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喃喃自语, 睫羽轻颤,视线甚至有些无处安放,变得惶然起来。
她似是在快速回忆过往, 试图从中找出能够说服女儿,说服自己的铁证。
毕竟, 不论是她,亦或是其他有所怀疑的子女, 眼下都只是觉察异样, 其实并无实证,这才想要秋瞳从人族圣人处觅得答案。
可惜这答案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想到什么,她猛然抬头道:“秋瞳, 母亲绝非危言耸听, 你上次见过他,你分明也觉得不对, 不是吗?”
闻言,秋瞳面上的喜色也渐渐淡下, 变得迟疑起来。
她显然是想到了那一夜的交谈, 想到那个如山岳倾塌, 重重覆下的影子,想到了那浅淡的一声“秋瞳”。
彼时,父亲要自己打败裴瑜,入得剑境,盗出那一卷《仙真人经》。他的目光淡淡,言语间只是发号施令,并无半点温情。
再不情愿,她心中也忍不住认同起来。
那不是她熟知的父王。
“可圣人说,他就是父王……”
十二位圣人画像在前, 秋瞳甚至没有犹豫,直接选了疯道人,见到了这位无所不知的圣者。
刚踏入画境,便见一穿着破烂,半白发丝不羁散开,口中哼着不成曲调的男子。
他就地躺倒,手中握着一本残卷,姿态闲适,听到声音后便随意抬头看来,下一刻,他眼中精光大现,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
“好大的气运,好大的气运!”
他将手中书卷一甩,三两步冲到秋瞳身前,看得仔细,仿佛见到什么奇珍异宝。
秋瞳莫名被人如此打量,心下不适,又因自己是妖族人,怕被这位圣者看穿,不由得掺了些心虚进去,于是双手攥紧裙侧,勉强拉出一个笑。
“晚辈秋瞳,见过圣人。”
“秋瞳?”疯道人双手笼袖,状似回想,“我听过你的名字,那是从无尽海岸吹来的风……你是青平王的女儿?”
如此一语道破,秋瞳面上险些挂不住笑。
不少圣人都经历过许久以前的两界大战,对妖族人实在不存好感,否则,也不会禁止妖族人入朝圣谷。
而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见人族圣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回话前,她神思一转,又躬身道。
“是,家父正是青平王,不过晚辈数月前拜入道和宫,如今也是乾道弟子。”
疯道人倒是不吃惊,看了她半晌,这才哼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拜入道和宫前,爬三清山那三千多道阶梯时,嘀咕抱怨了一路。”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听得秋瞳心惊肉跳,忙不迭抬眼看去。
她可不只是抱怨。
山下之人若要拜入宗门,便不得借助灵力上山,须得将那三千三百三十阶石梯一步步踩过。
那时她刚重生不久,心中对张春和本就有怨气,还得爬这样一座高山,忍不住嘀咕了一路,其间还提了几嘴前世与今生。
若是这位圣者全都听了去,会否记挂心上,觉出不对?
然而疯道人说完这话,意味深长看她,却又立即转了话题。
“不必如此紧张,我成圣的时间也不算早,对妖族人没有偏见,毕竟不论妖族还是人族,我都一视同仁地讨厌。
只是你身上这气运强盛,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已。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是如何参加的飞花会?难道你也与人结下役妖敕令?”
秋瞳面色讶异:“我不可能与人结下役妖敕令,但要问起为何能参加飞花会,是因为……”
是因为她寻了那位神秘老者,得了一块玉。
默然片刻,她只道:“圣者应当知晓。”
疯道人一反常态,面色平静地望向她:“此事奇就奇在,我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不过,现下我应当猜到是谁了。
既然到得此处,又选了我,便也无需再纠结过往。说罢,有何事要问?”
秋瞳闻言悄然松了口气,复又向疯道人提及飞花会钓坛一事,提及坛内那张两面皆有字的纸条。
“我问的是‘父亲是否如母亲所言,被人替换’,可那字条却一面为‘是’,一面为‘否’,我心中十分不解,故而特请圣人解惑,我父亲——青平王到底有没有为人所替。”
疯道人沉吟思索起来。
他自然不会告诉秋瞳,自己就是那个让他们钓坛的老者,至于这缘由为何……
他抬头道:“谜底到底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但入朝圣谷不易,你确定要问这个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吗?”
