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原本只是随意看来, 但林斐然能感觉到,她视线划过的瞬间,忽然沉落到自己身上。
二人对视片刻, 林斐然颔首代答,那人眨了眨眼, 将目光收回。
“小琦玉!”
大石长老拄着降龙杖,快步向前, 神色间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碧磬今日可算回来了!”
碧磬跟在他身后, 蹑手蹑脚,极有小辈心虚的风范。
毕竟她要见的是一族之长,琦玉。
四人行至屋前, 琦玉先是仔仔细细打量过碧磬, 冷淡的眉眼间又带有几分关切,面上那几道裂痕不显狰狞, 反倒露着几分难掩的神秘。
她说话直白:“今日有客,便以客为主, 至于考校一事, 你今晚来寻我。”
碧磬偷偷看她一眼, 只得行礼称是。
琦玉指间挟着一枚白子,她轻挽罗袖,将白子放回棋枰,这才又看向林斐然与青竹。
“既是有事相问,便不必过多耽搁,你二人留下,大石长老,劳烦你带碧磬去小书房,教一教她如何才能进城。”
这番话合情合理, 毫无转圜余地,于是碧磬面色悲戚,还未开口,就被大石长老提着后领拖离。
青竹失笑,与林斐然一同跪坐案前,缓声开口:“碧磬虽然性子跳脱,但其实并无贪玩之心,在妖都修行也十分努力,族长也不必太过严苛。”
琦玉垂目,将棋枰移开,又为二人点上一杯竹茶。
“既有前车之鉴,又如何能松下心弦?她在妖都能有几位指点,我这个做长辈的应当答谢,一杯无根清茶,权表谢意。”
倒过茶后,琦玉看向林斐然,同样直白开口。
“听碧磬说过,你脑中有几道繁杂封印,是以过往记忆模糊,想到此寻求解阵之法?”
林斐然点头:“是,擅长阵法之人少之又少,这才来到落玉城,还望族长施以援手。”
听闻此言,青竹有些讶异地看过林斐然一眼,他还不知晓封印一事,心惊之时,竟下意识开口询问:“脑中封印一事,可于身体有损?”
林斐然一怔,答道:“先前尊主为我看过,于身体无害,只是过往记忆模糊许多。”
青竹微不可察地出了口气,他又凝眉道:“落于脑中的封印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损伤神魂,何人如此心狠,竟对你使出如此手段?”
“我不知幕后之人是谁。”林斐然摇头,又看向琦玉,“即便这道封印解不开,晚辈还是想请求族长探验一番,看看是哪一派的落阵之法。”
琦玉点头:“原先就答应过的,这没有问题,至于艮乾圣者徒弟一事,我当时年幼,与他们不大熟悉,能告诉你的不会太多。”
林斐然起身行礼:“多谢前辈……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前辈可否一道解惑?”
琦玉上下打量过她,并无不愉,同样淡声道:“你先说来,若不是什么难言的机密,看在尊主的面上,定然知无不言。”
林斐然复又坐下,她从芥子袋中取出两块玉牌,并在一处放到桌案上。
一块是初到妖界那日,从那位奇怪道童身上掉下,却又悄然被她拾走的。
另一块是明月公主陪嫁中所得的传声玉令。
不过,母亲赠她的那块保命玉坠,她并没有呈出。
她曾与如霰分析过,这块从皇宫流出的传声玉令与母亲赠与的玉坠,出自一人之手,从道童身上掉下的那块玉牌又是另一人所作。
若要探究玉坠一事,只需探出这块传声玉令的来处。
如此一来,她或许能再知道一位母亲的“旧友”。
琦玉将两块玉牌划到身前,仔细看过,眸光微动。
少顷,她抬指点上那块传声玉令。
“这一块身中蕴灵,出自我族玉山,但近几年灵矿凋落,已经没有这种灵玉产出,至于过往的,大多都送到了人族皇室。
是谁所作,看这砌玉力道,炼器手法,应当是源于南瓶洲秦氏一族。
只是他们式微已久,子辈中并无能人,不可能造出这种凡人也能使用的灵器,应当另有他人,但到底是谁,我便不清楚了。”
她的手又落到另一块玉牌上:“至于这块,若是以前,我也无法判明来路,但自从那不孝子孙从密教归来后,我便在他腰间见到过这样制法的玉牌。
这定然是出自密教,但你的这块要厉害许多。”
琦玉看向林斐然,只一眼,便有无尽的威势压下,案牍上的茶水荡起涟漪,棋子颤颤作响。
她不急不缓开口:“你与密教是何关系?”
