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冷月之下, 秋风习习。

一笼火光映出,却又很快被压下,闷成块块闪烁的炭火。

青竹——又或者是叫他蓟常英, 这都没有差别,反正只是一个称谓。

他将竹炭堆起, 借着院中灯火搭上铁架,从身侧瓷盘中夹起几块野山菌, 兀自滋烤起来, 鲜味扑鼻。

他看着烤架,又望了一眼林斐然的寝房,不由得轻笑起来。

谁能想到, 他出房因为饿了。

念着林斐然今夜势必有所行动, 吃晚饭时,他便没怎么动筷, 而是紧着碧磬与林斐然二人。

这本没什么紧要,食欲一事, 如往日一般混一混也就过了, 可谁知今日心情大好, 便连带着食指大动,这才搬出烤架。

“这事若是告诉她,说不准能得一顿大餐回馈,可惜,可惜啊。”

他抬手淋上几许麻油,忽然想到什么,便放下筷子,揉了揉左臂,微微用力, 只听得一声脆响,修长的臂膀就这般被扯下,但并无血色溅出,只有淡淡的幽竹清香。

痛自然是痛的,但他只是微微蹙眉,将臂膀扔落在地,风轻云淡道:

“今晚不会这么容易,若出意外,替她一死,也算你有福气。”

臂膀滚落在斑驳的树影中,如同一节落下的白玉,漂亮是漂亮,但的确有些诡异,

片刻后,臂膀微微颤动起来,他却全不在意,只翻烤着野山菌。

安宁的庭院中,听得咯咯声响,那节手臂忽然长长数寸,如同冬笋破地一般,足有一人高时才堪堪停止。

又是当啷一声响,如竹管爆裂。

掌心处根骨弯折,凸成眉眼,很快化作一张陌生的面孔,而上方五指下移,如同嫩芽抽条一般延展成四肢——

前后不过几息,这截断臂便长成一人,神情凶狠,身形高大,蒙着面巾,右眼处贯过一道刀疤。

几乎不需要他指示,这个刀疤蒙面人便翻墙而去。

“嘶——”青竹笑容微僵,立即抬手扇了扇,“好烫。”

不过野山菌还是烤着香。

“这些肉也不错,师妹回来能吃。”

……

林斐然全然不知夜宵有了着落,只全神贯注,埋头而去。

玉石一族阵法高超,鲜有外人入内,今夜若是出了差错,他们必定会先怀疑自己与青竹,但琦玉若是当真与那姓白之人有来往,势必在今明两日与之联系。

机不可失,不得不铤而走险。

林斐然覆着面具,身形轻灵,几个起落间便靠近琦玉的庭院,在路过某座院墙时,她听到一阵古怪的诵祷声。

这段念词——

飞花会中,她跟踪那个来自密教的道童时,见到过一群身穿云袍的修士,他们口中念叨的便是这样的语调。

密教……

林斐然身形一顿,绕到院后,悄无声息攀上屋檐,露出一双净澈眸子,向院中看去。

院中盘玉卧石,花草丰茂,景观不菲,但此时却显得十分凌乱,像是先前便经过一场争斗,扰得玉倒石倾,花草伏地,十分萧瑟。

然而在这杂乱之中,正有一少年人跪拜在地。

衣冠整齐,身穿道袍,袍上绣有云纹,他紧闭双目,以手结印,随后以笔蘸上朱砂,在地上会出一个繁杂的图腾。

想来这人便是碧磬那误入密教的哥哥。

林斐然转着脑袋,看来看去,却依旧无法辨出那图腾是什么。

绘好后,周遭便没了动静,那少年人双手印诀再次变幻,也安静下来。

林斐然又等了几息,却仍旧不见有其他异动,正准备转身离开,便见图腾上一道灵光射出,直入这个少年眉心。

他身形晃了晃,一个后仰便倒在地上。

林斐然心下一惊,又探出半颗脑袋看了看,见他的确昏了过去。

她立即翻身入院,走到这少年人身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以灵力探查,确认他只是昏睡后,这才微微松口气。

就在探查之时,只见这少年人双唇骤弯,提出一个诡异而幸福的笑容,少顷,口中含糊出声,双眼分明合拢,其下眼珠却还在不停转动,这显然是在做梦。

难道这图腾有入梦之效?

会见到什么?

