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即便是凌晨, 妖都坊市中仍有不少人在游玩。

秋瞳却无心于此,她提着太阿剑,神情急切, 一路上连撞几人,这才走入某处酒馆, 见到那个默然坐在窗边的身影。

“大姐姐!”

秋瞳快步走去,先是扫视一圈, 发现青瑶身上并无明显伤势, 才缓缓吐出口气。

“还好你听我的,先跑了,否则现在被关在铜雀台中的人就有你一个!”

青瑶虽然与秋瞳是亲生姐妹, 性情却天差地别, 她更为刚直肃穆,不似普通狐族那般狡猾。

闻言, 她也只是泛起几分苦笑。

“战至中途逃跑,与逃兵何异?若不是……”

若不是顾虑到狐族, 她也不会在收到秋瞳的传音时起身遁逃。

青瑶眼神微凝:“若不是赤牙自大, 不经试探便要莽撞出手, 还选在这样的日子,我们又岂会如此狼狈?”

听她话语仍旧凛冽,秋瞳不由得抿唇,缓缓在她身边坐下。

“大姐姐,林斐然……又没做过什么错事,跟我们狐族也无冤无仇,更别提她不好对付,对她动手,百害而无一利。

就算是父王入了密教, 听取调令,那又与我们有何干系?

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离开密教。”

青瑶垂目,转眼看向秋瞳。

这个最小的妹妹向来是眉眼带笑,烂漫天真的,但不过几月未见,竟已能从她眼中看出几许成熟与迷惘。

青瑶无奈叹惋,放轻语调道:“他是我们的父亲,他有命令,他有难处,难道我们可以放任不顾?”

“若是错的,难道也要纵容?”秋瞳握着太阿剑,有些激动道,“父是父,子是子,他自己说过,只要我们开心就好,绝不强求,可如今呢?为了他的野心,竟让你行此暗杀之事!

大姐姐,你贵为狐族大公主,何时做过此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青瑶眸光微动,像是也想起往事,颇为缅怀,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诧异看向秋瞳。

“你忘了吗?这样的事,从七年前起,我们便陆续在做,只是你与六弟年岁尚小,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但你应当是知道的。”

秋瞳面色一怔,重复道:“以前便在做?”

她下意识回忆起自己重生一事。

前世,林斐然被道和宫门人剔去剑骨,残废无望,殁于三桥,卫常在知晓此事后,心神大震,道心崩殂入魇,陷入天人五衰之境。

而她因此悲恸不已,数日未眠,终于在撑不住后,沉沉入睡,再醒来,便发觉自己已然回到过往,得以重活一世。

那时她心中既悲又喜,只顾着去往人界解决卫常在与林斐然的事,又哪里有心思回忆过去?

况且,她此时有两段过往的记忆,若要回忆起过往小事,倒有些像大海捞针。

但她依旧能够笃定,以前的父王,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秋瞳看向青瑶,只得承认:“我的确不大记得……除了我和六哥之外,你们早就在为父亲做事?”

青瑶点头:“或许是父亲年岁大了,疑心病重,像今日这般重要的暗杀之事,他都只放心交给我们,我也做过许多次……只是如今才知晓,原来不是为了狐族,而是为了密教。”

秋瞳仍旧不理解,坐在一旁生闷气。

青瑶略略阖眼,揉了揉额角:“若是方才不跑,势必会牵连到狐族,可如今跑了,密教定然要责怪父王办事不力,派出我这样一个逃兵。”

这又何尝不是进退两难。

“那就让他独自承担!”秋瞳神情愤然。

青瑶看向秋瞳,只道:“不论后果如何,我都不后悔今日做了逃兵,至少没有将狐族牵连其中。你与那个人族使臣很熟悉?”

秋瞳这次却并未反驳,垂首默认。

“看来你也事先提点过她,否则,她不会对我留手。这份情义,我不会忘。”青瑶起身,望向窗外灯火,神色淡淡。

“至于母亲所言的父王异样,你朝圣谷一行虽得答案,却无法令人信服,我们也不能再臆断猜测,空耗心神。回青丘后,我会请圣者出山,断真伪,明事理。”

秋瞳蓦然起身:“可、可圣人所言,他的确就是父王,若圣者也得出一样的论断,你……”

青瑶回首,打断她的话语:“无论如何,此事由我一力承担,也是我一人任性而为,你们都不知情,记住了吗?”