秋瞳犹豫一瞬,心中闪过诸多疑问,最后还是垂下眼。
重生一世,许多事她都已知晓因果,知晓结局,又何必再去诘问,更何况,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同样重要。
“是,还请前辈解惑。”
疯道人狂笑起来,口中嘟囔不停,十分含糊,待他笑过,话语才逐渐清晰起来。
“我疯道人不懂卜筮之法,只是知晓太多,足以将过往之事推演,找出那条唯一的路,有人把这叫做预占,其实不然,我什么也占不出来。
若你要问我姻缘一事,我给不出答案,但你若坚持要问青平王一事,那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他就是你的父亲。”
说完,疯道人又仔细看了看她周身气运。
“像你这般气运磅礴之人不多见,要多加珍惜。”
他再度躺倒,拿过那被抛开的残卷,翻读起来。
秋瞳却更是不解,急切地上前几步:“但不仅是我,就连我母亲,我的兄长姐姐们都觉得他有异样!”
疯道人将手中残卷下移半寸,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
“感觉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是统御狐族已久的青平王,是你母亲的夫君,并未被谁所替代。”
“可是……”秋瞳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父王是很疼爱我们的,他绝不会让我们做不喜欢的事,怎么会变了?”
说到此处,她又于迷惘之间想起了卫常在。
她其实有所察觉,卫常在也变了。
还有林斐然……她也变了许多。
秋瞳微微闭眼,终于将心中的不甘与抗拒吞下。
或许并不是人变了,而是她从来就没有看清他们。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解惑。”说完,她转身离去,神色怅然。
……
秋瞳望向青烟,母亲正怔然看向桌面,神情与那时的她如出一辙,如此不甘、怀疑、迷茫。
她双唇微动,收敛心中怅惋,安慰道:“母亲,或许父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他是一方霸主,统御青丘的青平王,又如何会在乎这等儿女私情?
你看人皇,已然是一界之主,还不是轻易就将女儿送往妖界联姻,孩子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什么!”
说着说着,秋瞳反倒自己委屈伤怀起来,一双眼憋得通红。
“他要我去取那《仙真人经》,却全然没想过我要面对什么,当时若非……若非有人相助,我岂能完好无缺地坐在这里!”
九星心中本就惊疑不定,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目光关切。
“我儿,难道你遇上了什么险事?”
秋瞳想要开口,但一看见母亲惨白的面色,便不忍心再叫她担心。
“只是比剑时差点输了,不算什么险事。”
她想,父王以前也是这般,听闻自己遇险时会立即关怀,又何曾如此冷漠?
难道当真是帝王家无情?
可这小小一处青丘,也就人族两三座城池那般大,算什么帝王?就连妖尊都没摆这么大的架子!
她心中既委屈又生气,便口不择言起来,将青平王从里到外说了一通。
“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对坐无言,却眼眶通红?”
外间传来一道和缓的声音,二人心下一惊,立即抬眼看去,却见青平王从幕帘后走来,俊秀的容颜上带了些淡笑。
九星大骇,下意识向外间看去,却见若琴跪在门前,身形颤抖,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时默然摇了头。
九星垂下眼睫,想要寻些借口遮掩过去,但心神本就慌乱,方才又想了许多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父王,我从朝圣谷取得一柄灵剑,正是列于天下第二的太阿剑,我与母亲太过高兴,一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秋瞳蓦然开口,她擦了擦双眼,将放在桌上的太阿剑举起。
青平王双眼微亮,随后朗声笑开:“好!不愧是我狐族公主,便是天下第二的灵剑也得臣服,它很衬你。”
秋瞳并未应声,这话却被太阿剑灵听了去,心中不服,剑身顿时嗡鸣震颤起来。
青平王颔首:“你看,太阿剑也同意。”
手中长剑震颤更甚,若不是秋瞳眼疾手快压住刀柄,它怕是要当场飞剑而出!
眼下并不是与母亲再聊的好时机,秋瞳对青平王道:“父王,灵剑此时有些不稳,待我安抚好后再与你们联络。”
九星此时已收敛心神,道了一声好,随即用冷茶将香丸扑灭,空中青烟散尽,只余一丝袅娜。
她回头看向青平王,叹然一笑:“秋瞳长大许多,又取得太阿剑,我这个做娘的,总为她高兴。”
青平王淡笑颔首:“我心中自然也欣喜。”
话落,他坐到九星身侧:“最近寒症可好?我听闻不少人自朝圣谷中取得扶桑木枝,不如过几日让潮声为你取来?”
九星摇头,看过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潮声到底也是我的孩子,你舍得让他东奔西走,我舍不得。”
青平王听出话里的责怪之意,却并未放在心上:“潮声年纪最大,修为最高,以后自是要接管狐族的,不多磨练怎么行?”
九星从他旁侧起身,抚平裙角:“我们是妖族,寿数非凡人可比,你太急了。”
她不愿在这事上过多争执。
“不是在商议吗?怎么突然过来?”