她转眼看向地上图腾,默然起身,一边看,一边默默在掌心勾画,一遍后,已是将这图腾记在心中。

不便在此多加耽搁,她再看了这少年人一眼,这才翻墙出院,去往琦玉住处。

琦玉到底是一族之长,林斐然不敢掉以轻心,在即将靠近时便停了脚步,离那座院落足有五步远。

她双手结印,于是掌间出现点点星光,轻轻一吹,便飘扬向前。

她转头四下探查一番,立即跟随在星光后,亦步亦趋。

距离从五步缩到三步,星光便直直落下,消散不见。

这里果然有法阵拦护。

她立即退回原位,用指尖敲了敲细长刃面,以气音道:“前辈,这道阵法能解吗?”

金澜剑灵现出身形:“我试一试。”

“好。”

林斐然仍旧在四下观察。

剑灵飘然向前,示意林斐然跟上。

“你应当学过《阵法全解》,防守类法阵,莫不过‘锁’与‘护’二字,二者各有其优,各有其缺。

这个便是‘护’。

虽然固若金汤,但却不是无孔不入,要想潜入而不被人察觉,需得找到那一条孔道。”

林斐然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想起了书本中的内容。

剑灵又道:“在我印象中,曾见过一法阵奇才如此寻‘孔’,你跟着我学。”

她双手结印,林斐然便也认真跟随,那手势极为复杂,全神贯注才能将将跟上,终于在最后一式合拢时,那道无形屏障缓缓荡起涟漪,一滴水珠般的灵力从中析出,凝于指尖。

剑灵道:“将它送回去。”

林斐然依言照做,水滴汇入屏障,东南处便有一道光缝乍现。

“果真是天才人物!”

林斐然心下惊叹之余,立即钻入那道孔缝,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进了琦玉的院落。

她立即翻入琦玉书房,四下查看。

她的书房十分素雅,燃香植兰,辅有几株细小文竹,处处挂有字画,桌上的名册账簿一类也十分规整,看起来她更喜欢待在这里。

亦如碧磬所言,琦玉平日里不怎么回房,大多时候都在书房中处理事物。

林斐然走到书桌前,找到修士传信用的信纸,随后将它们全都调换成自己的舆图信纸。

她无法知晓琦玉的传信内容,更不可能将她的信笺截下,若能借舆图信纸观测,便可事半功倍。

心中一石落下,她微微松了口气,开始在房中搜寻其他线索。

这处素雅简洁的书房,没有太多赘饰,林斐然也不奢望能找到什么机密信件,她只是想看一看有无异处。

忽然间,雅柜上的一只金簪吸引了她的视线。

金玉流苏,镶宝嵌珠,十分豪奢。

簪子足有半臂长,正牢牢搭在木架上,足以见其分量之重。

以琦玉的财力,并非是买不起,但它太过华贵,与房内装饰格格不入。

林斐然隔着一段距离看去,隐隐约约窥见一个方块字,像是目,又像是日。

难以分辨,她便渐渐上前,约莫还剩两步距离时,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白字。

心中另一块大石落地。

若说先前的推断只是推断,那在见到这一根金簪时,一切便都笃定。

琦玉是一族之长,若无她的同意,谁又敢上前观看?

更何况这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簪子,即便嵌有金玉,但对于财大气粗的玉石一族而言,它甚至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故而它毫无遮掩地摆放此处,就此便宜了林斐然。

“能摆在眼前时时看到,而非藏在匣子中,看来她们关系极好。”剑灵开口道。

林斐然认同道:“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在愿意说上九句真话时,还要遮遮掩掩,掺杂一句假的。”

信纸换了,接下来便是等。

林斐然正准备脱身而出,便忽然听得一阵铃响,急急如骤雨,哗然铺开!

她回头看去,眼皮一跳!

刹那间,书房内亮起数道法阵,将她去路阻拦,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法阵于门边亮起,不过一息之间,一道身影便显现于法阵之上!

竟然是传送移形法阵!

电光火石间,林斐然双手结印已成,在琦玉从阵中踏出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形!