秋瞳咬唇不语。

恰在此时,一只若隐若现的纸狐狸从窗外探入,落到青瑶指间。

嘈杂的酒馆中,到处是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人在高声嚎叫,如此背景下,纸狐狸中传来的声音却清晰可闻,沉甸甸地压入二人耳中。

“青瑶我儿,赤牙他们已被人救回,听闻,你中途弃逃,但不知逃去何处,眼下是否无恙,可能回到青丘?”

青瑶闭目,缓声道:“父王,儿臣无虞,这便启程。”

咣当一声,有醉酒之人从凳上摔下,砸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不少人急忙去扶,不大的酒馆便显得熙攘起来。

“这件事我会解决,在此之前,你先不要回青丘,就待在人界。”青瑶将指间纸张燃过,穿过喧闹的人群,孤身离开此处。

秋瞳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鼻头忽然发酸。

她的眼前总是撑着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好让她无忧玩闹,她从没想过,他们没有她想的那般强大,他们挺立的身影也有摇摇欲坠的那日。

或许,她也应该站起来。

秋瞳抱着剑回到客栈,面上失魂,在途经卫常在门前时,她再没有诘问的心思。

她不想问他为何夺花,不想问他为何愿意陪着自己。

她只是回到房中,兀自消化心中的无力与疲累。

埋首枕中时,她掏出那块传声玉令,解开禁制,无声写下“多谢”二字。

抿抿唇,又追加一句“今晚的烟火很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她捏着这块玉牌,屡次拿起又放下,心中尚在犹豫,直到看向床头那把太阿剑时,她才下定决心。

【林斐然,你能教我练剑吗】

……

“林斐然,你此去妖都,可曾见过她?”

法阵中传来张春和平淡的声音,似乎只是偶然提起,并无他意。

卫常在盘坐在榻,只着一件玉色中衣,身侧放着半朵凝霜紫兰,一枝梅簪,于是失去束缚的乌发如瀑垂散,房中并未点灯,只有一点浅淡的灵光映在面上。

这抹灵光,正是从法阵发出。

“她是此界使臣,自然见过。”

他还未从那一掌中缓过,再加上方才服了一颗三元天子丹,此时声音微哑,立即让张春和听出些许不对。

“你受伤了?”

话中并无急切。

卫常在颔首:“初到妖都,与人斗法时受了伤,不过伤得不重,过几日便好。”

“你的身骨极好,再重的伤也能很快修复,我向来不担忧。”张春和抚过手中拂尘,神色淡然。

卫常在身上有一柄他给出的护身法器,能挡下致命一击,如今法器并无异动,便说明不是大事。

“先前让你做的事如何?”

他指的是刻符一事。

卫常在道:“已尽数完成,但近日妖都在过节,往来之人极多,有没有人发现,弟子不敢保证。”

张春和淡声:“刻了便好,不过是为师还的一个人情,无须过多在意。你既已见过林斐然,可曾知晓她如今为何能进境?”

人族使臣一事,已然传入人界。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一桩笑谈,但对他来说,却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林斐然突破灵脉限制,成功进境。

他对她的灵脉最为了解,他心中深知,此事绝无可能——但偏偏她做到了,甚至挤下卫常在,长登青云榜。

卫常在垂眼,望向身侧:“师尊,她已是下山弟子,与我不算同门,她的近况如何,我并不关心。您又何必对她如此注目?”

张春和清然一笑,双目慢慢睁开:“我当然要注目,她做了太多超乎意料之事,我不得不对她注目。”

卫常在不动声色道:“因为她到妖界做了使臣么?”

“不止如此,你还记得小游仙会时,宫中剑境大开,有人将铁契丹书取走一事吗?眼下可以断定无疑,那人就是林斐然。”

窗外雪色纷纷,却不如张春和的眸光寒凉。

“在你幼时,我曾许多次带你入剑境,可惜你终究无缘,既没寻到仙真人经,也未得铁契丹书传承。

我本来认命,可谁曾想到,取书之人竟会是她。”

那一日,若非师祖阻拦,他早就将人抓下,又岂会让她如此逍遥在外!