青平王起身道:“来此是想告诉你,那位贵客传信,说她今夜将至,我们需得提前迎接。”
“迎接?”九星垂下眼,咀嚼着这两个字,“好,我叫若琴来为我梳洗一番。”
青平王颔首,自发到外间去等待。
九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未放下。
圣人所言或许有理,但她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数百年的相处,她知晓枕边人的秉性。
人或许会变,却绝非在一夕之间。
她仍旧认为青平王有异。
……
宴客居位于王府西侧,是一处有三层高的明楼,楼顶有一流珠飞阁,阁中缀珠置玉,花团锦绣,一派华贵之象。
青平王及九星站在阑干前,望向朗月高照的夜空。
她不由得问道:“是何方贵客?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青平王缓缓扬唇,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是你我都无法攀附的贵客,她不是我能请来的,只有她愿意,才会来。”
“她?”九星转眼看去,“男子还是女子?”
青平王只看向天际:“女子。”
九星暗暗心惊,一同转眼看去,无边夜色间,一只火鸟灼灼而来,烧明半片夜幕,在其身后,却是一架同样燃着白色焰火的玉车。
如流火将坠,耀耀灼华。
车旁随侍着一位道童,如玉雪可爱,只是面上没有太多神情。
九星身居高位多年,修为也不低,一眼便看出那火焰绝非凡品,像是传闻中能融金精,化神魂的须弥火。
这人到底是谁?
甫一入王府内,巨鸟身上的火焰骤熄,道童便飞身上前,将它牵落到院中,而那玉车上的须弥火也篷然烧起,卷开帘幕,于是车中女子飞身而出,如一道飘雪般落入飞阁之内。
九星凝神看去,此人面带轻纱,身穿雪衣,气度雍容,眉目傲冷,如此静声而立,便如一株天山雪树开出,叫人不敢靠近半分。
而那人人恐惧,又人人渴望的白色火焰猛然缩小,分作两团飘下,落到她耳边,像是坠了两个绒球耳饰。
青平王微微一笑,竟弯身行了一礼。
“傲雪大人,许久不见,这控火之法更是精进了。”
“还差得远。”
对侧之人说完这话,旁若无人地坐到首座,先前将火鸟牵到一旁的道童飞身入阁,立于傲雪身侧。
九星暗自打量过去,两人穿着打扮并无异样,只是这小童身上的道袍样式奇特。
绣出的白线从袍角向上升腾而起,状似祥云纹,又向背部聚拢而去,盘旋交缠,勾出一个漩涡。
——她从未在哪门哪派中见过。
青平王带着九星一道落座,笑问:“傲雪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傲雪也不客气:“先前请青平王搜寻的《仙真人经》,如今可有下落?”
青平王并不讶异,只道:“暂无。想必傲雪大人也有所耳闻,此前道和宫剑境大开,有一修士闯入其中,夺走了铁契丹书,如此,这本《仙真人经》是否还在剑境中,其实还未可知。”
傲雪冷笑一声,却并未说出什么难听之言,只道:“我们已然派人入剑境查看,其间已无《仙真人经》之踪迹,想来一定是被那夺书之人一并取走,在我们查出那人身份之前,你暂时不必管 。
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向青平王,眸中映着白火,隐隐流光。
“是关于妖族那位人族使臣一事。”
……
鸾驾越过兰城上空,如一抹流光坠过,众人便都知晓,妖尊已归。
行止宫内,接到消息的参童子早早便等在院内,四处辉火流光。
鸾驾落地,林斐然几人也已候在车外,等待半晌,却迟迟不见车内动静。
碧磬不禁道:“是不是还未醒来?”
旋真凑到窗边,却因里间覆有法阵,无法看到更多:“要不要叫一声呐?尊主?”
他虽然开了口,声音却像幼犬呜咽,好似生怕惊动车内之人。
荀飞飞:“……”
他眉头微蹙,又道:“这不大对,此时已至夜间,尊主不可能还在沉睡。”
他索性走到车前,抬手叩窗,唤道:“尊主、尊主?”
车内设有隔音法阵,只能以如此震响提醒。
但叩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回音。
林斐然眉头微蹙,与碧磬看过一眼,便也走到车辕旁,正要抬手,便听得里面传出些许声响,片刻后,一道微低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林斐然。”
如霰终于开口,她便应道:“我在。”
“——进来。”
话落,车内法阵被撤去,其余三人转眼看她,林斐然顿时如芒在背。
她不知晓如霰何意,索性跨上车辕,掀帘而入,直直与他四目相对——
待看清眼前所见后,她双眼登时睁圆。
如霰抬眸看她,竖起一指落在唇前,示意她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