咚的一声,林斐然撞上床角,她捂着头转身看去,红伞大开,正静静悬浮于半空——

伞在之处,剑主必归。

……

书房内毫无异样,空无一人。

但琦玉并未宽心,见到空屋之时,她毫不犹豫摘下双腕玉镯,开启法阵,于是一阵气浪猛然荡开,将急行至书房门前的碧磬推开数步。

整座落玉城中,地上阵法默然划过流光,只是一瞬,便扩散至数百里。

琦玉双目闭合,最先探向青竹与林斐然的院落,却发现二人一个在院中,一个在房里。

法阵一瞬百里,即便是圣者施展神行术,也绝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回到如此远的房内。

更何况他们一个登高境,一个问心境。

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忽然间,她于东南处发现一道向外疾行的鬼祟身影。

她回头看向碧磬:“你先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碧磬迷茫看向她,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族长。”

琦玉身形骤然消失,定然是用了移形换影法阵,碧磬早已见怪不怪。

族长向来谨慎,不仅不许外人闯入落玉城,每每回到自己庭院时,还要重新探查一遍法阵,说什么此阵有隙,要多加小心。

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这道阵法的缝隙,也没有人闯入过,故而他们这些小辈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就在今晚,族长探查之时,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那道缝隙!

见到缝隙的下一刻,族长身影便消失眼前。

难道城中真的进了贼人?

想到此处,碧磬立即提起裙摆,匆匆向外跑去,势要助上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林斐然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她没想到琦玉会如此谨慎,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间,实在太快,若非有金澜剑,她此刻定然迎面撞上!

狂跳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正在心中复盘时,林斐然忽然闻到一阵奇特的麻香。

她起身走到院中,却发现青竹正扇着炭火,炙着肉片。

“……”

好香。

倒还真是有点饿了。

青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唇边扬起一个歉笑:“你醒了?今夜没吃饱,横竖睡不着,就起来做些简陋吃食,是不是太熏了?”

林斐然摇头,诚实说道:“是太香了。”

青竹佯装叹气:“看来明日得和碧磬说一说,给咱们多加些伙食。我这里存货许多,肉菜都有,不如一起吃一吃解解乏?”

林斐然有些失笑:“那便多谢了。”

她坐到一旁,主动接过手,一边摇扇一边翻肉。

青竹的视线忽然落在她的身上,十分仔细,他道:“你额角怎么有些红?刚才听得砰的一声,是撞到了吗?”

林斐然有些耳热,不敢说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略微尴尬地点了点头:“碰到了床角,但我头硬,并不碍事。”

青竹弯眸一笑,点点头道:“好罢,我也不多问,炙肉之时,不聊痛事。”

林斐然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很会说话,就这么几句,自己心中那点尴尬与拘谨便散了大半,只觉得好笑。

她将炙肉翻起,对他道:“这些好了,要不要吃上一些?”

递到一半,她竹筷一顿:“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吃肉?”

青竹颔首,眼带笑意:“难为你还记得,我茹素,不爱吃肉。”

林斐然转头看去,盘中有肉有菜,还零星散有几个野菌子,她将菜挟入烤架,开口道。

“我总共也就遇过两个茹素的人,一个是如霰,一个是你。但我也遇到一个特别爱吃肉的人,就是我的师兄。

他无肉不欢,就连吃菜,都得吃鲜出肉味的菌子。”

青竹托着下颌,笑眼看她:“只可惜我是灵竹一脉,天生吃不得肉,便也享受不得了。”

这个倒是有所耳闻,像他们灵竹、灵花一脉,久远前的先祖便只是吃水饮露,最是看重纯净,故而他们天生不可食肉,食之则吐。

林斐然一顿,她道:“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喜欢吃菜,那吃菜对你而言才算享受。”

青竹煞有其事地点头:“确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些,私底下便算了,在尊主面前,绝不可直呼其名。”

林斐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无意间叫了如霰的名字。

她立即道:“多谢提点,我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

青竹看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事可以忘记,但有些事一定要记得,尤其是面对尊主,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林斐然回忆片刻,想点头认同这话,却又觉得不至于,想摇头否认,可如霰的确不好说话。

她的头点了又摇,生生画了个半圆,看得青竹失笑。

他将折扇一合一转,便倒握着扇面,以柄轻敲她的头,像柳枝拂过。

他认真道:“这个一定要记住。”

林斐然只得点头:“我会记住的。”

正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下一刻,碧磬破门而入。

“林斐然、青竹!”

她直直冲上,抓住两人手腕就向外去。

“落玉城中闯入了贼人,就在东南方向,你们快随我一道去抓!”

林斐然:“……”

什么东南方向?

她不是住在西边吗?

林斐然诧异间向右边看去,却发现青竹也正看着自己。

视线相碰瞬间,二人默默移开。

林斐然难免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什么也没拿,算什么贼人?于是腰板又挺直几分。

她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东西遭窃了吗?”