只可惜,师祖也在那一日消散。

“铁契丹书在她手中,是师祖择选,我等作为后人,无可指摘,也不必再夺,但那本仙真人经一定要找回,其中有师祖道法真意,岂能流落在外,让他人看去。”

卫常在问道:“师尊的意思,是要我将仙真人经找回?”

“不,此事我已让常英去做,他二人从前便要好,取回经书不算困难。至于你,眼下要做的是破镜,我近来观你你心澜时,发现细微动静,可是有所领悟?”

道和宫有一灵宝,名为澜台宝盆,只要将人心魂抽出一缕放入其中,便能得到一汪净水,心神动时,净水中也会翻起波澜。

心动不同,波澜也不同。

这原本是师祖做来玩闹所用,以观人心,却被张春和发现另一种妙用,可以用来观测破境征兆。

卫常在幼时,便被抽出一缕心魂放入其中,每每心动破境时,宝盆中都会泛起波澜,张春和对这样的波澜十分熟悉,近日他又见到几次,这意味着卫常在破境将至。

卫常在知晓此事无法隐瞒,便应道:“是,的确有所感悟。”

张春和终于浮现一个浅淡的笑容,他心情大好,道:“林斐然跃入青云榜榜首又如何,这只为问心境以下的弟子而设,你很快就要脱离其中,跃入乘风榜。”

卫常在心中并无波澜,比起这个,他有一件更在意的事:“师兄既已到妖都,为何未曾联系我?难道,他已经与……林斐然取得联系?”

他不大习惯直呼林斐然的名字,但在张春和面前,他必须如此。

“他与我传信过,的确如此。你二人要做的事不同,各自安好便好,不必走得太近,还有,既然进境一事有进展,你便与秋瞳再多待些时日,破镜后再回也可。

但不要久留,妖都不会太平很久。”

张春和又絮絮叨叨告诫了许多,卫常在却已是心不在焉。

他抬手拾起那根梅簪,久久未语。

……

月上中天,妖都卫队大多向铜雀台涌去,街市中的妖族人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围观打扰。

林斐然远远便见荀飞飞与青竹赶去的身影,她静望片刻,还是回身离去。

回程途中,思绪一直未曾安静。

短短几日,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眼下终于有喘息之机,她必须一桩桩,一件件理出。

首先是破除脑中封印一事。

之前在落玉城,玉石族长琦玉便扬言会想法子为她解阵,但她与自己交谈,总是九真一假,故而是否真的愿意花费心神为自己解阵,尚未可知。

但不可能如此苦等,全然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她必须主动。

先前便推测出艮乾圣者的徒弟“小白”尚在人世,甚至仍与琦玉有联系,通过琦玉房中布下的舆图信纸,知晓接信之人就在际海附近。

若要解开这般复杂的法阵,就得前往际海,找到接信之人,以作请求。

但际海不算小,又位于南部,势力纷乱,不知密教离得远不远,如此贸然前去,只怕是羊入狼口,她得想出一个更为隐秘稳妥的法子。

同时,在寻到那个“小白”之前,她得找出一个理由,让对方无法拒绝解阵。

还有密教暗杀一事。

林斐然立在院墙之上,望向自己房中那一隅灯火,目光却并未聚焦,她只是在墙沿默然踱步,兀自陷入沉思。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动手,是在大宴。

彼时,由狼族以呈青锋剑的名义开启宴会,从始至终,都无人在意自己,直至他们行事败落,如霰准备搜魂探看原委时,那个道童突然出现阻止。

如今她倒是知晓,这个道童名叫伏音。

他出现在宴会上,不是为了救那个少年,也不是为了助阵狼族,他只是想要打断如霰搜魂,不想让他探出密教助力一事,多生事端。

但在看到自己时,他却忽然改变主意,大喝一声,径直对自己出剑。

密教多年未曾靠近妖都,显然是对如霰有所忌惮,不想生事,但彼时对伏音而言,杀掉自己,竟然比善后更为重要。

难道那时他们便对自己生出杀意?

林斐然抿着唇,摩挲着剑柄,目光明锐,转瞬间在心中否决这个推测。

若是密教早早便想除掉自己,那么在道和宫修行时,她时常独自下山除妖,他们有无数机会可以动手,为何之前没有,非得在她来到妖界时,才恍然一般出剑?

