过不论谁请客,好像都是我吃得更多。”

两人不约而同捂住她的嘴:“这种吃东西就能补灵力的好事,不准你说!”

三人就这样在篷顶打闹起来,甚至商讨起只给荀飞飞留一盘青菜的事,忽然听到车壁传来两声轻响——是如霰在敲。

碧磬、旋真顿时安稳坐下,压低音量。

“要不给荀飞飞点两坛清酒,他酒量奇差,一杯就倒,醉了就爱起舞!”碧磬神色显然是想起什么回忆,“别看那张脸又冷又寡,其实跳起来俗艳极了,看得我眼红血热,不停擦汗。”

旋真立即摆手:“他不会喝的,自那次之后,飞哥滴酒不沾……我们可以点酒酿圆子呐!”

碧磬恍然大悟:“还是你有办法。”

林斐然:“……”

旋真,错看了你。

三人一路畅想,越想越歪,直至鸾鸟终于飞到无尽海,仰首长鸣一声后,荀飞飞出现在队首处,鸾驾旁。

他刚要举起手,便感到一种无法忽略的注视。

他转头看去,对上了三双全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兴奋,一双飘忽,一双平静中带些愧疚。

“……”

他完全不想探究,扶好银面后,右手高扬,朗声道:“入界!”

霎时间,无尽海上星线密布,条条相连,十余驾鸾鸟车队飞跃而下,如此斗转星移,昏晓颠倒,入妖界之时,已是晓月刚出,繁星漫天。

其后鸾车均在妖界瞭望处停驾,唯有他们所乘这辆,因如霰在车内的缘故,便直直掠过高塔,向妖都振翅而去。

……

秋月高悬,云层阴翳。

青丘狐族王宫内,侍从们步履匆匆,端花拾绸,俱都往宴客居而去,预备恭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一位拈花侍女忽地被人拦下,她擦去额角细汗,抬头看去,却又松了口气。

“原是若琴大人,是有何事吩咐吗?”

被唤作若琴的侍女神色肃穆,只问:“王上何在?”

拈花侍女答道:“在元一宫,听闻今日人族朝圣谷开,不少人已然从中取得灵宝,王上正同臣使们商议此事……可是王后寒症又犯,需得王上相助?”

若琴摇头,不动声色道:“王后不知宴请的贵客是谁,故而拿不准妆面,想要问一问王上罢了,既然他有事,我们自己琢磨便是。”

侍女了然:“王后天人之姿,自是如何妆点都……”

若琴却并未听完,只匆匆走回,侍女见状一愣,神色莫名地抱着花向宴客居走去。

若琴回到房内,看向坐在镜前的女子,三两步上前,低声道:“打听过了,王上还在议事,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此处,今日又有不少人前去布置宴客居,待明日的贵客,无人会到此处。”

“好,你也退下,为我看守屋门。”九星回头吩咐,“不论是谁,都不许靠近此处。”

眼前若琴颔首退去,将房门合拢,她又自己布了一道法阵,这才捧出樽一掌大小的方鼎,点燃其中引香。

青烟袅袅,透着异香,九星心如擂鼓,不禁以手攥住裙摆,专注地望向青烟。

今日朝圣谷开,算算时日,秋瞳无论如何也该见过圣人,问得疑心事。

几刻后,青烟微晃,女儿的面容出现其中,与自己的紧张与晦暗不同,她的眼角眉梢却是全然的喜意。

“母亲!”

秋瞳仿佛坐在客栈中,身后天光大亮,衬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她说:“母亲,我问过圣人了!”

九星只觉得喉口微紧,黏稠难张,她忍不住动了动,又急切问道:“如何,你父王到底身在何处!”

秋瞳双眼一弯,松了口气,笑道:“母亲,你们都错怪父王了,圣人说,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青平王,就是你的好夫君,从无被人顶替一说!”

当啷一声,九星手边的珍珠粉全然洒下,落得一地惨白。

她面色亦是如此,只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