碧磬竟然点头:“来的路上便听说有东西被偷,但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得到场才知道。”

林斐然心下一骇,竟然真的有东西遭窃。

她余光看去,自己离房已久,也不知青竹是何时在院中做的炙肉,有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余光中,青竹神色无异,与平常并无不同。

……

朗日之下,回廊之中,狐族侍女正将夜间燃起的宫灯灭去。

“大公主,皇上正在偏殿等您。”

一马尾高扬,颊侧留下两束长发,耳下坠有双环的女子从廊下走过,她背上负着双锏,气势不凡,一双狐眼上挑,面容极为妍丽。

这正是狐族大公主,青瑶。

她侧目看去,略略颔首,随后脚步一顿,又转身问道:“父王用过早膳了吗?”

侍女行礼道:“刚刚吃过……”

她抬头看了青瑶一眼,犹豫道:“但是,偏殿中还有一位极为古怪的男子,脾气不小,王上对他很是看重,您与他对上时可要小心。”

青瑶颔首:“我知道了。”

她走过回廊,拐入偏殿,抬手叩了叩门,里面的交谈声一顿,随后听到青平王的声音。

“阿瑶来了,进吧。”

青瑶推门而入,锐利的视线先是一扫,最后落到右侧。

右侧圈椅中,正坐着一个懒散的男子,容貌不俗,但十分桀骜,嘴唇噙着一抹笑,一头乌发随意扎起,穿着古怪,身上挂有不少匕首,长靴及膝,衣袖挽到臂弯,露出其下交叉狰狞的疤痕。

青瑶心中不喜,但并未显露于面上,她收回视线,向青平王行礼。

“孩儿收到父亲急召,正从东部归来,特来请安。”

青平王看向她,眼中正是满意,他转头看向那个男子,笑道。

“神使,这便是我最为骄傲的孩子,青瑶。九个孩子中,她最像我!”

那男子只是打量过她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整个人瘫在日光中,却仍有一抹难言的阴寒。

青平王并不在意,他转头看向青瑶,指着他道:“这位是神使……你且叫他神使便好。此次任务紧要,他会从旁协助你。”

听完这话,这位神使立即开口:“应该是她协助我。”

青瑶并为争执,她眉头微蹙,只盯着青平王问道:“何方神使?”

青平王视线微敛:“密教神使。”

青瑶立即开口道:“那个近来在南部横行的邪教?”

青平王余光向那人看去,却见他并无反应,只是玩着手中的匕首,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看向青瑶,意味深长道:“一枚铜钱,正看为字,背看为花,正邪亦如此。况且,密教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广纳教徒而已,不是吗?”

青瑶一时无言,却也并未赞成。

青平王朗声笑开:“知道你向来固执,密教一事就先放一放,先专注于那位人族使臣,其余之事,以后我会告诉你。对于刺杀那位人族使臣一事,你有何想法?”

青瑶拱手行礼:“我已钦点几位族中高手,或于明后日出发,先去刺探一番……”

“不行。”

那个被称作神使的懒散之人终于开口,露出一口骇人鲨齿。

“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明后日,你亲自与我一起去。”

青平王闻言,转身走到窗下,踱步思索:“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青瑶立即开口:“父王,绝不可操之过急。那个叫林斐然的人,说到底也是使臣之一,如霰从来不养无用之人,我们不可轻视。

先前镜川道场争夺使臣之位时,族中也有不少少年人前去,他们是真切与林斐然交过手的。

昨夜我便一一问过,他们的口径十分统一,都说林斐然是一个难缠的人。

既然确定要将她斩于刀下,便得多番试探,做好充分准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不行。”

那男子还是一副提不起气的语调。

他倒仰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绒毯。

“上头说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最晚在立冬之前,必须要杀了林斐然,否则……我们不能再动手,只能放任她活至春日,那样时间太长了。”

听起来急切,可他那半死不活的语调却生生拉出一种倦怠之感。

青平王疑惑蹙眉:“这又是什么缘由?”

男子侧目看来,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既然决定加入密教,除了全然听我们的话外,你没有其他选择,再者而言,你不是第一次与我们合作,又何必明知故问。”

“入教?!”

青瑶心下一惊,她转头看了青平王一眼,思及母亲所言之事,又很快将心思压下,眸光微动间,不由得心想,父王当真大变!

她心思一转,当即拔出一把漆黑长锏,微微一动,向那男子袭去。

“不准辱没我父王,管好你的嘴!”

如此行动,余光却是瞥向青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