琦玉作为一族之长,境界并不算低,如此灵威压下,林斐然顿觉双肩沉重许多,但她被压下半寸后,又撑着直起身,如同一枝被劲风吹压的韧竹。
青竹眸光微深,手中洒金扇一展,晃手轻摇,于是一阵柔和清风顿时荡开,林斐然脊背骤松。
他笑道:“斐然虽是使臣,但到底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如何能拿得住这块‘厉害’的玉牌?
族长爱护心切,但不要一时冲昏了头。”
琦玉看过青竹一眼,将威势收回,仍在垂眸思索。
林斐然心中能够理解她的这份关切之意,再加上是碧磬的长辈,她便只松了松肩颈,主动将话题移开。
“这块玉牌并非我所有,而是先前受持玉之人袭击后,我才将它拿了回来,那人无缘无故动手,我心中疑惑,今日才将此事问出,族长莫要误会。
玉牌一事已然清楚,不如我们来聊一聊封印之事?”
琦玉看去,见她不做计较,心中怀疑便也消退大半。
密教之人大多性情古怪,没有像她这般平和的。
“你倒也不必疑惑,先前在南部时,我与密教之人也有过交手。你若是无故遇袭,定然是在某处阻了他们的路。”
林斐然目光微动,暗暗将这句话记在心中。
“至于你的封印——”
琦玉抬起左手,飞快地结了三个印诀,随后并指而出,一道灵光飞入林斐然眉心,与此同时,她面上的裂纹也渐渐亮起微光,那光芒似是从面下透出。
琦玉双眸微闭,一手结印,另一手却将棋子挥开,于棋枰之上勾画起来。
她画得极为细致,收手之时,一道繁杂的阵盘绘出,正是林斐然脑中那道封印。
青竹立即倾身看去,目光聚合,渐渐透出一副凝重神色。
“好生复杂的阵法,看样子,像是两个法阵勾在一处,若是要解,便得同时解开。”
墨色阵纹落于棋盘之上,不似另外二人,琦玉双眸微亮,指尖划过阵法,不由得啧啧称奇。
“第一人落下的阵法虽然也极为精巧,却远远比不上第二人那般浑然天成。”
林斐然刚要开口,便听得旁侧的青竹道:“族长,这法阵如此复杂,可有解法?”
她不由得侧目看过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急切。
琦玉点头,复又摇头:“天下阵法,既然能出,必然能解,我可以拿回去钻研一番,但能不能解开,便是一个未知之数。”
林斐然思忖片刻,将话题拉回原点:“听闻艮乾圣者收过一名徒弟,姓白?”
琦玉起身到窗下取回纸笔,一边将法阵誊抄,一边开口回答。
“是否姓白,我并不知晓,只是时常听闻圣者唤她‘小白’,而我们为表尊重,也只称她一句白姑娘。
白姑娘天资颇高,初初同圣者来时,与我差不多大小,也就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满山跑,我学会的第一个阵法,还是她教我画的。”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林斐然:“如果是她,不出三日便能将这个阵法解开。”
知晓确有其人后,林斐然的心弦松了半寸。
“不知这位传人,如今身在何处?”
琦玉沉吟许久,这才道:“他们在我族中待了十年,一直在研究如何将灵玉与阵法融合一处,成功之后,艮乾圣者又为我们留下几本典籍,两人就此离开,只知晓他们回到了人界。
后来我族陷入纷争,举族迁徙,更是从此断了音讯,如今不知是否尚在人世。”
闻言,林斐然目光微动,颔首答谢:“原是如此,那这两道合在一处的法阵,能否看出是何派所为?”
琦玉终于收笔,她抬纸吹了吹墨痕,点头道:“能看出。这第一道么,应当是来自中州龙虎山一派,他们更擅长画符,所以绘制阵法时,会更加飘逸灵动。
至于这第二道——”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抱歉:“第二道,我便看不出了。”
林斐然与青竹对视一眼,神色未变,忽又听得廊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琦玉眉头一蹙,立即将纸收回,站起身看向门外。
来的是个少年人,同样是玉石一族的族人,此时正神色慌乱,满头大汗,他断断续续道:“族、族长,长珏他又发疯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去密教祈福,打伤了好多人!”
琦玉无声叹息,她转头看向两人:“二位先在此处下榻,我会让碧磬来招待你们,眼下族中有急事,解惑一事便放到明日。”
林斐然同样起身,她道:“自然,族中要事为先,不必顾及我们二人。”
琦玉也不再多言,只略略颔首后,便随那少年人一道向外走去。
青竹望着她的背影,折扇轻摇,缓声道:“斐然,琦玉族长方才所言,你觉得是真是假?”