还有,在大宴之后,伏音身死,往后的日子里,除却江尽几人外,竟无一人再来,既然杀她一事十分重要,往后为何又再无音讯?

若是他们早生杀意,这些便全然说不通。

若一定要推测,只能推出他们第一次想要杀自己时,是在大宴之上,蓦然见到自己之后。

为什么见到自己会如此?

又或者,他们其实不认识自己,只是从她身上发现什么异样?

之前取剑时,剑灵说自己气机极其微弱,只有细细一缕,难道是凭此对她出手?

林斐然停下脚步,再度否认这个推测。

飞花会时,他们二人相见,甚至于是对峙许久,伏音却似生人一般看她,连她的身形、剑法都没认出,全然不似初见那般针锋相对。

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在飞花会前换了一张脸——

由此可见,伏音显然认识她。

甚至对她十分熟悉。

即便在大宴时,她面上勾勒出那般浓抹的胭脂妆,他也仍旧在众人之中,只是轻瞥的一眼,便立即将她认出。

要知道,即便是多年前结识的如霰,也是观望了许久才确认是她。

她可以笃定,自己从没见过伏音,更没有接触过密教。

如果伏音对自己这般熟识,是不是意味着,密教中人也如他一般?

可为什么?

还有今日突然出手的张思我。

他既然能说出大宴一事,必然对密教、对她关注已久。

当年便有传言,说他在某日打铁时突然冲出门外,又哭又笑,朝天大呼“我看见了”,随后遁走青花小镇,再无音讯。

他看到的,与师祖所见是否相同?像他们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多少?

密教中高手重重,时不我待,她又要如何自保?

林斐然忽然想起,与如霰初见时便得他诊断,他说自己所中的咒文中,有一句“二十则殁”,算一算,时日似乎不远。

这咒文是人皇所为,如今想来,分明是灭口之举,只是放任她苟活二十年罢了。

他又为何如此?

林斐然蹲在墙头,长长叹出口气,出神看着夜幕中的朗月。

重重关卡落下,事事迫近,由不得她歇息片刻。

好在除咒一事尚有解法,今日与如霰商议除咒之事后,便得尽早前往际海,解除封印。

至于密教,在寻到自保之法前,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还有,她得再去寻张思我一趟,问一问伏音踪迹,伏音如今自在境,与之一战,她不会吃亏,若是能悄然将他拖入妖都,问出……

“林斐然。”

后颈处蓦然传来寒凉的吐息,林斐然心中一惊,脚下踩滑,差点从墙头跌落,好在身后之人抬手抓住她的后领,帮她稳住身形。

她回头看去,如霰正立在墙头,长发与袍角尚在飘扬,身后朗月如勾。

他垂眸看她,抱臂道:“在这里待了快两刻钟,想出什么了?”

林斐然叹息:“想出自己实在命不该绝。”

“你们人族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你不如再坏些,为祸一方,届时或许想绝也绝不了。”

如霰如往日般凉声开口,又随手抛出一物。

“这是你房中之物,响个不停,吵得人看不下书,一抬头,又见你在墙头乱晃,像个游魂。”

“我只是在思考,哪里像个游魂。”

林斐然一边嘀咕,一边接下,到手中一看,竟然是那块传声玉令。

早已猜出对面持令之人是秋瞳,她看了如霰一眼,蹲在墙头解开符令,“多谢”二字一笔一划显出。

如霰眉梢微挑,竟也屈身蹲在她身侧,托着下颌睨去:“这是谁?”

下一刻,一句今夜烟花漂亮映入眼帘。

“……”

“……”

两人蹲在墙头,对视一眼,林斐然回答道:“这是道和宫的一个同门,她今晚也在妖都。”

如霰又开口:“卫常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起了。

林斐然摇头:“不是他。”

下一刻,玉令中再度传来一句——

“林斐然,你能教我练剑吗。”如霰开口读出,转眼看去,却在林斐然面上见到一抹怔然。

她捧着玉令,任秋风吹了许久,才慢慢回了两字。

【可以】

如霰托着下颌看她,凉声道:“这么容易心软?”

秋风乱起,雪发纷纷被吹到她的手背,他顺手把长发别至耳后,站起身,垂眸对上她抬起的眼,学着玉令的话语开口道。

“多谢。”

“今晚的烟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斐然,你能告诉我,你在道和宫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吗?”