林斐然默然片刻,开口道:“九真一假。”
“哦?”青竹挑眉,含笑看向林斐然,随后做出一个手势,两人一道向外廊走去。
“何出此言?我听她话中并无漏处。”
林斐然与他并肩而行,清声道。
“你肯定听出来了。
她先说与艮乾圣者二人不熟,所告不多,后来又说自己与白姑娘年岁相当,第一道阵法便是白姑娘教的,最后,又下意识叫她小白。
她们二人,绝不会陌生。
她只是打了个马虎眼,模糊掉艮乾圣者二人离开后的事,那位白姑娘,后来定然与她有所联系,但二人现在是否有联络,便不大确定了。”
青竹笑而不语,只是开口感慨:“原来如此,从来只有真假掺杂,才最能取信于人。”
“但我想,她并非有意如此。”
林斐然缓声开口。
“白姑娘一事,定然涉及到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这才半遮半掩下来,二人既是好友,为其保密也无可厚非。”
青竹不禁轻笑:“你倒是想得开,难道不继续问下去了?”
林斐然摇头,声音笃定:“她是碧磬的长辈,又与尊主交好,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继续迫问。况且,问到这里已经够了。”
琦玉族长对于解阵之事,应当没有胡言,她目前或许确实解不出,但若说不知晓第二道阵法出自何派,便是纯粹胡诌。
她知道第二道阵法的来源派系,只是不愿告知。
但有些话,并不需要人一字一句挑明说出。
琦玉从头到尾都在为这位“白姑娘”遮掩,那么她隐瞒的阵法来源,自然也与这位白姑娘脱不开干系。
虽然仍旧扑朔迷离,但对于林斐然而言,谜底算是解了大半。
封印之人要么是白姑娘,要么是与她有关的人,而要解开这道极为繁复的法阵,首要之处也是找到这位白姑娘。
接下来要做的,便十分清晰。
那就是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人找出来——
依靠的,自然是这位与她从小熟识的玉石族族长。
林斐然心中渐渐明朗。
今日自己到玉石族一事非同小可,不论是否为白姑娘所做,只要她们如今还有联系,琦玉定然要设法相问。
眼下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
碧磬闻言匆匆赶回,为林斐然二人领路,送到客舍后,涕泗横流地诉起苦来。
“多亏了我那个毫无血缘的哥哥,若不是他突然发难,我现在还在背法阵,怕是一夜都不得安眠。”
青竹疑惑:“他到底做了什么?”
碧磬说到此处,神色中也有些后怕:“他每日午时都要朝天叩拜,嘴里神神叨叨,有人看不过眼,就将他捆起来。
今日午时没能叩拜,他立即就挣扎起来,族人想要将他拉回,被他狠狠甩到地上,这才起了争执。真是好邪门的一个教派。”
林斐然却想起那块道童留下的玉牌。
如今道童的身份已十分明了,他定然是密教中人,且层级不低。
而在飞花会中,他与那个言出法随的少年一起行动,身旁还跟随不少修士,不必多想,自然也是教徒之一。
思及教徒在飞花会中的所作所为,那副全然不在乎自己生死的模样,林斐然也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
他们到飞花会是为夺取灵脉,而灵脉此时就在自己芥子袋中,他们会不会寻到自己头上?
到时要如何应对?
整个下午,林斐然都在琢磨密教一事,直至晚饭时才收拢思绪。
碧磬坐在桌边,吃得慢吞吞的,完全不想离开此处。
在她磨磨蹭蹭准备再添第三碗时,大石长老忽然出现,一把将人抓起,于是碧磬就这般被愤然拖走考校。
院中一时只剩青竹与林斐然二人。
他看向林斐然,眸中微光划过,却起身道:“远行一日,有些疲累,我先回房看一看书,再做休息,斐然你呢?”
林斐然起身,同样点头道:“我在院中练一练剑,练够了就去休息。”
“好。”
青竹应下一声,随后回到房中,燃起灯火,一道看书的身影便投映在窗上。
林斐然准备夜探琦玉居所,但现在并不着急,琦玉晚间要考校碧磬,那才是一个好时机。
是夜,林斐然回到房中,洗漱一番后,将背上红伞放在床侧,却将伞骨中的长刀抽出,以布匹捆绑,负在身后。
她吹灭烛火,在房中静等几刻,这才从后窗而出,身影默然消失夜色之中。
片刻后,只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对侧房门无风自开。
青竹从暗色中走出,面容浅露于月色下,半明半暗,唇边却带起一个柔和笑意。
“真是长大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